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回



作者:茉莉
2005/05/05





  暗夜沉沉穆寧的表相,黎草萋萋晰細輾輦的規律聲中,幽冥的天蓋下輕透著不平息的喘喘。馬車躂躂由隱而明漸漸駛來,城南五里,略帶神袐人煙罕至卻非荒蕪不毛的地方。沙鷄客棧外的天場,此刻高高低低的火臺兀自忽明忽爍的點照著。

  燕逍遙一行人下了馬車。客店老闆迎了出來,柳銀龍和拉馬車的即被安置於內等待著。瑪瑙和燕逍遙正察看著地勢,四周潻黑冷寂萬籟不分明。相較於葡萄城內的繁榮明亮,在此處卻有一間外表破舊乏人整頓的小客店,更顯得有些異常。店家主人,乾瘦的臉稀疏的髮毛,不出色的外表,卻有著一雙靈活的圓溜溜的眼。燕逍遙自然曉得這是老者安排的人和地方,他不露聲色的問:「你是誰?」

  這家店主,沙鷄。不是什麼有名有號的大人物,胸中亦無豪情壯志,卻甚懂得生存之道。猶如一隻善於掩蔽、自我保護的變色龍,深得察言觀色三昧,滑溜油順。他的思考準則從來不是佩服與不佩服,而在於或者進或者退。

  雖說燕逍遙是主人交待的要他用心服侍的人,是近日來在此西域沙漠,響噹噹的人物。可,他的長項是善於刺探。試探是他的習慣。燕逍遙說要做他的伙計,對沙鷄來說到也是新奇不凡的人,他以要求瑪瑙陪他喝酒為進,卻招惹得燕逍遙的武力相對,反說要當他的老闆,不當他的伙計了。自討苦吃的結果,他知道了退的底線和拿捏的方寸所在。

  沙鷄,不是簡單的小人物。燕逍遙也是。燕逍遙不慣於欺人,卻有著強於一般人的識人之明,往往在一問一答中,知言知行。他掌握了客棧的指揮權,他清楚這客棧是個明幌的高幡。索性,沙鷄客棧就改名逍遙客棧,再來個醒目的標語:逍遙客棧生死方便,凡進本店大錢一萬。到是襯合了店主人的別樹一格,猶更甚之。

  沙鷄是一隻變色龍,又更像是一個雙面諜。他知道對何人要說真話,更懂得真話只能說一部分的必要。燕逍遙探問他的底,他卻不願在瑪瑙面前述說,燕逍遙只好讓瑪瑙先進去休息。他對燕逍遙說明是在三年前舉目無親走投無路時,為主人所救並讓他在此探聽各路江湖的消息是真話。但只說了一半。沙鷄曾是御前侍衛原名沙鐸,他是南天星巧妙安排的一個棋,與韓姓婢女私訂終身畏罪潛逃不過是掩人耳目,讓他作為刀爺手下的技倆。他為刀爺提供情報,深得刀爺的信任,他也為咒奴提供訊息,因為他是被半脅迫的咒奴。他知道在何時,為誰進為誰退。這是燕逍遙無法臆知的,因為他信任那老者的精練。

  因著對那老人的信任,至少到目前為止,他的預料和安排是如此的精確。眼下燕逍遙要做的事是柳銀龍的安置。

  柳銀龍,髮絲微亂,蕭瑟黯淡的臉眸失了白日裡和決鬥時的精神光采。他雙手被綑綁著,卻一如往常的冷靜理智,他清楚自己可能的命運,他有作最壞打算的準備。他能感覺的出燕逍遙不是無恥小人。

  燕逍遙靈臺清明,雙目晶亮瑩澈,與柳銀龍對談縱然僅寥寥數語,心中對他亦頗有惺惺相惜之情。他讓拉馬車的送柳銀龍到該去的地方,而他確信那地方應該是安全的。只是,從白玉虎到柳銀龍都是人中豪傑,而刀爺從那老人口中所描述的,卻是一個如此不堪的小人,這讓他心裡有微細蟄伏的迷惘…。

