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茉莉
2005/04/22
七
七里溪灘刀鋒偃,墨夜緘幽月色殘。
一宵未眠塤聲咽,炎火撲炷沸灰煙。
就這樣,白日裡,燕逍遙和瑪瑙在七里溪起了爭執,互不諒解。他不在意正要制服白玉虎,卻被南天星攔阻。他怪她才一眨眼的時間就把南天星招來,他不可能為南天星所招徠,更不希望與他有瓜葛。而瑪瑙更是心裡賭氣,她怕他真的殺了白玉虎,招來橫禍和無止境的麻煩。難得侯爺對他令眼看待,有意重用。一心一意為他著想,卻惹來一身不是,心裡埋怨他不識好壞。坐在七里溪崖壁上,怒眉瞪眼氣呼呼的。
燕逍遙不睬她,牽了馬逕自離去。而她終究是關懷憂心之情勝於一時氣惱,一路緊跟著。
進了葡萄城裡,天色已暝,大地漆然靜默許許,行人三兩。風沙輕捲,月華清冷拽灑習涼。燈影幢幢下,再幾個彎就要到拉依客棧了。
燕逍遙自顧快步疾走,瑪瑙是專注的追趕。遠處驀地傳來淒惋悲涼又沉闊的塤音,燕逍遙驟然止步,瑪瑙猛然不解。卻聽得他道:「前面有一家小店,妳隨便吃點東西,我很快就回來。」
天色已晚,他不知又要去做什麼危險的事了?瑪瑙心裡暗想著。在他的催促下,不情願的聽從了他的話。
燕逍遙循聲來到一處羊圈豢圉火臺明照的地方,塤音益加渾遼吟飲哀切,一聲折落一音悲,一音起處乘風浮。豪情慘烈又如泣如訴,似在緬祭友人懷愁傷。
燕逍遙好柔軟的心思,他說對了一半。刀爺是在借天邊殘月對羊抒懷,可他是沒什麼好興致的。他清楚七里溪的白玉虎是假冒的,整個夜晚,商隊首先到達的柳銀龍、藍鵰、鳳娘、龜娘都在擔憂奔走尋覓,他猜想白玉虎是凶多吉少了。
燕逍遙問的直接,刀爺卻是帶點激將的火藥味。
「你還知道什麼?」
「我還知道白玉虎恐怕見不到明天早上的日出了。」
「為什麼?」縱然他知有異,卻沒料到。
「答案應該你來告訴我才對。我花錢雇你來,不是請一位書生。」
「要想知道原因,今天夜裡你一定要找到白玉虎。」刀爺還是抱著一絲希望。
………………
燕逍遙一路往飛駝客棧的方向去探詢白玉虎的落腳處,一路想著。
那雇請他的老者,這回是替人看羊的老人。說道:「瑪瑙就像一只玉杯,別人可以在杯裡給你下毒,不過你也可以在杯裡給別人下毒。」他斷然拒絕,看羊老人不明白他不想利用瑪瑙的心情。畢竟,他與瑪瑙曾患難相持,她關懷他擔憂他的安危是真情流露,而且他從來不為目的去做違背俠義之事。
他問看羊老人,他來殺刀爺這等機密的事,為什麼葡萄城裡盡人皆知?老人不回答,卻說如果連這個都想不通,就不配來行刺刀爺。可他就是想不明白,即使咒奴耳目遍布,就算商隊訊息靈通,刺殺行動應該就屬他二人知情才是,消息走露卻如風被靡。他為何要如此作為?
雖說是刀爺在飛駝商隊放給各旗主的訊,但殺刀爺的消息不脛而走,如塵飛揚沸沸騰騰,卻也令刀爺寒透了心的。商隊能否躲得了這一劫難,維持得住,真要靠造化和運氣了。莫怪他要燕逍遙利用瑪瑙,無怪乎他要擔憂燕逍遙能否自保,並幫他順利完成計畫了。
燕逍遙遍尋白玉虎不著,到那夜間小店瑪瑙又己離去。他逕自回客棧,房門竟是開敞著。方一踏進房裡,看那坐榻旁擺的衣物,便知有異。而瑪瑙將東西放著,人卻無蹤。
往床炕上瞧去,一位陌生女子衣衫置在外頭,人卻裹在燕逍遙的衿被裡。他那隔著竹簾熒影燈火斜照的面顏,透著些微不悅、思慮飄悠的神色。這擺明了是什麼,再清楚不過了,只是他厭惡這種小人行徑。會作這些事,眼前除了咒奴,他想不出還能是誰。那這女子可是飛駝商隊的人?
