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 回



作者:茉莉
2005/05/12



九

  彷彿是晚霞的餘暉尚未褪去,而次日朝陽的光華就已迫不及待要早早升起一般,在高高堆砌的石崗上,映照著參差斜漾的日暈,昱昱刺目中輕透著源源無盡的盎然蓬勃。

  昨日黃昏裡的濃烈酩酊,昨個夜的迷亂狂宕,是被吞噬掉無留殘痕的舞影。是麗陽當空下不願多顧,不再回眸的蒸揮朝露。昨個夜成了不存在的一片空白。

  燕逍遙一身遒勁短衣的裝束,更顯清俊俐落。他又回到了拉依客棧。面容詳和,泰然穩步,心中似已波濤不起,一如往常的冷淡恬靜。他正耐心的等候商隊的行動。

  如今心鏡明澈下,他推測小孩應該暫時平安無虞,只恐怕那些無辜的孤兒們乏人妥善照料,驚嚇受累。他料想咒奴終將對他有所脅迫,他回客店等待消息。

  他與拉依交談數語,對拉依一家人所造成的困擾深感歉疚。正欲轉身入內,卻聽的拉依道:天琴娘子有要事相告,如果燕大俠害怕的話,也可以不去。

  天琴,這令他聞之心頭一揪,欲拒還迎的名字。不自覺地,眉頭微蹙。他心裡是矛盾的,既想弄清楚心中諸多的茫惑不解以及小孩們的下落。又怕真和她見了面,咒奴會拿那群孤兒作籌碼,那只有加深雙方的衝突和內心的苦痛。儘管如此,他對她幾乎是毫無招架力的,他對她的情愫永遠無法化成灰燼。他不假思索的便前往百花塢去找天琴了。

……………………

  百花塢,葡萄城裡別具一格的地方。菊橙的沉檀圓柱延廊林列,樑�晱j樸杶黃,保有著濃烈的天竺梵華。是處胡楊綠柳扶疏軒茂,不時琴音沉渾古韻裊繚。

  燕逍遙來到門外,正欲進入即被喝阻,然隨即有人待引而入,似乎正等著他來應約。

  穿過迂闊的迴廊,接近琴房了,琴音鏗錚隱約。這裡一向是天琴撫弦靜思的地方,如今一身素雅緇裳端坐墊上,撥弄輕柔,一臉盈盈淺笑的竟是百花。燕逍遙先是一楞,不過幾乎在同時便也坦然,他一眼即了知這是百花的騙局。

  百花說她是没事找事也行,是別有用心也像。聖教原是淨靈人心,昇華人性的注源。既已被神力化怪誕化,其中的互爭互奪也就不足為奇了。百花的思慮重心一向就是聖教的權力爭奪以及視為取代對象的天琴。燕逍遙算是她找到唯一可以與天琴對峙的「穴位」吧。她與天琴相處多年,打從在沙漠上天琴用謊稱是三刻致命的毒鏢救了他之後,以及天琴近日來的心神不寧,她幾乎可以確定燕逍遙對天琴的影響力。

  而燕逍遙呢,是否對天琴也是如此一般,她想要弄個清楚。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是除了聖教以外,唯一能夠吸引她的目光的人,她對他的好奇心強烈的讓她有如此的突發奇招…。

  「你是不是來找一個人?」 她柔聲中略帶不懷好意的問。

  「嗯。」

  「那你没有見到這人一定很失望吧?」

  燕逍遙看她一眼,答道:「我本來就没有任何奢望。」

  好冷俊簡潔的一個人,好酷的言詞。百花明明心裡就是喜歡這樣的味兒,嘴上卻還是尖刻不饒人:「難怪女人都喜歡你,你不但武功了得,又很會說話呀。」

  燕逍遙不搭理她,轉身要離開。她卻仍不放過,覺得燕逍遙沒將她放在眼裡,心中略帶火氣。她要讓他知道没有人可以如此對她視若無睹。

  「站住,這百花塢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嗎?」

  「那妳還想怎麼樣?」

  燕逍遙一慣的冷淡無動於衷,更令她惱火了。她起身向他走近。

  「西域荒蠻,性情刁鑽,你真不該來。」一面說著,卻迅雷不及掩耳的,向他揮出一掌。

  燕逍遙對付她是輕而易舉的事,霎時一陣拳腳相交摶,或凌空騰挪起落,或肘掌拆招。他不願與她無端虛耗,掌風隨勢一推,力道並未用全,僅用五分掌力。百花竟不敵的一路往後跌滑不止,驚呼聲中,燕逍遙倏地一把抓牢她的臂膀。

  雙臂交握,百花驚異之下,卻陡地怦然心跳,猶如嬌羞的少女一般。燕逍遙豪野俊邁,渾身散發著令人難以抵擋的男性魅力,百花猶如芳苞輕綻之花蕾初識春風雨露般。身為靈山聖女對於男女情愛,雲雨之歡實是懵懂不曾深切體會的。

