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茉莉
2005/07/15
十二
星月昏沒無光,人湍忙。萬籟幽伏中,寂夜默荏暗度。離了百花塢的驚濤混沌,燕逍遙、瑪瑙與藍鵰三人一時來到了陡然而立的飛駝客棧牌坊前。
如果說百花塢是咒奴在葡萄城的指揮總部,那飛駝客棧則是商隊在城裡的聯絡中心。它是歸屬於五堂十二旗中的大風堂,對於這西域各路消息通報獲知之迅捷,如風之披至;而商隊彼此間訊息命令傳送之準速,亦如流星飛掠。雖說商隊如今裡外焦憂如棼,這客棧也不若那百花塢之警戒森嚴,卻也是非可小覻之等閒地記。
燕逍遙,既來之,就不畏懼不猶豫是否要入那客店。他心中確有一些疑惑待解,也並未放棄與那老者約定的行動;他對藍鵰順勢而為,將機應變: 「聽說藍九爺雅擅音律,不知道你喜歡聽觥籌之音,還是刀劍之聲?」
這話是合藍鵰的興味的,美美的詞語中,隱隱輕問著要戰要言談,既風雅又務實。
藍鵰哂然而笑:「遇見朋友我喜歡聽觥籌之音,遇見對頭我更喜歡聽刀劍之聲,不知道你喜歡聽到的是那一種?」
燕逍遙看了看瑪瑙:「今天有女孩子在,不如我們先喝酒。」
「難得你有如此雅興,那我們先進客棧,怎麼樣?」
「我倒想見識一下飛駝客棧。」
「你想自投羅網?」瑪瑙忍不住接了口。
雖然她總是摸不透燕逍遙的作為,卻已漸能靜觀其變。她一心一意就只在乎燕逍遙的安危,終究還是脫口而出的要提醒他。
燕逍遙看了瑪瑙一眼:「有藍九爺擔著,有什麼好怕的。」
藍鵰稱道:「說的好,難得燕大俠如此信任,請吧。」
就在雙方往來問答中,彼此有了一定程度的信任,有了一定的默契,也有著豪氣與較量。他們進入了飛駝客棧,對飲侃談。
在此同時,有一個人也正氣惱苦悶的獨自豪飲著。
金鳳娘,一向豪放任性無甚心機的個性,卻也頭一遭遇到這等無人可商量,無處可發洩的境地,刀爺行蹤飄忽無跡,柳銀龍料已難逃一死,打又打不過燕逍遙,藍鵰偏又對她那無理頭的舉止無任何的忍耐度。她的埋怨,她的茫然無緒…平日無絲毫計量一向莽撞的她,唯一能作的只是賭氣著一杯又一杯的狂飲。
沒料,葉龜娘會在此時尋她而來。不同往日,她找金鳳娘之急切,惟恐遲了一般,她邀鳳娘到趙虔的酒店去喝個痛快,又繞圈子的說著:九哥在那裡,還跟燕逍遙喝著酒呢。鳳娘一聽,果然如火心中燒,悖然飛怒,不稍思索就急忙要趕去興師問罪。
這是葉龜娘的計策,她一得知藍鵰和燕逍遙在飛駝客棧相對飲,第一件要做的便是製造藍鵰和鳳娘之間的矛盾,以削弱商隊的實力。並藉此機會想要一探燕逍遙的背後同黨是何人?鳳娘一走,她也急忙去引那商隊到酒店支援。就在一切安排妥當,返回客棧的中途,她與貼身侍女策馬飛馳於前,卻遭遇了百花的攔阻…,此是後話。
且說燕逍遙和藍鵰正彼此酌飲論述。
飛駝客棧果是清幽敞闊的地方,燈照輝明,輕氛暖逸的廂座上,能與知其心得其意的人相侃言談,真人生之一大快事。
藍鵰本是至性情濃的人,對燕逍遙頗有相識恨晚之慨,怎奈現實的相隔閡,他不禁喟然而歎:「燕大俠你為什麼一定要殺刀爺?如果你不找這個麻煩,你我之間作個朋友該有多好。」
燕逍遙神閒氣定,無任情緒,他舉起酒杯,悠悠言道:「做朋友固然不錯,但江湖恩怨更要分明。」說罷啜飲了一口,放下酒盞,目光堅定明睿的直視著藍鵰。
