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茉莉
2005/03/14
二
蓊鬱林色,層嶙疊嶂處。曲延小徑隱引通向一林間清湛幽湖,湖畔小屋簡然素潔。風輕拂,湖面水紋泛漫。初秋的黃昏山嵐習習,水氣氤氳。湖的另端有個小亭台,燕逍遙微倚著亭柱,雙目微閤。這洛陽城郊的闢靜處,是燕逍遙最愛停留的地方。在這裡將塵世的煩擾拋躲,在這裡暫得無法貪求的平靜生活。
不同往常,此刻卻心潮翻騰。是那女子的關係嗎?為什麼?那種熟悉又遙遠的感觸。是任俠仗擊的痛快,不必用刀,不是刺客。
仗劍酒飲,豪氣論術。佳人同行,興然與之。皎皎美夢,未飲先絕。
君可奈何?家園荒位,國土塵灰。世途走險,醇酒是毒,且不能止。
為我送別,筑聲嗚咽。劍埋紅塵,刀光不歇。宦海莫跨,俠不能偃。
這是燕逍遙心中永遠的夢魘和創痛。許久以來,萬般不願去掀起的幼年回憶。幼時,父親總是抱他膝上坐,如此吟誦著先祖留下的惟一的遺作。有時父親會顯得心情沉重,有時則會讓他一起雙刀合擊。
燕逍遙,本不姓燕。而燕家的劍術更高絕於刀法,世代遊俠仗義。戰國末期,戰火摧折下,雖淪為刺客仍不失俠義本懷。先祖為知己死。臨行,一為避禍一為感念知遇,將此遺作和幼子託付友人並從此改姓隱名。
“劍埋紅塵,刀光不歇。”友人擅武刀,知其心願,將所懷武藝,全數傳授。自此,燕家一族,不再舞劍,刀法卻益加精純入化,獨步武林。
幾百餘年後的燕家,俠義名聲遠播,卻也樹大招風。戰國時代以降,時至于漢,俠士之風骨雖有所延續。然不為權貴折腰,不為利已,文武兼具的高風節卻大大不同了。其中假以俠義為名,圖謀私利及權利者大有其人。燕逍遙的父親為惡人所害,當時雖年幼,那慘烈的情景,己成烙印。到底是所為何來?賊人又都是誰?……
燕逍遙不願再去細想。他擧目遠望,夜幕已低垂,燈火昏暝。他深邃的眼眸,靜默的容顏,一如這看似平靜的湖面,莫深難測。
他起身,將手中的龍首刀平舉至胸前。龍首刀,是不輕易沾血漬的寶刀,卻不負盛名,一如其人。刀鞘裡暗藏有玄機,鞘裡兩面,各有用小篆體刻鏤的細字。一面刻的是“亢龍有悔”,另一面則是“群龍无首,吉”。這彷彿是預說了他難以擺脫的刺客生涯的宿命,心中一陣苦澀。他刀柄騰挪,一如往常冷峻的面容,躍身而出小亭,直向那洛陽城的四海錢莊而去。因為約莫三日後,他要去洛陽城郊探望那些收養的孩童。
四海錢莊,是洛陽城的四大錢莊之一。位處洛陽的繁華之地,雖然己是夜闌戶閉之時,這條街上卻仍舊熱熱鬧鬧,燈火明亮。燕逍遙依然是一色藍的被服、披肩,一路走著,感覺在一、二十步箭遙的街旁,一女子正注視著他。他走近,那女子盈盈欠身作禮。
「姑娘,深夜不宜獨自在此地。」
「小女子天琴,因家逢驟變,父母俱已雙亡,在此地撫琴賣藝為生。不料為惡人覬覦,欲作強迫,幸大俠仗義相助。天琴無以為謝,願為大俠彈奏一曲,望大俠莫推辭。」說著,抬起眼來。燕逍遙正凝望著她,神情如濡如沐。有極短的一瞬,恍若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一種熟悉的感覺,是一種隱隱觸動心靈最深處的悸動。
………………
