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茉莉
2005/03/30
五
燕逍遙急速的一躍上馬,執策馬轡,一路由葡萄城裡馭駕疾馳,直追到城外的浩瀚大漠。 烈日驕陽下,無聲靜悄一片。唯風沙萬里,雲若騰煙虛繚。他登上高坡,注目凝查百花、咒奴、和瑪瑙的蹤影。
就在此刻前不久,百花和他在金爵酒坊遇上南天星。在一陣口角對壘,以及百花對他及南天星二人,鄭重的、強烈的驅離警告之時,百花迅雷不及掩耳的,傷了南天星的貼身女侍翡翠、擄走瑪瑙,並以飛刀阻擋燕逍遙的救援,與一群咒奴從容離去。
他單刀匹馬,一路緊追。不為別的,他欠了南天星人情。他遠眺,未幾,一群人馬奔騰而至。終於追上,他下馬,與之對峙。輕甩散亂卻有秩的髮絲,泰然灑落,臉上毫無懼色。
百花滿臉怒色,神情凌厲,之前的嬌艷柔媚已蕩然無存。不知是為了燕逍遙對其美貌毫無反應而氣結,亦是因為他不識趣的替代南天星一路窮追而勃然不悅。冷然道:「燕逍遙,你追了半天,到底想追誰啊?」
「我只想讓妳把他還給南天星。」
「你和南天星又不是一夥的,你替他逞什麼強?」
「知趣點,回去吧!讓南天星自己來。」
「他請我喝過酒,我必須還他這個人情。」
「你這個人真不知好歹,要不是我刀下留情,你早就成了我的刀下亡魂。」
「那就試試看吧!」
燕逍遙越是不避不躲,執意而行,百花面上越是寒霜一片。她越是不甘,面容雖益加冷冽,心裡卻越是無法冷靜自持。頃刻間,干戈大動。
一時,咒奴群起嘶吼,羅列追殺聲喧嘩如潮流湧至。燕逍遙龍首刀倏然凌冽出鞘,高擧以待。霎時,刀鋒交接。燕逍遙如狡兔忽起脫跳,迅捷飄溜。又如魚龍穿梭旋迴有餘,悠然無間。眾不能攖其鋒,氣勢消餒。
眾人一陣斯殺糾纏,燕逍遙一腳將一咒奴踩落於地,勝負將決。卻在此時,咒奴的首領驟然出現。她目光凌厲的看準了時機,手上毒鏢飛嘯射出。
燕逍遙腿上突被一鋒利小刀劃過,吃驚低呼,望向遠處的來者。那來人,儀態端雅,步履健實,凜然有領袖之風範。遠看眾咒奴跟隨其側,想必是咒奴的領導者現身了。
稍近。
是她?燕逍遙無法置信的面容微微抽動。 沉眠心底深處的幽緲角落不自主的在翻攪。 或許是,積沉在千年冰巖寒穴的情心,不情願在煙硝彌漫的黃沙大漠的此地,不情願在殺戮戕殘的此景下甦醒。此時,燕逍遙的心徘徊在迷迷濛濛的那時:那�僆悄q麗,淺笑低顰,含羞帶語的佳人儷影………看著天琴一步緩近,又緩近一步,刻鏤在心底的過往,如堆積壓抑的畫素,一面、又一面,不自已的展映。無數的流光碎影,一片、一片的拼湊著,在腦海裡原現。
如此美麗的,帶著濃烈難分解哀傷的,如夢的過往。在他與她之間距離愈拉愈近時,在他與她面對面的頃刻,在她用依舊纖纖的素手,挽下水藍的秀帽時,慘然地、無情地、冷絕的、撕裂了一地。
他二人,相距咫尺,卻彷如阻隔在重重的,嚴密不可跨越的圍障的二端。燕逍遙不自主的開了口,失了往常的冷然平逸。
「怎麼會是你?」
「為什麼不能是我?你没有想到?」
彷彿被無情的、狠狠的擲了一重棍,心頭如受雷擊電掣般。他黯没了臉,如發噫語似的:「我没有想到,你是咒奴。那你是否早己知曉我是一名刺客?」
眼前是昏然一片。
看著她,顯然含著悲愁的眼底,卻一臉漠然、莊嚴。一派領導者的架勢,威儀。
她冷冷地開了口:「山高水險,你最好不要涉足。」
她的音聲,往日那如春風拂面般輕柔的音浪,如煦日暖洋洋吹絲的氣息。如今,從她口裡說出的字字句句,彷若那把飛刀並未刺在燕逍遙的腿上,而是含在她的口中。正一字一刀,一字一痕的刻鏤著、撕裂在他的心口處。