這是燕逍遙和藍鵰不同之處。 畢竟,藍鵰所經歷的和所處的環境是不同的。 而燕逍遙,看慣了冷暖世情以及人心的險峻貪濁,經常要面臨的是詭譎多變異的環境,對於事理的祕翳難明,總是依本于人性的幽微隱處以探得其真切地。如同今個晚上,縱然經歷了生死攸關的驚濤萬險,之後的情深意亂,以及此刻的豪情相契,心中仍自有其雲淡風輕的一貫待世之道。
江湖恩怨要分明,他意有所指的,請藍鵰先將刀爺的為人與善惡說分明。
刀爺,有著與燕逍遙一般堅定果忍的性格。事實上,他們應該算是同一類的人,面對西域複雜多揣的人事環境,變異中總有其自訂不滅的規鎳。
此刻,他驀地悄然出現在沙鷄客棧中,與那沙鷄臨面隔桌而坐。
他開口道:「你不該喝這麼多酒。」
沙鷄的確是正對著一盞孤燈獨自喝著酒,他顯然非常清楚他的主人的性情以及自己將面對的境地。
他不慌不亂的問:「主人,你找我?」
「我來殺你。」刀爺說的乾脆。
沙鷄一副有把握的神情,他一面喝酒一面說著:「我,一直在等著。」
話剛落下,沙鷄將酒盞在桌面上攢力一擺,隨即有若干咒奴從窗而入,自刀爺後方襲擊。刀爺看都不需看一眼∼刀出鞘,刀起,轉手一迴旋,咒奴滅,刀落沙鷄頸項間。瞬間一韻而止。
「我待你不薄。」一樣簡潔的話語。
「我也是沒辦法,我是被他們逼的。」沙鷄從最初的鎮定自信已轉為哀告無奈。
普天之下,刀爺最恨的是言而無信的人了,他毫不猶豫的將刀往前一送,沙鷄就鳴呼喪命了。沙鷄幾次僥倖脫險,最後終難免自食其果報。
刀爺的最恨言而無信,刀爺的言而有信,想必影響商隊甚深甚遠,這是他帶領商隊馳騁沙漠的主要原則之一。藍鵰若果得見沙鷄的終歸一死,應該會直呼痛快,暢飲一杯吧。
事實上,此時的藍鵰也正奮力的在為刀爺辯駁著。
他問燕逍遙刀爺拒絕了朝廷的封賜就該死嗎?
因著天琴娘子所述,他對孔雀刀的事情原委有了初步的瞭解,所以對於燕逍遙所指刀爺想在西域自立為王的說法,已非憤怒,而是極欲將事情理個清楚:「依我對刀爺的瞭解,刀爺絕非忘情忘義的人,此事必另有隱情。」
「什麼隱情?」事到如今,燕逍遙對於刀爺的為人心中確實是有困惑的,他也想弄明白事情的真相。
無巧不巧,鳳娘卻在此時怒氣沖沖的趕到。一如她的個性,不問青紅皂白,像抓到證據一般,她一進來劈頭就質問藍鵰,還有什麼話好說?
藍鵰對鳳娘還真是沒輒,以前有柳銀龍在尚可緩頰,單看眼下情勢,實在無法溝通,他氣結不語,只道:「我剛說完。」而鳳娘卻不理智的逼問不止。
她問彪哥商隊被劫調查清楚了嗎?她追問殺刺刀爺的凶手是否找到了?看著藍鵰的反應,不等他回答,她已將目光轉至燕逍遙,搶著說道:「怎麼,是他。龍哥和彪哥就是死在他的手裡?」就這樣,直問向燕逍遙的面前了。
燕逍遙冷然清晰的看出他們之間的糾葛和矛盾。他只是心中訝異:這飛駝客棧,這商隊裡潛伏的咒奴內應,並非等閒之輩。瞭解金鳳娘的個性不稀奇,但在短短時間內就能悄然不露痕跡的,把她引來,這說明了商隊裡有內奸,也說明了咒奴之無孔不入的可畏。
燕逍遙依情度勢,輕易的就讓他二人反目相向。他爽然應答:「這樣說也不為過。」
藍鵰和瑪瑙同時一驚,卻是截然不同的理解。瑪瑙始終不明白為何燕逍遙總是要往火裡跳,但她至少已懂得按兵不動。藍鵰卻很清楚燕逍遙的目的,可他只能挨打了。金鳳娘根本不明所以,還繼續糾纏的質問著他與燕逍遙到底有什麼交情,在飛駝客棧裡推杯論盞?
