《浴火凤凰》
作者:小纯
陆宅内,陆剑萍的闺房里,今天是剑萍出嫁的日子,喜娘正在为剑萍梳妆打扮,剑萍已穿上红嫁衣,坐在梳妆台前,由喜娘拿着梳子,来来回回仔细梳齐她如黑瀑般的秀发,剑萍一向像个男孩子,因此不像一般女儿家那样,有好几个姐妹淘或丫环会在此时在旁边吱吱喳喳,房里就只有她和喜娘两人,静静的,不太闻得到喜气的感觉!
陆剑萍有些木然的垂着眼,任由喜娘为她打扮,手里掂着一枝发簪无意识的轻轻转着,转着转着,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往桌上的玉璜看去,那是原本在水若寒身上的玉璜,此时喜娘放下梳子,拿起眉笔为她画眉。睹物思人,在陆剑萍心中,却想起若寒在信中留给她的话:“给朱玉龙一个机会吧!你会发现他更适合你,你们会过得幸福美满,你爹…也可以遂其平生之志,为国尽忠,天下因此得以大治,所有人都可以因此而获益无穷,我呢?也可以得到心灵上的平静!”,今天,她即将下嫁朱玉龙,这以后,是否真可以像若寒说的那么美好呢?她不知道!她机械式的拿起胭脂纸,双唇一抿,将朱唇染红,新嫁娘该有的红!心却是怎么也无法沾染上这喜气的红!
喜娘见她老郁着一张脸不说话,忍不住劝道:“小姐~都快要出嫁了,新娘子不可以愁眉苦脸的,要开开心心的才对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要嫁的人不是若寒,不是她心中爱的、她最想嫁的若寒,而且,若寒又才刚死没几天,就在她面前死去的!她永远都无法忘记若寒在倒下前那一刹那眼角带泪嘴边含笑的样子,也许,若寒是得到心灵的平静了,可是她却没有,唉!虽然是她要朱玉龙别在意那么多,早点把喜事办一办的,虽然她也试着不要那么想若寒,可是在她心里,她还是想着若寒,还是开心不起来,即使,这是一椿所有人都看好、羡慕的天大喜事,她就是无法开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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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大厅里,张灯结彩,红烛红绫,虽没有盛大豪华之感,却也是办喜事的喜气洋洋的感觉,陆鼎文燃起三柱香,正对着亡妻的牌位上香祭拜,并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慧心……,我们的女儿,终于长大要出嫁了!等一会儿,你好好看着我们的女儿,好好看着,啊~!”,想起亡妻和唯一的女儿,他不禁老泪纵横,嘴角却也掩不住喜悦的往上微扬,终究,剑萍真的要出嫁了,他有些颤抖的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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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剑萍房里,喜娘已离开了,留下剑萍一个人在房里发愣,一会儿后,感到时间也快差不多了,她伸手要去取桌上的金凤冠,手指将要碰到的刹那,她不由自主的下滑,因为,玉璜就在那里,在金凤冠前面,她始终心系着玉璜的主人,纤纤玉指轻轻来回划过玉璜,眼神中有些许的茫然和离愁,没有人可以了解她此刻的心!这时,小龙和小福开心的走了进来。
小福先开口赞道:“泥鳅!你好漂亮喔!”。
和剑萍在一起嬉闹惯了,尽管今天的剑萍看起来是如此的端庄美丽而高贵,在小福的心目中,她永远都是那个爱玩爱笑如泥鳅般滑溜的鬼灵精,所以,他还是习惯性的直接称她“泥鳅”。
小龙凑到她面前看着她接道:“欸!这次比上次更漂亮!”他是指那次剑萍开开心心的要嫁给若寒,但却因若寒的杀手身分暴露而婚事取消的那一回。
陆剑萍见到他俩,依旧没有笑容,只是淡淡地说:“你们说我…是不是自讨苦吃呢?早知道结果都一样,我又何苦绕这么多圈子,受那么多苦…”,她的眼睛始终不曾离开过玉璜,手还是留恋地摸着玉璜光滑的表面,顿了下再接道:“还连累很多无辜的人,为我受苦难…!”。
小福走到她面前笑着说道:“可是…,如果你不绕那么大的圈圈,我们也不会那么要好啊!”,他一向单纯,没想那么多,毕竟也还只是个孩子。
陆剑萍抬头看向小福,手轻搓他肥硕的脸颊,笑叹一口气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还是有收获的!”,脸色已不似之前的郁抑。
“嗯!”,小福点点头算是回答。
