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回



作者:茉莉
2005/03/18





  四目荒夷,沙磧遍地。大漠蒼茫與天穹綿連一脈。夜幕低襲,天卻依舊是如一色墨藍水晶似的罩覆寰宇,覆悠悠靜宓寥寥。沙絡似波心起伏如弧,一層高,一層落,疊疊延延。凸磊錯落的石崗是點點綴綴的突標。萬物無蹤,風沙滾滾。既寂涼又壯闊,令人豪氣干雲又悲楚淒穆。

  這樣的景象在這樣的夜,是適合燕逍遙的。

  三年了,三年多來他練就了絕頂的沉斂專注。專注的心無思訴,專注的殺惡人,專注的作一名默默無聞的刺客。他刺殺了十數名的武林高手、一代宗師。無數川嶽踏遍,迢迢銀漢虛瞵。曉風殘照裡,被星雲和月,霜雪覆晴陰。容顏未改,事故人情卻如走馬街燈看盡。

  他冷淡。所有一切種種的個人名聲、利害得失、榮辱權貴如不沾塵的飛絮,輕飄飄的隨風化影。如未及滴落的水露,瞬息即泡沫揮飛。世慾灼灼,除了那些純真孩童無邪的笑靨之外,無一項足以讓他動心轉念。他瞭然心知,殺手生涯,每一刻都可能是最後的一瞬永恆。身既可存在亦隨時可化灰燼,他睥睨濁世淘淘的追逐,如高飛沒雲的蒼鷹,恣意揮拓。

  他冷靜。雖然是一名刺客,絕不濫殺是他最至高的準則。三不殺,揭露了他雖名為殺手實是俠士風骨的本心。他萬事不著染,無一己之慾,所以總是能精確的辨別事情曲委真偽,一眼就洞穿了善惡的心念。想要藉由冠冕堂皇的說辭,正義凜然的虛情作為蒙蔽,想要借他的刀而作圖謀,如謝司寇之頪,皆是徒然不自量力。縱然,情心是沉睡的,沉入幽冷絕冽的地底層,封鎖於闢天開地之化境外。心卻是更加靈臺明照,如如潛潛。豪氣出塵,性情堅毅,有著蓋世山河不能撼的卓然不群之勢。

  他冷絕。刀未至,刀光森冷氣勢已凜凜先發。刀,是武者之器物。器物用之極至,在御之于心,導之於形外。渾然與人的氣度、意念相契合。燕逍遙的刀法無人能及,而尤其甚者,在他的氣蘊全然不同於一般的刺客。他有一個習慣,不論是因對方的挑釁,如鬼火燕八,亦或是顯明的行惡之人,如玉門八杰,甚至是為買主行刺的惡人,他一定會讓對方有”選擇活路”的機會。這是他名為刺客實為俠者的慈忍本懷。可惜世人愚癡難化啊!非得要親嚐他刀錯之快準、伶烈,終至命喪幽泉,悔恨莫及。他使刀,因為義無反顧,御以浩然正氣,總是神情穆肅,目光堅定銳利,刀法軒然凌越,絲毫不猶豫。冷然,絕然。

  此刻,在這玉門關外,通往小孤城的,沙浪汩汩的漠原上,冷冽孤寂籠罩的夜,燕逍遙獨自坐著,一身旱漠邊地裝束,頭上、頸上巾帽遮蓋了些面容。他仰著臉,神情穆穆。雙目望著面前那堆跳躍不定,熊熊赤烈的火焰,眼裡盡是深墜不可測的迷惑和凝思。

  多年來的行為習慣,除了無惡不殺,婦女、孩童不殺之外。鮮少人知,他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則:不知道的事情不會輕易去做。

  他忖思:那個要殺刀爺的老者,如此輕易的就從唐四海處探得他的行跡?甚且,精練的劈頭一語中的:「你幼年喪父,為報父仇,殺盡惡人,從此嗜血為生。」想來,那燕八必也是為了試探他的刀法的傑作。

  燕逍遙心有所悟,眉頭微纂,細思量。他必定知曉他殺人的原則。「刀爺為奪得小孤城大權,害死自己的結拜兄弟小孤城城主池千里,並將他的人頭獻給匈奴人……」若真是如此,的確是個該殺的人。他抬起頭,望向遠處。在這滄茫遼寥,沙波起伏,萬物蕭索的漠地。在那塵沙千里環抱中,唯一幾個人煙所至的孤城裡。除了匈奴人世代居處,無時無地不爭奪掠取之外。何等人會不畏千里路迢,不懼寒熱,想騁馳征服這浩瀚大漠?一者或恐是雄雄勃勃的野心分子。一者則是真正驃勇豪邁,義氣高節的沙漠豪俠。刀爺,究係何屬?這一望無盡墨藍如琉璃的穹廬,是為他設下的阱網?亦或是利用他為誰而張結的陷羅?

  焰花閃閃,照著燕逍遙的臉龐光華粲燦。刀爺是否該殺,他舉棋未定。但,定然要前往葡萄城弄個清楚明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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