他走到門外,遲疑了一下,想起看羊老人的話:「年輕人,但願明天早上還能勾上鞋子。」 決定先回頭去找他再說。
就在燕逍遙離去不久,百花和萬金公子冒充的白玉虎進入燕逍遙的房裡。其實,咒奴原可以不選擇於此時急欲除去萬金公子的。但白日裡要不是南天星及時出現,他們就要穿幫了。萬金公子家萬金,卻頭腦空空事難成,枉死西域空餘嘆。自然,燕逍遙床上的那女子-鳳娘,也是咒奴的安排。由龜娘作內應,假意去詢問白玉虎的下落,引開大家,再由咒奴乘機在鳳娘的酒裡下了迷葯。咒奴在東天王的野心下,真是與聖教的本旨初衷遠遠悖離了…。
………………
燕逍遙一夜往返奔波,徒勞無所獲。他去追問看羊老人,自也是人去渺無跡,空留群羊咩咩鳴,燈火照孤影。
夜星稀疏,風塵挾袍前後擺盪著。燕逍遙走的急,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回了頭。瑪瑙就坐在街頭的另一家店的雅座裡。
瑪瑙聽從燕逍遙的話,原本是在小店裡等著。擺在桌前的食物,她百味索然,一個人對著案上閃芒不定的燭火發愣,黯夜孤燈枯澀寂寥。之後來了一個不時回頭窺視著她的人,看似不懷好意。
那人正是柳銀龍,看瑪瑙孤身於此,找人打探燕逍遙的去向和落腳處。好不容易,瑪瑙見那人一走,就急急打包食物,她擔心那人是衝著燕逍遙來的。匆忙回到客棧,卻驚見燕逍遙的炕上有人。她無法置信的掀了竹簾,輕揭被襦,看個清楚。一時不知如何自處,匆匆奪門而去。
此刻,燕逍遙就坐在她的面前,用審視的眼眸看著他。她猶自迷惑不解,親眼所見,又令她不得不信,心裡氣惱的不搭睬他,卻聽得燕逍遙冷冷的道:
「妳不跟我了?」
「她走了?」
「我告訴妳,如果妳不習慣的話,妳趕快走。」他實在是自顧不遐了,真希望瑪瑙趕快遠離這是非地。他離席而去。
瑪瑙氣的把桌上的酒一飲而盡,又似有所悟的,提起劍,偏偏向燕逍遙追趕了來。
葡萄城裡,共有客棧十二家酒店十七處,是最繁華的集中區,燈火樓台最通明。夜窗照輝,月影已掩,人未寐,更漏虛設路頻催。燕逍遙和瑪瑙回到客棧,一進房門就發現又有了新狀況,遍尋不著的白玉虎竟然猝死在此地。這夜真是不平靜,等著暗潮翻浪湧,一場爭鬥就要展開,燕逍遙不禁暗蹙眉。
「怎麼回事?」
「都在這明擺著,還要問怎麼回事!」他要盡最後的努力,讓瑪瑙離開。他望向炕上。
「她到底是誰?」
「上的了我的床,她他還能是誰。」
「我不信。」
「信不信由妳。」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你就不會來找我了。你三番五次想讓我走,只不過是不想我捲進來而已。」
「我跟妳說過不要再提了。」
……
兩人言語相對,一來一往。一個急於要表達她明瞭是有人要陷害他,她是能幫上忙的,一個則是更明確的要她離開。瑪瑙被逼得急了,乾脆明著說。
「侯爺把我送給了你,我就已經没有什麼牽掛了。」說的激動,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搭燕逍遙的肩。
燕逍遙微感吃驚,不自在的看著她搭在肩上的素手。瑪瑙不好意思的縮了手,索性,再說的清楚些。
「我只想一心一意跟著你。」夠明白了吧?瑪瑙心裡想,非要我說的這麼明。
「我不想讓妳跟著我,這裡已經充滿了血腥,妳留在這只會成為我的包袱。」何等的不假思考,斬釘截鐵!