陆剑萍又叹了口气,边整整小福的衣襟边道:“一入皇宫深似海,只怕我嫁到皇宫以后…,只怕我们这些好兄弟要想再见面,就比较困难,可能连我爹…我都没有办法照顾了……”,转头看向一旁的小龙再看回小福,“以后,还要多多麻烦两位小师兄了!”。
小福笑了下,保证道:“泥鳅,你放心啦!我们会把陆伯父,当做自己亲生父亲一样好好照顾的。”。
听了他的话,陆剑萍安慰的轻笑了一下,转头对小龙道:“小古董呢?你没有话要跟我讲吗?”。
小龙笑着点了下头:“嗯!阿弥陀佛!”,习惯性的先做了个出家人的手势,接着说道:“佛说人生有六苦,生老病死,怨憎恚,爱别离,既然免不了,就要以平常心泰然处之,泥鳅,放开你的牵绊,好好面对你的未来!”。
小龙总是一出口就是这种小大人的口吻,陆剑萍一听就忍不住轻笑,待他说完,她又是一声叹气道:“哎…是!”,忍不住又再叹口气,“哎…你这个老气横秋的小古董,有你陪着我爹一起唠唠叨叨的讲大道理,我真的没什么牵绊了!”。
她看了看两人,欣慰的淡淡笑了笑,然后张开双臂抱住两人,感谢他们替她照顾她爹,俏脸埋在两人之间,在他们看不到的背后,却不由自主的又连叹了两口气,眼神一下变得黯然,眼眶迅速泛红,很想哭,泪水已几乎要夺眶而出了,但她忍了下来,一颗心实是揪得紧,如果不是两人在这里,她怕多生事端,她会放纵自己哭泣,至于为何想哭?是为若寒?为她自己?还是为了对老父的不放心?她不知道!也许还是为了水若寒多过其他吧!她为他付出了所有的情,为他改变自己,也因为他而变得更懂事了,他们还共同经历了许多风浪,闯过重重难关,原本以为两人至少可以在一起过一段虽短但幸福的日子,她爹也答应了他们的婚事,没想到快乐的日子竟是如此之短,比预期的短了好多,短到让她措手不及,若寒就这样走了,连一句话也没和她说就走了,他去了另一个世界,只留下了一纸退婚书,还有那枚打她未出娘胎,就将他俩系在一起的玉璜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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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大厅里,贺客已至,分立于两旁,陆鼎文坐在中间椅上,喜娘高唱道:“新娘拜别高堂…”。陆剑萍依言跪在地上,向父亲及亡母灵位磕头拜别,喜娘依序高唱:“一拜……二拜……三拜……”,陆剑萍也依序拜了三拜。
三拜完毕,陆鼎文立即起身道:“来!快快起来!”,伸手扶起女儿,“剑萍啊!出阁嫁人以后就是成人了,要收起野性跟孩子气,好好的相夫教子,啊~!”,他拍拍女儿的手慈祥地交待道。
陆剑萍看着老父,眼睛慢慢眨了眨,异常平静地说道:“爹,你要好好保重!爹能够福寿安康,女儿也能够放心了!”,停了一下,“也就可以得到…真正的幸福了!”,她的话听来有着平时所没有的沉重感,只因这一离开,不知何时再有机会可以见到父亲,也许要很久很久,也许……。
看着女儿难得的文静成熟,陆鼎文还有话想说,话尚未出口,喜娘却凑近提醒道:“老爷!吉时已到。”,陆鼎文嘴唇动了动,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最后还是没再开口,只是点了点头,剑萍此番是嫁到皇室,时辰半点耽误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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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广场上,一切早已布置妥当,几百位禁卫军加上锦衣卫,各就各位,戒备森严的守护着,文武百官也依官阶大小分别站立着,容妃娘娘从容优雅地走到大殿中间的主位上坐下,朱玉龙则一身红衣地站在她旁边。
文武百官一见到容妃娘娘坐到主位上,立即跪拜道:“参见容妃娘娘千岁,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今儿个是二皇子大婚之日,而容妃娘娘正是二皇子的母亲,也是皇上面前最得宠的妃子。
容妃神情庄严地摆手道:“众卿平身!”,众人依言起身,容妃接着道:“皇上因故不能前来,特派梅公公与本宫前来主婚,请各位大人…多多关照了!”,她朝众人微微一点头。
容妃的话说完,一旁的梅公公见一切已就绪,手中拂尘一甩,即高声说道:“新~娘~到~!”。
新娘轿队缓缓步入,走在前头的宫女将手中花瓣往上抛撒,顿时形成一片喜洋洋红艳艳的花海,乐队也奏起锣鼓声,好不热闹!