  「我没閒功夫陪妳玩。」燕逍遙說罷,轉身離去。她卻兀自陶醉在少女情懷編織的美夢中。

  那股在心中甜甜的滋味,讓百花一時忘了她使計引燕逍遙來這的目的,恍惚了半晌,竟在迴廊上奔跑探看,想要追尋他的身影。卻猛然察覺在迴廊的盡處,天琴帶著一臉嚴肅的凜冽架式,正等著她。她驀地止步,看著天琴一步步朝她而來,質問的氣勢令人冷然悚憟,她卻也不躲不避,渾然不覺自己有做錯什麼。

  關心則思慮難澄明,天琴心裡有事,總不免步步如臨淵履薄,咒奴裡任何與燕逍遙有關的作為總讓她纖毫受影響。一聽得百花假冒她的名義喚他來此,她怕在讓燕逍遙離開葡萄城的計畫尚未周全之前,有難以掌控的意外,急忙往這趕來。

  她質問百花為何喚燕逍遙來百花塢,百花回答想要試試他的身手。這當然不會是主要的原因。

  「妳到底想幹什麼?」

  「什麼想什麼?」百花心想天琴的火氣還真是焰盛,不自覺的也跟著口快。

  「妳覺得他怎麼樣?」

  「我覺得他功夫不錯。」百花回答的倒也乾脆,嘴角還顯露出一絲甜蜜。

  天琴隱隱覺得百花今天似乎異於往常的興奮,她一定要弄明白百花心裡在想些什麼。以她對百花的瞭解,她很清楚,只要是她明著問的事,百花一向是藏不住心裡真正的意圖的。

  「我知道妳不是在試燕逍遙,而是在試我。」

  「姐姐,妳太多心了。」

  「我告訴妳,今後不可以擅自行動。」

  天琴說罷拂衣而去,心裡卻也瞭然了八九分,看來百花是真的對燕逍遙有了特別的感覺。原本她心裡最擔心的就是百花會壞了她的計畫,這樣反倒讓天琴心裡更篤定了,她有了一個以退為進的方略。

  真是為伊銷魂無怨悔,竭腸攢思計難為。她想要救他,就必須在眾目睽睽之下對他絕情,對他絕情又怕他對自己更加恨之入骨,聽不進勸。左右思量,舉棋維艱。

  而百花如初墮情網的少女般,欣悅的情緒仍縈繞於心,對於天琴的質問和盛氣凌人的態度,竟也不在意似的。看著天琴緩步離去,在迴廊上猶自陶然心醉,擺手嗟嘆。

  這蒼勁雄闊的西域沙漠,源源漓漓的沙河,荒藍如洗的青空下,碧藏無數感天地泣鬼魅的豪俠故事,脈流著經年累代的浩蕩傳說,又豈會獨缺蔓密柔懷細蘊,秋水流波瀅囀般,感人經腑的絲路兒女情愁呢?

  每當天邊那一輪丹紅如血的火球緩緩滾沒西嶺巒峰之際,似要燎燃殷烈殘霞如心田熱脈情熾。隨著夜綾敷掛,壯麗高懷化幽柔綿倩,如水連延鳴咽流觴,不免令人神韻相契,同飲兒女情思。

  正如此時,在夜幕縝黑盆火照掇下,獨坐橫木上,對著焰火含悲凝愁的瑪瑙。也不知她究竟在客店外的空曠野地裡,如此呆默枯坐多久的時辰了,望著眼前躍閃無方的火苗,真如同那人難以捉摸、猜不透的心思一般。她心灰意懶,鎖眉無依。

  忽地聽到沙鷄走出屋外,尋她而至的叫喚聲:「老闆娘,妳坐在這幹什麼?」

  「不用你管。」毫無相干的詢問關懷之語,卻讓瑪瑙聞言更加抑鬱,忍不住眼眶濕潤珠淚兜轉。

  「哎,妳別生氣啊,男人都這樣。」沙鷄可是個明白人,其實只要與利害不相關的事,他這人還挺好的。

  「他根本不在乎我,不願意讓我待在這兒。」是啊,就因為我在這兒,只要沒事,他就不情願在這面對我。

  瑪瑙幽怨的賭氣的亂想著。對於沙鷄來來回回說著、安慰著的話語似有若無的聽著,根本毫無心思去惴想。

  情既傷人也愁煞人,萬古不息滅的情種,怎一個愁字解的。

……………………

  這黃沙大漠的干戈傾軋是從未有止息的時候,有的只是風雲起伏前的詭譎寧靜。正如沙漠瀚海隨時突起的風沙,令人窒息躲閃不及。沙浪一起,即使遮手閉眼,猶無法抵擋那滔滾狂捲的燙熱風暴。