  沙鷄客棧對瑪瑙而言不是一個容易的地方。畢竟出自宮中,又是女兒身,雖然隨著南侯爺東奔西走,甚至來到這塞外西域的沙漠地,生活飲食也不曾受委屈。這客店破舊荒亂,不曾好好清理,所需之物一應不全。瑪瑙真不明瞭燕逍遙到底是怎麼打算的,他當然不會是真要來開店做生意,她還無心去細想。

  他說要讓她當老闆,也嚐嚐做主家的滋味,她卻道:我不稀罕。燕逍遙好奇的回頭去看她,她微瞇雙眸嘴角輕抿,顯露出一絲絲本性裡的倔強。如果說燕逍遙慣於曲伸自在,臨風豪邁。瑪瑙亦有著與之相匹敵的野性。

  燕逍遙可知她在乎的是可以在他的身邊?就算是在這令她尚不能適應的荒涼野店,所有順逆她都能忍受。在滿布塵埃,燈光熒弱昏暗的房裡,雖然倦意稠濃也無法安然成眠。在床坑上沿桌席坐,用手支頷著打了一個小盹之後,起身側耳去聽門房外的狀況。

  房外似乎寂然靜悄了無聲息,她輕啟門扉緩步而出。一眼瞥見燕逍遙側臥於床榻上,雙手護刀於胸前。看著他宴然如沐隨順灑脫的樣兒,心裡頓時覺得踏實平逸,臉露淺笑。她往外走,屋外陰風徐襲,天覆地載幽緲,日月星辰隱翳。這一日這一夜,是何等漫長、波瀾壯闊。

  這一夜不是塵埃落定,是危幕開攬,這一夜並未完成。

  在藍鵰等人追至城下,而燕、柳二人俱已無蹤之後,商隊的大風堂不久即得知了燕逍遙的去向,冷靜且善用智謀的藍鵰,已謀定策略。伺機行動。

  咒奴得知燕逍遙已出城了,更是想要率人連夜追趕乘隙進擊,卻被天琴一口攔阻。達卡一言不語面有憂色的望著她,她似有所覺,連忙轉身而去。

  天琴。

  身若鴻羽置囹圍,心隨君卿魂夢飛。

  情難枕,憂侵椎。萬般疇懷積累。

  没有人知道燕逍遙刺殺刀爺是個幌子,只有刀爺。没有人嚐盡在無數夜裡輾轉反側的滋味,只有天琴。焦灼於內,儘管她努力克制,終不免溢於形外,又是一個無眠的夜。她不是不清楚燕逍遙對於決定要做的事情的執著,只是她更清楚刀爺的為人和整個西域複雜的情勢。刀爺絕對不是燕逍遙想要殺害的人物。她不僅僅是擔心燕逍遙的性命不保,更為他若果真為人擺佈枉死沙漠而不值。

  自從在戈壁上痛苦的重逢、無情的一別,她的心緒不能有一刻的安寧。她要趁著東天王尚未對燕逍遙下達絕殺令,只是要她阻隢燕逍遙刺殺刀爺的時機,不惜用一切方法,讓他離開。她對他真是情深似海,她的愛只增無減,隨著時間的沙漏點點,化珠露滴滴流入碧波萬頃。不需要誰的明瞭,只要他好,於願足矣。

  她無法揣度東天王的心思,卻很清楚機會是越來越少了。在得知燕逍遙去了沙雞客棧,她心有決定,在等待時機成熟之前,她要做好各種準備。

  一夜迷濛,兩個無法入睡的女子。

……………………

  東方已白殘燈滅,清風送爽,芳草凝香吹微薰,輕擺翠綠盈盈葉葉。遠山低顰含黛,景緻宜人。

  燕逍遙遠眺一覽無遺之後,往葡萄城拉依客棧的方向而去。

  他要知會拉依他在沙鷄客棧,有誰找來,但說無妨。卻正巧遇上金鳳娘來找拉依麻煩,就索性說個明白:有什麼事儘管去找他,但是不要欺負拉依他們。他的心思總是如此細密,不願有人受牽累。