见到轿队进入广场,虽然隔着轿帘只能隐约见到陆剑萍端坐其中,朱玉龙脸上却浮现难掩的兴奋,在心里想着:“我辗转反侧,梦寐以求的就是今天,虽然婚礼喜气洋洋,一片和乐,表面上看起来,就跟我的期待一样,可是剑萍,大红盖头遮住了你的容貌,让我看不出你是怎么样的心情!”,别说他不知陆剑萍此刻是怎样的心情,他自己此刻的心情也不见得能有多高与,虽然脸上有着一丝兴奋在,却又没有一般新郎倌该有的开心,虽然终于娶到了剑萍,他心里却也是有如压着一块巨石,不是因为知道陆剑萍忘不了水若寒,而是因为他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不知道他现在娶陆剑萍过门,到底是能带给她幸福,或是带给她另一段厄运的开始,思及此,他那一丝兴奋也从脸上消失了。
轿子里的陆剑萍呢?她又回复郁郁木然的神情,星眸半垂,看不出定焦在哪里,手里握着碧绿的玉璜无意识地摩搓着,若寒唯一留下的遗物,她不能忘情的带上了花轿,拿在手中!
朱玉龙眼睛盯着缓缓前行的花轿,满腹心事地在心里喃喃自语:“只要想起我的身世跟未来,我真是举步维艰,可是此情此景,我已无退路了!”,已走到了这步田地,不管未来他会带给陆剑萍的是幸福还是灾祸,他都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了!
此时在花轿中的陆剑萍,正拿起玉璜凝视,手指柔柔地抚着,然后她将玉璜移近脸庞轻触,觉得像是若寒的手轻柔的在抚摸着她,觉得玉璜上还有着若寒的气息在,脸上却是几近面无表情,只有一点淡淡的愁,眉不皱而忧。
朱玉龙仍心乱地兀自想着,脑海中浮现出两句诗:“空闻着花烛堂中八音喜,终不忘寂寞林里笛声愁。”,他想,尽管锣鼓喧天,八音喜乐响不停,尽管剑萍身着红嫁衣,上了花轿,进了皇宫,在她心里,听到的只怕仍是水若寒的笛声吧!虽然在河边,她说她不再想要她和水若寒那种如火花般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感情,她要过平静如细水长流的生活,但他至少在这一点上还算了解她,他也一直知道她对水若寒的情有多深,他知道她忘不了水若寒的,所以他没有把握,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办法用时间来换取剑萍的改变,时间久了以后,陆剑萍会渐渐淡忘掉水若寒吗?她会爱上他吗?还是他们永远只能做一对相对如宾,无法同心的夫妻?他连一点信心也没有,想到此,他不禁微勾起嘴角,对自己苦笑了下。虽然他说他要陪着她一起想水若寒,可是又有哪一个男人,可以一辈子陪着自己妻子想着另一个男人,谈着另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让他妻子爱恋一生的男人,即使他并不讨厌水若寒,但对一个做丈夫的来说,这何尝不是种折磨,他能不对自己苦笑吗?