“雲璘琉閣”,這寬闊素雅的琴室裡,燭燈熒熒熠熠。他二人對坐在兩張榻上,間有褶褶粼粼白色的布幔微攏。滿室縈繞的箏音,沉圓緩緩,這琴曲雖源於《塞上鸿》曲,因加入天竺的特有曲韻,獨成一格。渾然質樸,益顯得悠雅沉逸。天琴雙手撫琴,卻不住眼的瞧著燕逍遙,面顏含柔,脈脈訴情。燕逍遙神情歡愉,不時含笑的聽著、看著她。彷彿在時間的洪流裡沉澱了,讓人不自覺的卸下了武裝的防衛,釋放了淡漠的表情下那一顆熾熱的心。兩個塵封而酷似的心靈,暫忘世境的憂煩紛擾,活了起來………
他為天琴戴上細長的銀鈿耳飾,天琴笑靨如花。如果有熟知他們的人,在此時看到他二人無邪滿足的笑容,必是訝異的不敢置信。父母親大人若有知,會否心疼的流下感激的淚水? 他們摒棄世俗的見地,忘情的在一起。身與心。
………………
三天,卻飛快的如一瞬。 燕逍遙要去看孩子們,還要去辦一些事。他起身,掀布幔而出,與天琴攢手作別。久久難離,他終究跨步而去。天琴坐在矮榻上,伸出幔幃的素手卻下意識的凌空一抓,頹然而放。就如乍醒的南柯一夢,驚雷般的現實不留腳程的倏忽即至。
是面臨現實的時候了。她讀的懂燕逍遙的心,她很清楚燕逍遙絕不會加入聖教的。她無法思考,無法完成此行的任務。只想要燕逍遙是安全的。
她是咒奴,是聖教的護法。她的父母親都是聖教的主要護法,曾追隨公主左右。當年受公主之託付,護送孔雀刀到班固手中。其後,在協助班固爭戰西域及對抗匈奴的戰鬥中,亡故。
自釋迦聖尊菩樹下悟道成佛,慈悲渡眾。豈不知法乘非法,不應執著於一物。然眾生根器不一,加以外道邪說紛紛。在過程中不能不依物為藉。孔雀刀,是護教聖物。聖物不能墜,佛命唯續。當它還具有凝聚人心的威神力,是佛陀弘法的精神象徵時,就不能落入貪圖一己之私的有心人手中。就必須是用作聖教導正人心的途徑。她不能為了自己的兒女私情,辜負父母護教遺命。
一段没有存續空間的感情,一生永遠的痛。戶外嬌陽豔豔,心卻冷冽如置身千年冰霜巖。 天琴微微一震,不知何時,淚已滿面,沾濕衣襟。
起身,在室內反覆輕踱著,衣襬曳地窸窸窣窣……幽幽冷冷平靜無波的容顏,已復往昔。 她整束衣容,緩緩將耳飾取下,輕柔的放置于地。看不清面容神色,没有喜怒哀愁,帶著古琴,毅然離去。
………………
現實使人理智,思緒分明。 燕逍遙心裡很清楚,他不願是一個啫血為生的刺客。他想要的是仗義行俠,自由自在,有知己伴行的平靜生活。他對自己如今有一個選擇的機會充滿了喜悅和熱切的期盼。這樣的心情遠勝於其他種種的現實顧慮。夜色昏暗,他縱馬徹林急馳,歸心似箭。他的心不再像淡淡無波痕的無根飄萍。他的生命有了熱度,他要向他傾訴共度此生的決定。
他匆匆奪門而入,尋找著佳人儷影。卻驚覺室內物空人去。心情恍惚,若要窒息。「她被惡漢帶走了?!」「但為何無打鬥痕跡?」他掀開帷幔,瞥見地上那一對亮的刺眼的銀白耳飾。他的腦海一片空白,就像從輕飄飄的雲端上,忽然跌落下來。就像是,在他心裡那可憐幸存的小角落的沃土,剛剛小心翼翼的發出嫩芽,卻被無情的踐踏與摧殘。
“皎皎美夢,未飲先絕。”是先祖有預知的能力,一語成箴?還是智慧過人,太洞燭世情?燕逍遙拾起耳墜子,用手緊握著。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似,他低著頭,泫然飲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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