他豈知,那把帶毒的利刃,刺向他的同時,更是殘酷的、慘烈的,折磨著天琴的心靈。這數十日來,從天琴得知燕逍遙要來西域起,內心的焦慮、惶恐、不安、苦痛,以及不斷的,輾轉的為他思量。在此時,心中的千言萬語都化成無言的一句句:求請你離開這個是非地吧! 求請你,求請你………
面上的冰霜,冷淡、冷靜、不屑,卻包含著最悲慘的哀求。那一抹悽苦,燕逍遙恍若感受到,卻一瞬無蹤。因為接著而來一句句無情的言語,如重重羅織的煙幕,讓人看不清底蘊,讓人如置寒凍的千年冰窖中。
燕逍遙無法思考,僅能提起勉強的一點堅持,待以同樣冷峻的冰霜:「我已經來了,就不能退出。」
「你已經中了我刀上劇毒,三刻之內劇毒就會擴散全身。如果你現在反悔的話,我會放你一條生路。」
「我己經想好了,你放了她。」
「就憑你現在的樣子?」
燕逍遙將手中的刀緩緩舉至胸前,刀口向外。冷然道:「毒還没有發作,刀還在我手裡。」
天琴用“奚落”的眼神凝望著他,內心卻承受著無比哀婉、悽楚的煎熬。
「好!我放過你,看你能走多遠。」
天琴的心是沉掂掂的,彷彿是綑綁著千斤萬兩的重錘。一步走,心頭一滴血的,遠離…遠離……她與他之間。
像驀然乍醒似的:「達卡,給他備一匹馬。」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留下達卡一臉錯愕。不解。
而百花,冷眼旁觀的看著這一幕好戲。好整以暇的,帶著一股殘忍的、恣意的快感“欣賞“著。她哂然而去,卻在心中隱隱有莫名的忿怒、嫉妒。
燕逍遙放下了刀,閉目、不語。彷彿,時間凝駐,灼焚的熱氣正無情的滲入他的肌里。一寸,一寸的燃燒著。瑪瑙一臉感激、一臉困惑的,看著這張痛苦的、俊俏的、蒼白的淒容。
……………………
白日曜曜,燻風鼓鼓,揮罩著沙壟與湛藍一望無垠的天與地。浩瀚、眩目、燦燁,卻也灼熱如籠。
燕逍遙和瑪瑙共騎一乘。毒,已酥麻麻的擴散開來。他全身熾熱,原己昏亂的心神更顯支離,五臟六腑翻攪如沸。他無法穩坐,手上的繮繩無力的拉扯著。馬兒在沙塵裡跼躅,蹇蹇難行。他終究是,從馬背上滑落下來,跌坐一地。
如果這曠野千里,烈日驕陽下的靜宓沙海,是為他預備的覆被,他樂於有這樣別緻的安排。毒烈如割,卻唯有這劇毒加諸於身的磨折,方能稍解他內心無復承載的刺骨創痛。他只想要獨自承受,他只想要瑪瑙遠遠的躲開,回到他的侯爺身邊去,他不想欠南天星人情。
他一次,二次,二而三,不留情的推開瑪瑙,催促她離去。瑪瑙,這個一如他般固執不屈的個性的小女子,硬是要不離不棄。她竟將唯一的馬趕跑了,逼迫他和自己,生死與共。 「馬放走了,要死一起死。」…「要不然,就在這等死。」
彷彿是上天有意的捉弄,燕逍遙心頭一震。奮力將刀插入沙土中,無奈的由她攙扶著,在焦燙的、似無盡頭的黃沙漫漫中,躓撲前行。
一程又一程,跌滑了一次又一次。這一回,他從高高的沙丘上一逕地滾落而下,沙塵飛揚如雨落,他失了知覺。此刻,滾燙的沙地不再,而是∼∼涼風盈袖透輕柔,佳人淺笑壓紅紬,雲璘琉閣留琴韻,靈犀點點相與懷∼∼如此炫亮的,他和她的婆娑碎影。在他的腦海裡盤繞,歷歷如目前。
如果,可以一眠不醒,那該有多好。
如果,三年前的淒惶驟別不曾發生過,那該有多好。
如果,情不是那麼深,令人痛不欲生,那該有多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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