轿里的陆剑萍以玉璜轻磨着下颔,半垂眼帘,脑中浮现一幕幕和水若寒共渡的、有甜有苦的往事:
第一次知道他们有婚约时,在回廊里,她和若寒背对背站着,聊到她和二皇子也有婚约,若寒试探地,以轻松的语气问她:“如果他真的像朱玉龙那么好,你会选谁啊?”,她不肯正面回答,故意要吊他胃口道:“我知道,你以为我会说选你,对不对?我偏不告诉你!”,若寒却口气一变,意有所指地说道:“那我帮你回答,我会选他!”,语气里有着一丝的感伤、凝重和自卑,他一直不认为自己能给她幸福,而要她试着接受朱玉龙,投入二皇子的怀抱,一个他认为最好的归宿!在他们刚开始,在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之前,他总是那样子的,因为他认为自己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比不上朱玉龙,为她付出的也不够,那时他已经知道朱玉龙就是二皇子了,而他自己却只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卧底杀手。
那一次她以为若寒对雪子假装的白瑞雪始乱终弃,认为他薄情寡义,欺骗她的感情,而他又支吾其词,解释不清,她一时冲动得跑了出去,淋了雨,染上肺炎而在鬼门关前徘徊,不想活命时,若寒在床沿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柔柔地抚着她的脸颊,语带哽咽却坚定地向昏迷中的她说:“你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难道你想先走吗?如果你死了,我很快就会来陪你!”,昏迷中的她由他的手及话中真实感受到他的情是那么地真那么地深,她因此而愿意回转人世醒来,因为她对他的爱绝不会比他少,所以她愿意相信他。
那一次她被雪子抓去,若寒奉命杀她,她自嘲的对若寒说:“前一刻,我还要欢欢喜喜的嫁给你,后一刻,我就惨死在你手上,而且……,是一个要跟我…生死相随一辈子的男人的手里!”,当时的若寒郁着一张脸,没说什么话,后来,若寒私下放了她,却被雪子发现,他为了掩护她逃走还和雪子大打出手,他没解释什么,但她知道他下不了手,因为他爱她。
在他们远离熟悉的人自力更生的日子里,在朦胧的烟波湖畔,他们的背后是一片如画的楼台亭阁,身边还有几株有着点点红花的梅花树,当时若寒一手轻拥着她,一手握着她的手轻柔的摩搓着,发自心底倾诉他对她的爱和感激:“虽然我没有父母,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可是自从有了你开始,我才发现我真正活着,真正有感情!”,他的语气恬适平静,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她可以很深切感受到他的温柔呵护、他对这段感情和对她的珍惜,他们是那么的甜蜜,她愿意尽一切力量给若寒他所没有的,弥补他所失去的,只要他能快乐。
她在房里为若寒疗伤,被朱玉龙撞见之后,若寒执意离去时,神情冷然的对她说:“你放过大家吧!如果不是你任性逃婚,陆家不会蒙难,玉龙也不会跟着你受苦,而我……也只是那个单纯的杀手!我不会弄得不死不活的…”,她当时就知道他是故意要那么说的,只为了要气她,要让她放弃他,但这一切是否如若寒所言,是她任性造成的错呢?所以若寒最后还是死了?
还有最难忘的那一幕:为了救她爹,她和若寒兵戎相见,但若寒却突然收招撤剑,硬生生让她刺中他,让她的长剑穿透他的身体,她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是杀手不该有情,动了情终会被杀,所以:“倒不如死在我最心爱的人手上!”听得她潸然泪下,为他的真情、为他的痴,也为他挨的那一剑,当时他神情宁静,是那么样的从容赴死,只因他对她动了感情,不愿与她为敌却又不得不为敌,长痛不如短痛,所以选择死在她手上,那一剑没有马上要了他的命,却对他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和后遗症,甚至…最后可以说还是害死了他,最是令她心痛!
往事仍历历在目,却已人事全非,不管怎么想,若寒都已不在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此时花轿已走到定点停了下来,梅公公的声音再度扬起:“新、娘、下、轿…!”,两名宫女一左一右拉开花轿前的薄帘,陆剑萍思绪飘回,抬眼看向前方,决定面对现实,别再想了!她神情平静而端庄地起身步下花轿,从这一刻起,她要扮演好这个新娘的角色,从今以后,她要扮演好二皇子妃的角色,她要和朱玉龙好好做夫妻,平静的过之后的日子。
陆剑萍并没有盖上红色头巾遮住脸,因此她一下轿朱玉龙便清楚看到她打扮过后粉妆玉琢的容颜,显得更是娇艳如花,他盼了好久终于盼到她成了他的新娘,朱玉龙禁不住喜悦的心,漾出欢喜的笑,可是他的笑容只来得及绽放一半,忽听一阵衣袂飘飘之声由远而近传来,他循声音来源望去,不禁瞪大眼愣住,笑容僵在半途,因为他看到从天外飞来一个人,一个不可能会出现的人!
