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茉莉
2005/08/23
十三
「天不早了,你們也歇著吧。」……
不知怎地,老人的話讓瑪瑙心頭一絲甜涼,整晚的勞頓、驚險波折都在老人背起行囊離去的刹那,在她回眸仰望著燕逍遙的那一刻,消散在沁心清柔的夜風中。
然而,她那不經意、輕的幾乎感覺不出微笑的臉龐,在凝視燕逍遙無任何表情、冰冷如常的面容時,隨即添上了些許迷茫的困惑,正欲躍動的心也為之一涼。
她轉身入內自去拿了一盞燈出來,才往桌上安放,回頭卻見燕逍遙放了酒杯、起身、沒看她一眼地、一語未發悶聲不響地,自顧自的離去。
她跟了出來,目光投向他離去的方向,不解地、下意識的抬起頭,望著鈍墨、遼遠迷離、靜謐一片的天空,不禁蹙了眉在心裡想著:夜已如此的深沉,究竟是什麼事如此十萬火急的趕去辦?
她無法理解,卻不多加思考,像是本能反應地就決定尾隨了過去。
燕逍遙的舉止行動又何嚐不是帶著些許的本能反應。他不光是為老人、刀爺、咒奴的這整件事感到困惑,他一直覺得心裡有事擱著,就是莫名所以。
目送老人離去,他漫飲著葡萄美酒,身體微晃著,酒在杯中隨著輕顫,腦子卻清楚了,閃在心頭、耳際的獨獨只剩那如刺一般的三兩句:「你還是回中原吧!」、「莫七,用我的馬車把他送走。」、「當然是送進地獄。」………
像靈光點透,那壓在胸口的謎團,答案應該就在“地獄”,他行動不急不緩,卻等不及天亮的轉身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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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東南城外,玉門關方向。當然也是通往與玉門關呈西南──東北相對望的陽關方向。而陽關更是扼守天山絲路南道以及進入中原的重要關隘。
燕逍遙左手握著龍首刀,右手持火炬,一路沿著兩旁叢叢密密,糾結交纏著莽榛蔓葉的小徑而行。路徑曲攲遮隱,陰風森凜,空氣中還透著鬼氣,不時傳來有夜鴞及蟲的哀鳴聲。如果在白日裡,可以更清楚的看到,在這一大片樹叢蔽掩的另一頭是一群無人照撫的孤魂塚。
小徑於前方卻些許往下傾迆,燕逍遙正待向前深探,突然覺得身後有異聲,他回頭一望,是瑪瑙。
他往回走了幾步。
冷冷的顏,冰冰的言,他略顯不奈:「妳為什麼要跟著我?」
瑪瑙不回答,與他擦身而過,往前走了一二步,看了看,回過身來問道:「這裡怎麼陰森森的?」
「妳要是害怕,可以回去啊,沒人要妳跟著我。」
「我不害怕。」
燕逍遙存心不讓她跟著:「妳跟著我,幫不了任何忙,只會礙手礙腳的。」
四周一片淒暗,舉著火把四目相對,焰晃晃的火光下,瑪瑙卻只覺得更黑。雖然已經習慣了他的冷淡,他的冷言。看著他那像千年不解凍的容顏,聽著這樣毫不留情的言辭,在一陣僵持的靜默後,瑪瑙有些忿忿的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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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猛然的一逕陡升,直往高處挺入,也豁然開展了些,在上頭取而代之的是沿路錯置的石礫,放遠而望,似有烽火盆臺。燕逍遙彷如看到了目標,他加速往前來到了最頂上。
塊石斷垣中的一個高平之地,四處是亂石堆壘;幾處火臺上,灰白煙霧縹裊如雲騰揚,襯得焰火焚灼熾烈。隱隱可知,此地是一座已經廢棄的、用來傳遞敵軍訊息的烽燧。或許曾經歷過匈奴的攻毀,如今卻是咒奴掌控的範疇,而山腳處的荒塚也就不顯得怪異突兀了。
夜很黑,火很紅,風使勁的吹。順著風,傳來了一陣陣,似有若無,幽渺錚鏦的琴音。他尋音辨位,沿著猶自矗立的一牆殘垣而行;他驀地止步,向廣場上的較遠處凝望,臉上一絲困惑遲疑:是她!她獨自一人。
這讓他有一點意外。
他往前走,穿過仍由斷牆支撐著的白砌拱門,佇足而立。遠遠望著坐在階梯上頭平台處,正撫撥箏絃的天琴。
一如往昔,琴音渾漫,響得徹遠。那聲層――甜蜜中的苦澀,他閉著眼都不會流失一音一階。三年多來,暗暗沉埋在心底深處,塵封未啟,如今耳聞卻在心口刺的痛。
風在這高地的廣場上颯颯捲獵,人在眼目所及,卻遙遠迷濛的顯得幽暗渺小。