燕逍遙繼續離間著他二人,他將藍鵰視為同伙,一面說著佩服藍鵰的膽識,一面說著他給藍鵰的好處比刀爺還要多。
他的致命一擊,更直接指向金鳳娘,並且直言說道:「下一個就是妳了,金鳳娘。」
藍鵰氣的急的沒得辯駁,也只能真和鳳娘打起來了。這漁翁得利的計謀,瑪瑙這下可清楚明白了,心裡不禁暗暗歎服。就在他二人爭執纏鬥的難分難解時,燕逍遙的刀已經架在藍鵰的項上了。才一眨眼的功夫,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二人束手擒縛。
燕逍遙果是了得,他一貫的靜逸、當機立為,在漠然冷冷似有若無間,又一次成功的執行了計畫。
那刀爺可也不差,指派的馬車來的真是及時。一如往例,馬車若不是為燕逍遙裹屍而備,就是為運載商隊的旗主而來。
他們上了馬車,翩然遠去,沒入靜謐街角的昏暗處。
不多時,葉龜娘匆忙趕到了飛駝客棧。她遲了一步,因為百花無端的中途阻撓,令她錯失了時機。
打從燕逍遙等三人一離開百花塢,百花即一路緊盯著。她不甘心讓天琴險些立了大功,她是要找機會向商隊下手扳回一城的。原本目標是藍鵰,卻意外發現葉龜娘形色匆匆,又是落了單,僅有一貼身侍女跟隨著,於是轉移了方向。
她安坐高處,靜等著葉龜娘前來。若在往時,她可不見得是如此慢條斯理的,如今卻像似對摭掩面容產生了興趣一般,又像似心情太好的緣故,她挑弄著葉龜娘。
就在她與龜娘一陣唇舌相譏,尚未動手,而二三個咒奴正與那侍女交纏之際,卻聽得遠處商隊趕來的人馬雜遝紛擾聲,百花不得已作罷而退。臨走前還不示弱的對龜娘發射了幾枝飛鏢。
就這麼一短暫的耽擱,終究趕不及燕逍遙制敵的迅雷快急。
正所謂誤打誤相撞,敵友不明,爭功逐利的結果是自家人誤了自家事。
而那東天王南天星,他就住在飛駝客棧裡,自是消息靈通的。儘管他晏然不動,揝思度計的自以為掌控住一切,儘管他自以為操握著瑪瑙如同擧棋落子于指間之穩當,終歸是白白算盡了心機,做全的羅網卻只是脆弱的疏罟。
客棧外,有著燕逍遙等離去後些微不安的騷動。葉龜娘對於燕逍遙竟能在短短時間內將二位旗主制服,並且不留痕跡的快速離去,顯得有些許錯愕。為免自己行事的暴露,有關燕逍遙和二位旗主的去向,她不願對趙總管質問過多,吩咐了幾聲,終是只能悵然離開。
事實上,這其中果然是有蹊蹺的,整件事情就發生在飛駝客棧裡,自己人在客棧被劫走了,大風堂再怎麼不濟,也不致於連追蹤的事都不做的。一則是刀爺的暗中安排,一則是趙虔的私謀,就這樣眼巴巴的讓二位旗主「不知去向」。
……………………
馬車沿路緩駛,如那幽森暗夜裡的浮遊車魂,悄然擺蕩來到了較僻靜處,漸漸駛近了燈火明照的一間孤立小屋。
有人下了車,那馬車刻不停歇的遠去,去到了該去的地方。在馬車上,鳳娘總算清醒明白了,卻已為時太晚,再多的歉疚也不濟事……
下車的人正是燕逍遙和瑪瑙。此刻,在還算敞亮的屋裡,那老者終於又現身了。偌大的桌上滿擺著各式果品和佳釀,隔著桌案,燕逍遙滿不在意的寬坐品飲。而老者,一如以往總是在心裡一面觀察審視著燕逍遙,一面和他對機應答。
如今他更是小心警點著,就像人走在孤注一擲的浮橋上一般,既然已走到了橋中央,就不能不進,也就越加謹慎,提醒著自己萬不可失一。
他開口道:「我現在放心了,那三萬兩黃金没有白花,你們能制服藍鵰和金鳳娘,真是令人佩服。」
燕逍遙可不這麼想,經過了越多事,越看懂了事情的錯綜複雜,已非當初遠在洛陽城的認知可比。他清楚老人隱瞞了很多事,對這老者他有一些困惑。