陆剑萍也听到了声音,转头望去,她和朱玉龙一样,看到了那个不可能会出现的人,一个她忘不了的人!她本该高兴他的出现的,至少照她的个性,她会飞快的跑上前去,她会欢呼大叫!但此刻她的反应却是出奇的平静,她只是睁大了眼,有点惊讶却没有惊叫出声,有些不敢相信却没有移动身体,脸上没有一点开心或喜悦之情,静静地看着他的出现。
这个令他们震惊的人正是水若寒,已经死了的水若寒!他既已死了,怎么还会出现呢?而且偏偏选在此时此地出现,也难怪会让人不敢相信了!
只见水若寒一袭白衣,优雅如云,飘逸如风,宛若天神下凡般,潇洒从容地从天而降,风吹动他的衣摆翻舞飘飞,面上神情祥静宁和,看来如梦似幻,让人怀疑看到的只是他的虚影清魂,偏又是那么的真实,而又予人如一抹灿烂阳光由天际投射向众人的感觉!不只是陆剑萍和朱玉龙,广场上所有的人在望向他时也全都怔住了!水若寒在众人的错愕中翩然落地,当他的足尖轻轻触及地面时,激起了早已散落一地的艳红花瓣往上纷飞,瞬间形成漫天飘旋的花海,那片片的花瓣犹如只只飞舞的红蝴蝶,在水若寒和陆剑萍之间飘舞着,也包围着水若寒。置身其中的水若寒,看来还是那么俊秀挺拔,但脸上多了自信、安详、坚毅和一份自在感,少了原本的忧郁、愁闷、悲苦和无奈感,眉头已不再深锁,双唇轻抿,他没有笑,没有开口笑也没有勾起嘴角笑,除了那样飘然的让身体落下外,水若寒没有做任何动作,可是他的神情却让人感觉他在笑,浅浅的笑,温柔的笑,一个可以溶化冰霜、让人如沐春风的笑,然而实际上他并没有在笑,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深深地,看着陆剑萍。
陆剑萍也在看着水若寒,真的是他!实实在在的是他!不是幻影,也不是梦!这些天来,她魂牵梦萦,缭绕于心始终挥不去的他,在她下定决心不再想他,步出花轿时,他的身影却再次出现她面前,她有些惊喜,有些迷惑,有些茫然,有些错愕,更有些怨怼,心里一时百感交集且盘根错节,脸上却仍是无任何反应,平静无波的让人看不出她丝毫的心思。
站在大殿上的朱玉龙看着此情此景,那身影、那面容、那股英气,那真真确确是水若寒!他一下垮了脸,再也笑不出来,连那一半的笑也无法再挂在脸上,看着他们,他似被定住般,垮着脸,嘴半张,怔愣住了!心中的疑问大过疑惑,疑惑的自是水若寒为何会死而复生?疑问的则是他在此时出现的目的,他是来带走剑萍的吗?
陆剑萍心中也有许多的不解,她亲眼看着若寒死去的,为何现在他能这般活生生的再站在她面前?但这不是最困扰她的问题,此刻她是埋怨多过疑问,不管他之前是真死假死,他既已留下了退婚书,既已选择以死亡来结束这段情,何苦又要回来?何苦又要在此时出现?她已认命的上了花轿,都已到了这步田地,她等于一脚已踏进皇室里了,她已退不得了!他还来做什么?他后悔了吗?他也还是放不下他们的感情是不是?他要来带她离开,远走天涯吗?她的脑海中又飘起往日情景:
第二次遇见若寒还是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背着那一大叠的画在人群中穿梭,人虽多,他不凡的气质还是让她一眼就看到了他,上前给他个惊喜。他总是那么轻易地就能吸引住她的目光,也或许该说是她总不自觉就会朝他望去、往他靠近吧!