  而更重要的是,他回來等消息。算算時日,唐四海應該來了訊息,他急欲確認他收養的孤兒都平安無恙。

  消息卻是令人震懾不堪,傷痛總是如雪著霜。小孩不見了,連何時、被誰帶走都一概不知。會是誰?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雇請他的人,但他不相信老人會這樣做。二是咒奴,天琴早在三年前就知曉他收養了一群小孩,而咒奴慣有的手段是如此卑劣。他不情願卻不能不懷疑就是她。

……………………

  絢爛霞光如彤丹畫彩,西嶺斜陽的閃耀光束灑落在逍遙客棧外圍,這一大片蔥碩蒼茫的綠草上。泄灑在無憂無慮的,正努力享受著鮮美有味的晚餐的羊群裡。城南外人煙少至的白日景色是如此的美麗。

  這亮眼的、七彩奪目的光芒,卻將投射的暗影無情的盡數留給站在羊舍屋頂斜坡上的那個人。一圈圈,一層層揮之不去的暗淡。

  人已醺醺然,不知飲了多少杯,步履漫蹇雜亂,不能穩立。卻猶手持酒缶對天對地揮袍獨飲。他舉缶向天,無言相問:怎麼會是她?卻聽得蒼天大聲的答道:為什麼不能是我,你没有想到?答的真好,該痛飲一口。再將酒酹敬沉默無語的大地,也與綠草流原共浮一大白。他就這樣,在屋頂上來回走著喝著,漫天亂舞著。灼烈的酒,比當空驕陽炙熱萬千。熨燙全身燃燒於心,喉中苦澀味全,耳邊嗡嗡如雷鳴般響著一句句,一聲聲:就憑你現在的樣子。就憑你現在的樣子……他奮力將龍首刀插落於地,仰頭狂飲一口又一口。到最後,整個人跌坐在一大片乾草堆裡。肅默、苦澀、再也無力承載的心痛,伴著酡然醺紅的臉頰,但願長醉不願醒。猶如溺水的人一般,他正沉陷於不可自拔的深淵,微閤的眼底盡是茫然無緒,黯然傷悲。

  「你沒事吧?」

  他聞言詫然,眉睫微抬,是瑪瑙。

  瑪瑙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了這屋頂斜坡,他一點都未留意。

  她從清晨醒來都還沒見到他的人影。好不容易看見他那繫靠在客棧外草坪上的驪馬,他終於回來了。一路尋著,卻遠遠的看見他在屋頂上狂亂顛醉的模樣。先是一陣氣惱,繼而心疼不捨,不知他心中究為何事鬱悶難排。她上了屋頂,想給他一些慰藉。

  「別喝了,還是下去吧。」

  燕逍遙哪有心思理會的她,他粗聲答道:「妳要是不喜歡,妳可以走。」

  這人,到如今還在說要她走這樣無情的話。真是令她氣憤難平。

  「你就會說這句話嗎?」

  他又舉起酒缶飲了一大口,不及啜飲的酒瀝沿著臉頸而下,依然能感覺到那一陣陣的刺辣辛烈。酩醉中還是那樣的話:「妳要是不愛聽,妳也可以走。」

  他把瑪瑙氣走了,自己卻也清醒了。縱然擬把疏狂圖一醉,怎奈痛飲千杯後一樣心碎。天地悠悠似無極限,他應該要恨天琴的,應該把她從心裡徹底的趕走。卻徒然地只能埋怨自己、痛恨自己做不到。

  他的手無意識的沿著斜靠於側的刀柄順撫而下,腦中不能自已的回想著,與天琴相攢作別的柔荑和天琴撫弄絲弦的嬌柔。一時忘了自己的所在,空氣中的氛圍浮懸飄幽,冰涼清透。撫柄而下,幻滅不定的場景卻無情的鑽進了在瀚漠裡相見的那時,像是被烙了印一般,天琴絕情的面容深深的嵌入了他的心田,再也無法抹去,不時的刺痛著他的心靈。他那含悲的眼眸愁思滿心的凝眉,無助的望著順撫的刀鞘。

  此時,夕陽的輝彩竟似諷刺的由後方照來,炫綉著他的髮絲,橙亮光豔…。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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