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 回



作者:茉莉
2005/03/30



四

  葡萄城,是位於通往西域絲路綠洲帶上的重要城池。城外是一竟無邊赤黃沙海漫漫,崗巒起伏錯落,烈陽高照,雲煙繚繚,熱似蒸籠。而城的近郊卻風光如媚,遠山含黛,草偃遍遍,羊群馬鳴隨處可見,潛流溝渠時而曲迂蜿蜒。城內更是街衖縱橫交錯,處處可見夯土為�椌滌s肆店家,商賈、駱馬隊旅絡繹,喧鬧騰博。

  真如瀚地裡一顆晶亮的明珠,與遼野寂寂的砂磧荒漠對比鮮烈。

  燕逍遙再次的進入城郭堅拔聳立的葡萄城。除了龍首刀及南侯爺贈送的大氅之外,駱駝、馬匹及隨身行囊盡失。他到頗有股滿不在乎的瀟灑勁兒,大踏步的走著。雖然幾日前,方一進城,風塵樸樸,就被人盯梢,還被大大的擺了道。心中滿懷詫異,與往昔行蹤飄忽隱隱,刺殺行動在有無間幡然即止,全然不同。此時,燕逍遙卻已經有所瞭然,此行並非一般行刺任務。面臨的是數個龐大勢力的糾葛:

  那一式白服白帽的徒眾,應該就是咒奴。二日前,初進葡萄城,就在酒肆裡對他提出警告。繼而,彷若知其必不肯低頭,驟爾即下毒針、做出致命攻擊,毫不留餘地,看的出組織嚴密。這種教派作風,詭譎凶猛,實與其行事相隔違。孔雀刀自與他無關,為何對他下毒手,莫非另有玄機? 不急。正如水流或湍激或淵玄,終可至淥水清清。石隠隠,若現。終有跡。

  燕逍遙對咒奴的了解來自南天星。南天星,看似溫文爾雅,謙和君子。卻在眼眸中,不經意的流露出閃爍不定的精芒,是個城府極深的人。他浩浩蕩蕩,大匹人馬來到西域,說是調查班勇被告入獄的真相。卻是令他想到謝司寇臨行前,先是利誘,不成而繼以脅迫的言詞,想必謝司寇也將來到葡萄城。燕逍遙可能沒想到,因為他是當今排名第一的殺手,南天星和謝司寇對他是既忌憚又想攏絡利用。不過,對江湖事敏銳如他,豈不知他二人之間正惡鬥的厲害,這股朝廷勢力,竟也來到西域,班勇入獄,牽扯不小。

  南天星原可不來西域之地的。消息指出,有人要殺刀爺,這人竟是當今他忌憚的二人之一。燕逍遙,三年前延攏不成,三年後卻可能與之為敵,破壞多年來苦心經營疇謀的成敗一舉。他一派悠閒的舉首投足間,思緒深遠,佈局綿密,己謀定了策略,真非謝司寇之能匹敵。

  所有的脈絡皆有跡可循,然而,最讓燕逍遙不解的,是自己對那個要他殺刀爺的老者的直覺。

  燕逍遙中了咒奴的套,醒來,才知是為他所救。就在葡萄城郊,一片綠草油油,涼風輕拂習習,遠處羊、馬成群。景色優美,他卻無心欣賞,他向那老者走近,尚未至前,遠遠的,聽到他一聲長長的,發自內心的嘆息。

  也許言辭的力量是強大的,但世界上最足以令人信服的,往往寓于形外。可能是一個動作或者是一個真情流露的眼神,也可能就是這樣的一聲喟嘆。他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深沉的,君子之憂懷。那老者的那個令牌、他所述說的“真實經歷的傷害”或許真的讓燕逍遙去除了之前心中的一些疑慮。只有燕逍遙自己心裡清楚,說服他的原由遠在此之外。雖然,這個老者有太多令他不解的神秘之處,眼下他願意相信他述說的一切。

  燕逍遙。冷冷的外表,蘊含著真摯熾誠的心。敏感的觸角在心澈明如鏡的沉練下,益顯靈犀獨具,那個他尚未捉摸出的人正是刀爺。

  刀爺,鮮少人知曉他究竟是匈奴人?西域中哪一城國的子民?亦或是漢朝人?他不為匈奴人賣命,也不為金銀財帛權位所動,他也不是為漢家天下拼命的人物。看來,當可與燕逍遙惺惺相惜。但,畢竟與燕逍遙背景的差異是天壤有別的。他心中惟一效忠,也許更準確的說,他效法的對象是老侯爺定遠侯班超的精神。他和班超是過命之交,情勝兄弟。西域塞外是何等混雜難化之地,而班超的以夷治夷、智識膽量、恩威並施,在在都令他佩服之至。班超為飛駝商隊建樹的紀律嚴明、買賣公平的精神也令他折服。在老侯爺告老回歸漢土之前,將孔雀刀鄭重託付于刀爺。而今,除了他和班勇二人之外無人得知孔雀刀的下落。