若寒暂住于陆家时,夜里笛声幽幽而凄清,她为他的笛声所感,要他教她吹笛子,那时他尚不知她是女儿身,毫无芥蒂的由她身后握住她的手,教她手指该怎么按,该怎么吹,当时她在吹了一会儿后,羞涩的丢下一句:“我回去自己练好了!”,第一次有些难为情的跑了,在若寒面前,她才会有女孩儿家的娇羞。
微挑眼看了一眼眼前若寒熟悉却更显明亮的面容,眼眸迅速又垂下,陆剑萍仍兀自陷入回忆中:
陆家楼阁里,若寒为她画了幅画,她自作主张在画上点上红花后说要落款,她先以红朱砂沾指按上自己的指印,再抓过若寒的手,将大拇指上的红砂沾印在他的大拇指上,然后再将他的指印也印在画纸上,印在她的指印旁边,形成一深一浅,红红的两个指印,好似他们两人的心般。
若寒要离开陆家时,她拿着画要他补上他没还没下的落款题字,好不容易追上了他,那重要的画却在路上掉到水里弄湿了,看着湿得一团乱的画,她只好难过又故做不在乎的说:“反正你这一幅画,已经挂在我的心里了!”,画是真的烙印在她心里了!若寒则静静轻轻地告诉她:“那我的落款,也落在你心里!”,从那时起,不止他的落款,他整个人也都落在她心里,就此占满她整颗心,再容不下别人,更无法抹灭!
“来人啊!把狂徒给我拿下!”,怔愣过后,容妃回神,向众人命令道,皇家婚礼,岂容人随意闯入!
一听得容妃下令,梅公公也回神一扬手中拂尘,向禁卫军喝道:“上!”。
禁卫军毕竟受过训练,立即握刀在手,向水若寒冲了过去。
众人蜂拥而上,水若寒不闪亦不避,面上神情更无丝毫改变,眼睛还是盯着数丈之遥的陆剑萍,动也未动过。在第一批禁卫军欺身而上,手中刀尖眼看就要碰到刺穿他时,水若寒终于动了,在那一瞬间,只见他右手一挥,未即眨眼之间,便已击退要命的攻击。
从水若寒一开始出现,他始终是将双手置于背后的,这时他快如闪电的挥动右手,但见他手中所执的却不是刀剑等武器,而是一根青绿色的竹枝!竹枝怎能抵挡锋利的刀呢?这岂不是以卵击石吗?但他手中的竹枝偏偏能,这普通的竹枝因为他将力道贯于其上,所以原本该被削断的竹枝反而硬得削不断。水若寒就这样手持竹枝,眼锁剑萍,往她的方向走去,禁卫军加上锦衣卫如潮水般一波波由四面向他扑来,一把把利刃不留情的往他砍来,水若寒连眉也没皱一下,他始终背着一只手,只以右手上的细竹枝对应,竹枝在他手上挥洒回旋,只听到不断传出“锵!锵!”的清脆撞击声,以及禁卫军的惊讶、呼痛之声,竹枝碰到钢刀,竟发出刀剑相交之声,但碰到人体,却又并不伤人,仅是有些痛楚罢了!
尽管是以一敌百,水若寒却是如入无人之境,面不改色,步履轻盈,竹枝舞动配上他修长的身形,飘飘的白衣,在漫天缤纷飞扬的殷红花海中,他优雅飘逸的宛若翩然飞舞其中的一只白鹤,他挪动身形往前行,旋身挥动竹枝退敌,没有人可以再靠近他,他手中竹枝“咻!咻!咻!”的,将迎上来的人挡开、撇开、挪移开,他以以柔克刚之势,一挥一回一旋一放之间,竹枝准确碰到来人的身体,再以其中的劲道将来人震开,快速又不伤人分毫的击退不断上涌的人。
陆剑萍看着他离她愈来愈近,仍是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那儿,脸上表情亦是没一点变过,手里却握着一样东西──玉璜,她一路掂着这枚玉璜想着它的主人,现在,它的主人就在那里,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她不知道她该不该有所行动或表示?她不知道她应该要怎么做?她是不是要说些什么?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所以她还是只是那样站着、看着,像个不会动的娃娃。
另一边的朱玉龙可急了,他看到禁卫军和锦衣卫不断前仆后继的向水若寒攻击,着急的大喊:“退下!”,虽然水若寒是他的情敌,虽然水若寒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但他不想他有事,他不愿他受伤,只可惜,似乎没有人听到他的呐喊!