「其實你應該佩服的是沙鷄。」
「你是在責怪我嗎?」
「我只是不明白,像你這樣老謀深算的人,怎麼會相信這樣的人。」
「沙鷄已經死了。普天下我就恨言而無信的人。」老人語帶雙關的說著。
「沙鷄已經死了?」對於老人動作之乾脆快速,他有一些愕然,他側轉了身面對老人,繼續說著:「沙鷄能夠背叛你,說明咒奴是不可小看的。」
「這有什麼奇怪的,人心難測,誰敢保證一輩子不被人捉弄呢,只是多少而已,這一點你燕大俠也一定深有體會吧?」
這一回,不同以往,可以深刻的感受到他們是在平等的線上對話,老人心裡是越加留神著燕逍遙的心思活動。
說到這,燕逍遙望向瑪瑙,他像是突然注意到了她的存在。瑪瑙一直是安靜的坐在較遠的一旁,這是她第一次接觸到這個在幕後授意的老者。從百花塢的性命相摶到飛駝客棧她幫著摛住藍鵰二人,她確實獲得了燕逍遙進一步的信任。
其實,沙鷄不是燕逍遙今晚想要談論的重點。他直接了當的說:「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問你。」
「請講。」
他起身,向前跨了幾步,老人跟了過來。
「像柳銀龍、藍鵰這樣的人,個個都是人中豪傑,他們肯為刀爺犧牲,說明他必有可敬之處,絕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
這正是老人所擔心的事:「你的意思是你準備放棄?」
燕逍遙不答,他往回一坐,面帶肯定和詢問的望著老人,等他給一個要他繼續配合行動的合理說明。
老人似也有所準備,他知道遲早要面對這樣的問題。他答的可巧妙了:刀爺是一個外表忠厚善良,實則陰險狡詐,是一個大奸若忠大惡若善的人;他利用商隊對他的忠心來為他犧牲賣命;他要除掉五堂十二旗的首領,是因為其中若干人是定遠侯的舊部屬,會反對他在西域自立為王。他用頭腦,憑猜測,推論卓卓來說明刀爺利用孔雀刀威脅咒奴來幫他對付商隊各旗主,以達到他在西域自立為王的野心。
最後老人再次強調:「所以,我們必需利用十二旗的首領強迫刀爺現身。」
顯然,燕逍遙是被說服了。但是燕逍遙有著何等敏銳的觀察力,他絲毫不帶熱血沸騰的、冷冷的道:「這刀爺雖然可怕,但你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著實讓老人悶吃了一驚,真所謂後生可畏,棋逢敵手了。他淡淡的說著:「能不能勝他,就看你的了。」
「天不早了,你們也歇著吧。」他轉身拾起行囊,就要離開。
走道上,燈火是烘然灼烈的熒亮;而在遠處仍舊是漆暗森涼,一片茫茫。他走了幾步,卻又不放心的停了腳步,側轉了身,回望著燕逍遙。他不能不默想:這等身手、機智和敏思,倘若用之不成,反倒成了敵手,該要如何讓苦心的計畫得以盡全功?想到這,刀爺不禁憂心滿懷,面露愁思的轉身而去,他自有著盤算和權衡。
而燕逍遙,豈無所覺。他知道老人在觀察他,舉杯酌飲中,待老人轉身離去,也不禁回頭望著老人的背影。理智告訴他,老人的話似真似假,行事神秘。但是從洛陽城開始,以及之後的幾次接觸,他始終能感受到老人的悵然憂情,那是他無法解釋的情緒。
他把轉著酒杯,一面飲著,一面冥想今晚所有的種種經過。忽地,若有所思的頓愣著,他放下了木杯,起身往外就走,倏忽攬轡而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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