  白日裡,藍鵰終於尋上門來,他對沙鷄的過去有片段的瞭解,他以此做威脅要沙鷄助他對付燕逍遙,一場爭鬥啟了端倪。

  此刻,幽遑夤夜又臨。瑪瑙、燕逍遙、沙鷄在客店外的亭台上共進晚餐。逍遙客棧在瑪瑙的整治打理下,潔淨許多,物品亦充足了不少。

  藍鵰佈了一個局,以為沙鷄會因他的威脅就將迷藥放進燕逍遙的酒裡。未料卻被沙鷄和燕逍遙將計就計,合手演了一齣戲,讓他以為計策成功,反倒變成了自投羅網。他挨了沙鷄一記悶棍後,人事不省,束手就擒。

  不愧是亮銀畫戟湘妃簫,風流善感名藍鵰,冷靜沉著智略深。他悠悠轉醒後,雙手被縳綁於客店外,仍然平心觀變。他說野店凶險早有所聞,雖是警醒的太遲了,卻也加深了愓悟之後的謹慎提心。

  燕逍遙要藍鵰和他合作,藍鵰以殺了沙鷄為前提條件,燕逍遙一口回絕,他一貫不喜歡不正當沒道理的威脅,他更明白藍鵰並無意要合作。

  藍鵰和燕逍遙彼此在爭論刀爺的為人。商隊的各旗主,即便是與刀爺接觸甚密,但是大家長年四處奔走,難得有相聚交換意見的機會。對刀爺,卻也因為彼此機緣有異,各自認知深淺不同面相有別。然而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刀爺在他們心中都是大公無私不容置疑,令人景仰的對象。他對於燕逍遙口中所述,刀爺想在西域自立為王,並以孔雀刀為由脅迫咒奴為他營私圖謀等等的話語,簡直是匪夷所思,斥為無稽。

  又一個光明磊落,忠心耿耿的豪傑。燕逍遙心中不免納悶,他甚至懷疑自己如此逐條逐項的述說刀爺的野心,是否為了堅定自己的判斷没有錯?

  藍鵰是低估了燕逍遙,不過他二人更是錯看了沙鷄這等名不經傳的小人物了。

  就在與藍鵰對答之時,燕逍遙突然腹部作痛,腸絞如螫,彎身蹲立,瑪瑙緊張的去攙扶。卻聽得沙鷄詭計得逞的得意聲:「燕大俠,這也不必為他費口舌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時辰己經到了。」

  「什麼時辰到了?」腹中傳來更劇烈的刺痛,翻騰滾攪不止,令他真氣無法提起,直冒冷汗。瑪瑙急的呼叫,卻被沙鷄從後擊倒昏厥,接著燕逍遙亦被重擊一拳,摔撲於地,腹痛如灼動彈不得。

  事情變生不測,令藍鵰也深感意外。沙鷄向他走近,一臉蠻橫得意的說:「藍九爺,你知道這樣作是為什麼嗎?」

  藍鵰倒也真的將整個事情的脈絡分析了起來。他想利用沙鷄,沙鷄反借此將他和燕逍遙羅織入彀。他判斷的沒錯,燕逍遙服下的是沙鷄騙取他的信任後,偷偷置放在酒裡頭的另一種更強烈的劇毒:虎風散。此毒,無論何時服下,必在深夜時分發作,而且事先絕無徵兆,是特地用來對付燕逍遙的。沙鷄的一箭雙鵰,可真是令人驚嘆。

  藍鵰道:「你果真是好厲害,可我還是不明白,殺我是為了滅口,那殺他呢?你們不是同伙的嗎?」

  到了此時,沙鷄也不怕實話實說了,他承認自己忌憚他們二人的武功,他也不是為了逞英雄、要虛名而來殺害他們。

  這讓藍鵰更好奇了。「那我倒想弄明白,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為了一種神聖的信仰。」 沙鷄說這話一半真一半假,這其中確實有著為了生存的不得已,他是作了對自己有利的判斷後,而有的抉擇。

  「你這種人也有信仰?」

  沙鷄不搭理他,因為時候到了,他的任務也已經完成了。他往前走了幾步,雙膝跪地高舉臂膀,大聲呼拜:「瑪依窟拉。瑪依窟拉。瑪依窟拉。」

  這不僅是表達他對神聖力量的崇敬,更是計畫己經成功的訊號傳遞。

  燕逍遙在橫倒的草地上劇痛不堪中,忽聽得沙鷄的呼喊,腦中頓覺猶如巨雷罩頂般轟隆作響,臉露錯愕。陡然明白了真正厲害的不是沙鷄,而是無孔不入的咒奴,而想出這一箭雙鵰計策的就是天琴。

  在此時,聽得一輛雙頭馬車從遠而近,躂躂駛來。其後一群白帽白裳的咒奴,身佩刀器,燈火高舉,隨著天琴緩緩迤行前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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