忽然,有两柄刀极快速的由正前方向水若寒刺去,来势之快,出乎意料,眼看水若寒似是躲不过了,但就在刀尖离他的脸只剩半吋之距时,就要在他的脸上刺上两个洞之时,水若寒的眼连眨也没眨一下,就见他手上竹枝轻轻往上一挑一拨,刀即被隔开,并被震断了,然后他又将竹枝以他为中心挥旋绕了一圈,周围十几人手中的刀发出几声碎裂声,一下全分两三节断掉了,看得那些人震惊不已!同一时间,水若寒轻轻往前大步一跃,足不点地,而是由花瓣上蜻蜓点水般轻触即过,潇洒向上跃起,轻灵如羽鹤展翅之姿,向陆剑萍飞身而去。
水若寒将竹枝持直于身前,终于来到了陆剑萍面前,手中竹枝直指剑萍眉心,在尚余一吋之时停住,并刚好截住一枚花瓣贴于竹尖,时间和距离都好似他早已算好般的准,水若寒没有说话,他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自在面容,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平举竹枝,青绿竹枝末稍一点红,静静地、深情地看着剑萍。
陆剑萍在水若寒向她疾飞而来之时微垂下美眸。在水若寒停伫于她身前之时,她半垂眼帘,手中最是珍惜不舍的玉璜缓缓由她手中滑落,碧绿的玉璜就这样落下地,在铺有红花瓣的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随即裂开成三块,不再是原本圆润的样子了!而陆剑萍却似浑然未觉般没有任何反应。
那声清响也许没有人听到,但朱玉龙却看到了玉璜的碎裂,看到玉璜由剑萍手中滑出,他的心跟着碎了,跌入了谷底,他知道那枚玉璜对她的重要性,他知道从水若寒死后她就老是对着玉璜出神,他知道她会忘不了水若寒,但她居然把她和水若寒婚配的信物带上花轿,带着那枚玉璜来和他拜堂成亲,这叫他情何以堪?
陆剑萍在水若寒的身形停伫在她面前过后一会儿,在玉璜离手碎裂之后,才缓缓抬眸看向他,也看到眼前的竹枝和花瓣,她仿佛看到了烙印在心中的那幅画,画中有若寒为她画的桃花树,她点上的红色桃花,还有他们并列在一起如两颗心,靠近又如一颗心的红红的指印,那鲜红的花瓣就仿似他们所印下的指印,仿似指印合在一起时的那颗心,这一刻,她觉得若寒虽然没有开口,她却仿佛可以听到他在跟她说:“我来了,我不再逃避了,还记得我们心心相印的约定吗?我要用我的真心来回报你的真情,你愿意回到我身边来吗?你愿意和我走吗?”,她不自觉又想起了往事,甜蜜的往事:
若寒为她伴读于陆家时,他们一同逛街游玩,她还特意把驴子让给他骑,他们一起谈笑风生、嬉笑怒骂,笑得无忧无虑又开心,若寒的笑尤其迷人,有点腼腆又予人如婴儿般无邪的感觉。
一起浪迹天涯之时,他们为一个将临盆的姑娘接生,毫无经验的两人手忙脚乱,若寒为生火烧水还弄得灰头土脸,好不容易孩子生下来了,若寒正要看看小孩,那婴儿却冷不防把尿不客气的往他俊脸上喷,厉害如他亦措手不及,躲不过去,但他并不生气,只是像个宠溺幼儿的父亲般笑笑便罢了,想想那幅画面,他们多像一家三口,那婴儿就是他们的孩子。
在帮助一对苦命鸯鸳结成连理,参加完他们的婚礼的那天夜里,他们一起坐在桥上的凉亭亭檐之上,清风徐徐吹来,两人共赏星月一边聊天,她正靠在若寒肩上,忽听若寒说道:“欸!有流星耶!”,她马上推了推若寒,惊喜催促道:“嗐!赶快许愿,快点!”,后来他们各自说出所许的愿,她有些羞怯的说:“我…我希望…我们能够做一对平凡的夫妻!”,是的!她一直希望能和若寒成为夫妻,当时若寒说他许的愿也是和她一样。那一段浪迹天涯的日子,他们一边躲东洋杀手的追杀,一边努力想过平凡人的生活,虽被追杀得紧却是异常甜蜜,心意相通而无所畏惧,他们不求别的,只要两人能在一起就够了!