  當年公主生了「怪病」,公主和班超心裡非常清楚,那不是怪病,而是中毒。一種與稱作「銷魂」近似又不相同的緩性劇毒。中了此毒,表面像生病,毒性卻與日俱強,直至死亡。那是咒奴的內裡出了極其狡獪的內奸!公主將此刀託交之時,班超應允在找出內奸、找到適合的人選之前,必將孔雀刀妥為守護。

  這幾年來,各教派、匈奴、及咒奴屨屨用不同方法欲探得孔雀刀下落,終究讓咒奴知曉了在刀爺手中。他們用盡方法要刀爺歸還,皆不得其法,因為還不是時候。

  班勇被陷入獄,十二旗的飛標旗一夜之間盡數失去踪影,池彪竟然得知當年其父被害,而且令他難以辯白的錯誤消息。最令他震驚的是:四方堂傳回來的紙條裡,看不出一貫隱藏在字裡行間的玄外訊息,那是一種只有刀爺方能知曉的密訊。

  種種的跡象顯示,飛駝商隊被嚴重滲透了。這不僅關係到孔雀刀將引起的爭奪殺戮,更危及到整個飛駝商隊,以及西域絲路匈奴與漢朝王土間汲汲可危的表象平和。

  必定要找出潛藏在飛駝商隊的內奸。班勇既己被陷入獄,既没有進一步的發展,顯然,班勇未透露丁點訊息。惟刀爺一人是知道孔雀刀,而刀爺行跡一向飄忽隱密,聞知其名者眾,識得其人者少。既然如此,只得棋走險招,決定堅壁清野,找人刺殺刀爺,迫使奸細現形。

  這個風光獨特,風情迥異,人物品流複雜之塞外地。遵循的是強弱蠶食,爾虞我詐的欉林生存法則,犧牲與代價的掙扎,抉擇。刀爺縱然心中有了防護守勢的籌謀,成敗難逆料。況且,他輕忽了另一支可怕的敵人,此是後話。

  刀爺的喟然長嘆,惟知音者明瞭的一嘆。



  燕逍遙對於那老者的神秘出没,已不再是驚異。他終究明白了一件事,那老者決定讓自己在暗,他在明,去應付四方人馬。

  明知此行凶險異常,卻如以往,明臺澄靜,面容堅毅肅穆。他邁步而行,沉穩自如。沿路是一絡絡披掛著的染布,一桶桶貯著不同顏料的染缸。此刻,葡萄城裡四處生趣盎然,街頭熱絡繁忙,人群往來不絕,危機尚隱然未現。也或許是這全然陌生的風土,令人有一種不經意釋放的豪氣。

  驀地,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催著馬兒疾行的女子聲音。燕逍遙側身讓那馬上主人呼嘯而過,這女子卻掉轉馬頭,直望向他面上。那馬,是他遺失的驪馬。他不自覺地,向那女子望去。白紗巾帽,一襲白衣裳,應是和當日圍困他的咒奴一夥。這女子下得馬來,眼眉分明,體態婀娜,豔麗動人,身上散發出一股蘇合花的香味,帶著七分自信,三分挑釁。

  那女子正是咒奴──百花羅漢。她此日的主要目標原不是燕逍遙,而是南天星。可她偏偏對這耳聞中的殺手深感興趣。此番,咒奴的因陀羅計劃,她是僅次於天琴娘子的首領。天琴,是她一向視為競爭的對手,她想要取而代之的人。一來,她甚為好奇,是何等人物,足以讓天琴在三年前放棄計劃進行,匆忙轉回。二來,她要讓天琴知道,没有她百花做不到的事,她有的是方法來實現他宏盛的企圖心。眼前這個燕逍遙的確散發出俊朗如星,不凡的氣息,讓她不自覺的增添了幾分嫵媚,令人眩惑。

  燕逍遙微側著身,晶亮的眼眸直望著她,眉頭微緊,神情莫測。這女子令他心有戒備,他一向話不多,卻句句俐落,直入對方話底。

  「你在看什麼?」…「是在看我?還是在看我的馬?」

  「我在看馬,也看妳。」

  「如果你喜歡我的馬,我可以賣給你。」

  「多少銀兩?」

  「那要看我高不高興。如果你哄的我開心,我分文不取。」

  「那怎麼樣才能讓妳高興呢?」

  「……」

  百花走了幾步,轉身。

  「還傻站著?請我喝酒吧!」

  百花語帶挑釁,又似挑逗,神秘作態。就如未經歷挫敗的公雞,恣意的張揚著優美的軀段,傲然自恃。燕逍遙心下有些明瞭,只覺這女子有如帶刺的毒玫瑰。且看她意欲何為,且看咒奴為何糾纏著他。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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