他到底當不當我是一個女人?一點顏面都不留,冷血至此。瑪瑙真是沮喪的很。
「我真不明白,你這個人怎麼會這麼鐵石心腸!」
燕逍遙心頭微震,看著她激憤的面容。這次他真的投降了,真的趕她不走。事已至此,想了想,冷然道:
「好,如果妳真的想待在我的身邊,如果真的想活命的話,從現在起,你最好變成聾子、瞎子、啞子。」
說到這,瑪瑙可是更激動了,把心裡的怨氣一次吐盡:「我己經是個聾子了,我聽不見你說的那些氣人的話。」
「我更是個瞎子,我看不見你床上的那個女人。」原來,她還真的很在意。
「我可以不多說話,我只是想提醒你,遇人遇事你要多加小心。」
燕逍遙心裡是頗為訝異,他明瞭她的關心,可沒想到她如此激動。面上卻依舊冷冷的:「江湖之事,我自有分寸。」
這勉強算是瑪瑙為自己爭取來的,他們之間的相互妥協吧。燕逍遙的感覺早已被占滿,他是無多餘的心思去想其他個人的事了。
今個夜,註定是有事的,只是未知將是誰的不幸。就在此時,柳銀龍循聲而至。他先前探得燕逍遙的住處,原約了藍鵰先到鳳娘一處再行動。沒料,他到飛駝客棧見鳳娘不知去向,心裡一急就往此處來探。才開了口,往房裡一瞧……可預知的事情:誤解、憤怒、衝突和不可避免的一場爭鬥。
………………
葡萄城垛,高聳堅跋凜不可犯,是堅貞信念的誌標,宣示著豪氣俠義的徽章。白日裡人來人往的塵囂漫漫,牲口絡繹的雜遝紛紛。在夜深的此時,人悄悄的清冷,風簌嘯的低吟,大地沉遼如化作一莊嚴肅穆的儀式。
過程雖非預期,目的是達到了,如刀爺所願,要將各旗主一一制服。燕逍遙讓瑪瑙在城下等著。
他二人拾級而上,在確定燕逍遙不肯放棄殺刀爺的舉動之後,霎時,刀光劍影攻勢凌厲。肅殺聲不竭於耳,鏗鏗鏘鏘,徹響澎擊寧靜的夜幕。
瑪瑙在城下左右張望看不分明,憂心如焚,焦慮萬分。此時卻來了一輛馬車,那來人亦是凝目,關懷遠望。
瑪瑙喝道:「你來做什麼?還不走遠點。」
「看看熱鬧。」
「你就不怕濺你一身血?」
「就走,就走。」
瑪瑙關心則亂,無遐細思。四下無人的此時,來人拉著一輛馬車,她真以為是來看熱鬧。
他二人各使的一手快劍,快刀。真如風馳電掣的迅雷,交錯互截。柳銀龍沿階而上直向燕逍遙猛攻,在轉眼間一個起落,卻讓燕逍遙延牆直下的緊緊逼退著。燕逍遙的刀勢刀氣,真如長虹貫日萬瀑傾瀉般,銳不可擋。刀光一轉,順勢將即柳銀龍制住。
這是一場君子之爭。
到城下,那拉馬車的立即上前說道:「在下奉主人之命,來給燕大俠送一輛馬車。」
「你的主人真是神機妙算。」
「主人說如果燕大俠不幸死了,就用這輛馬車把你拉到城外埋了。如果大俠勝了,就把你送到城外的一家客棧。」
「城外還有一家客棧?」
「有,城南五里外還有一家客棧。」
………………
大地深黑,風沙覆籠迢迢。淡淡輕寒晃晃搖搖中,馬車載著燕逍遙、瑪瑙、柳銀龍等向該處遠去……
城南五里外的客棧,沙雞客棧。讓刀爺的神機妙算險些陰溝裡翻船的地方。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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