想到此,她因回想往事而微垂的眼眸又上抬,看着水若寒,眼神幽幽而带无奈,似在向若寒说:“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愿意和你走,可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我能就这么跟你走吗?我可以和你走吗?我能像以前一样再逃一次婚吗?我不能啊!不能啊!”,她的眼睛里已隐约含泪。
水若寒懂得她的心,他了解她眼中所透露出的无声的话,他将手中竹枝轻轻一旋,花瓣向旁飞舞而去,同时他再一收一点,以竹枝点了剑萍穴道,那意思似在向剑萍说:“以前我总是听你的,这一次换你听我的,相信我,把一切交给我就是了!”。
陆剑萍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的眼,她的眼泪终于滴下,她没有出声说任何一个字,也没有哭出来,只是任泪珠滴下,静静地看着水若寒。
水若寒不再多耽搁时间,他伸出一手拦腰抱住陆剑萍,并顺势旋身搂她入怀,剑萍头上的金凤冠因这一转而飞甩出去,挽起的秀发水泻而下,水若寒这一动作,似是要剑萍抛掉和皇室的牵扯般,他深深地看了怀中的剑萍一眼,随即双手将剑萍抱起,提气一跃,人已上了半空,腾云驾雾般,凌空飞翔而去,一如他来时般的潇洒飘逸。
陆剑萍在水若寒怀里,在半空中,她回眸向朱玉龙看了一眼,眼里有着无限歉疚,因为她再一次负了他!对于若寒,她总是无法拒绝,这一次,她没有自动向若寒靠过去,可是她也没有阻止若寒任何的举动,她就这么和他走了,她只能无声的向他说声抱歉,她现在心好乱,也不知这样是对是错,也许,等她和若寒把话说清楚了,等她平静了,再来说吧!
所有人都怔愣的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男子就这样旁若无人的,将新娘子掳走,没有人可以阻止他,当然更没有人可以追得上他,只能目送着两人渐行渐远,一会儿便消失于空中。
朱玉龙张大眼,半抬起手,有些错愕,有些惊讶,有些扼腕,又有些谅解的看着水若寒半途抢亲,将陆剑萍带走。他一直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没有出手阻止,没有介入他们之间,照理讲,他是今天的新郎倌,有人来抢亲,即使他贵为二皇子,他还是可以为了保住他的新娘子而出手的,何况,他是千盼万盼,才终于盼到剑萍上了他的花轿的,可是他始终没有出手!不是因为水若寒的出现太过突然,不是因为他自知不是水若寒的对手,不是因为剑萍可能会护着水若寒,不是怕伤到剑萍的心,而是他自己本身的问题!
最大的原因还是在他自己,因为他的身世,他不是真的二皇子,他是叛党诚王爷的私生子,他的母妃和曹佑祥又一直逼他要将当今天子取而代之,坐上皇位,剑萍若真嫁他,万一到时谋事不成或事机泄露,那就是图谋造反,那是害了她!所以他一直忧心忡忡,犹疑不定,明知水若寒是来抢亲而不阻止,眼睁睁看着他带着剑萍离开,在他心中虽然很不想就这样放剑萍离去,可是又不想剑萍日后受他拖累,也许,他该放剑萍这么随水若寒走掉,也许,水若寒来抢亲反而是救了剑萍,也许,他还是该把剑萍留下的!朱玉龙的内心一直在交战着,到底怎样才是对的?到底如何做才是最好的?最后他还是任由他们这样离去,然后,他再也承受不住这一连串的压力和变故,眼前一黑,瘫软倒地,昏了过去!
什么时候风已远走 只剩安安静静一个我
好想握住什么的手 又放给风筝自由
什么时候雨的温柔 又来摇醒那沉睡的伤口
曾经不愿走 曾经不愿留 那一段寂寞
梦里为什么 还有个十字路口
心情那片天空 多少流浪的海鸥
和你相逢离别之间游走 青春用了多少梦
和我欢笑流泪之中渡过 梦里沉淀多少愁
在你忘了我的海滩逗留 脚印愈多愈心痛
在我想要忘了你的时候 你又出现在 我想离开的十字路口
~ 十 字 路 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