天琴身著灰藍外袍,風飄吹著那遮罩了她大半個臉的頭帽。她雙手撥攏按捻,一直以來,她習慣讓琴音平撫心緒,沉歛冷靜。這一曲卻是蘊涵尤深,她和燕逍遙心底都明白它所含藏的往日旖旎。
她在此處等著燕逍遙,有好一陣子的時間了。她相信他會來,賭她對他尚存的靈犀一點,所以她彈奏著他們彼此熟悉的這一曲調。她也擔心他不來,所以不停歇的彈著,不願讓意志脆弱,讓煩惱來干擾好不容易努力的平靜。
他來了。她相信自己準備好了,她能坦然、心情平穩的面對他。
天琴撥下最後一音弦,戛然而止,雙手安放。她微抬起了頭,面露微笑,眸綻晶星的望向站在拱門前、和她相距幾箭步地的燕逍遙。
雙眸對望的刹那,燕逍遙眼裡的忿懣,洩露了他對她有多麼的埋怨。
他微側了臉,直望著漆黑一片的前方,手中火炬掩映閃閃的燄火似乎燃不起一絲絲的熱情。
他不能釋懷她反覆不定的舉止,不能理智劃清對她的感情,不能不面對他們對立的情勢。但是,無論如何,他無法像對待瑪瑙一般,僅僅用冰冷的面容,不在乎的情緒來面對天琴。
「多謝你來找我。」
燕逍遙不語。空氣中覆散著一種固執的悶忿。
天琴的心涼了一大截,面容黯淡,她繼續說著:「你不奇怪為何讓你來這嗎?不想知道理由嗎?」
他固執不語的搖轉了一下身首,卻又像受不了誘惑以及軟語安撫的小孩,忍不住的開了口:「我知道妳有話要說。」
此時,在廣場外圍,瑪瑙去而復回,她心裡雖然明白燕逍遙不願她跟著,終究無法放得下,她躲身在不遠處的石塊旁,探頭凝眺,安靜的待著。
天琴眼眸溜轉,小心翼翼思索著,該如何才能順當的把話說明白,才不白白浪費今晚難得的兩人單獨見面的機會;她知道壓在他心頭∼而那同時也在她心頭,令他二人都喘喘窒息的傷痛。
她要用直抒心懷,最真誠、最直接的言語來與他相對待:「我知道三年前我突然離去讓你非常難受,而現在三年後你見到我,我又是一個邪惡的咒奴……」
要重提這樣令人痛徹心扉的事,除了心痛,還是心痛。
天琴頓了一下,不自覺的起了身,往前走了幾步,「可你有没有想過,被傷害的不止你一個人,這一切究竟為了什麼?」
燕逍遙不語。
「我知道你痛苦了三年,恨了我三年,你又那裡知道我的苦衷。」
青煙餘裊聚還散,風在空中流拂,燄在風中跳舞。黑黑一片的夜中,滲紅的臉――燕逍遙的眼前一陣朦朧,不知何時,盈眶的溼潤,讓他側臉微凝的雙眸更加的漆戚。彷彿那沉匿封埋已久,強加壓抑無處渲流的淒楚,突然被赤裸裸的呈現開來。
他的聲音低糜幽沉,所有的傷痛化為最理智的一語:「一個騙子的故事往往是天下最動聽的。」
明知他會這樣想,可乍然聽他說出口∼天琴悲極,只能無奈的一笑,道:「是,一個女咒奴和一個女騙子的故事會更動聽。」
他的聲音咽而緩:「當年你離開我的時候就已經是咒奴了。」
這是在他心裡最最懊悔的痛,他恨不能牢牢抓緊她,不讓她成為咒奴,不讓今日的局面有發生的機會。
卻聽得天琴一口氣道來:「我認識你之前就已經是咒奴,我生在天竺,父母都是咒奴,就因為我是咒奴,所以我進入中原為咒奴辦事。」
「我那樣對你是不想傷害你。
在此同時,燕逍遙已驚愕地轉過身來,面對著她,聽著她那不可置信的告白,他睜亮眦目的雙眸,眼裡的怒燄,更勝持握在手中火把的灼烈。
受騙、震驚、心靈的極度創傷,使他無法冷淡自持;在這一刻,他彷彿要將自己燃燒成一個引爆點,在他與她之間引燃出一道熾烈的火線。他憤怒的截斷了她的話:
「夠了!我不想再聽下去了。」
「我也不想再知道為什麼會為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人痛苦了三年!」
他盛怒悸靂的心,在這陰風鼓鼓的夜,陡望遠處兀自燃燎的烽火下她默然神傷的面容,讓他彷彿在一瞬間又回到了殘酷的世界,重新面對冷酷無情的現實――他和咒奴之間的對立和糾葛。
既然一切都這樣攤開來說,既然要將所有的痛苦挖起,索性把心裡的疑惑一次辨分明:「好,妳叫我問妳,是不是任何問題妳都可以回答?」
明知道他定會氣惱,早知道將傷疤揭開來的痛,但是真正面對這一切,還是令她非常難受。天琴心裡想著,只要他没有含怒絕決的離去就好,她率然昂首的迎向他:「好吧。你問,能回答的我都說。」
他對她,永遠釐不清的複雜情愫,他目光炯炯,如炬燄盛,彷彿是那將要燎燃的火苗。他向她一步進、一步問,神情凜凜,氣勢懾人的質問著;而天琴緩步行走、慢步下階,冷靜的、緩緩的迎向他,除了不能說的她都爽然應答。
就在他與她零距離相對的那一刻,火花熠奕跳閃交映著他們的容顏,那溢塞胸膺的怒火並未引爆,卻意外點亮了另一盞撲朔的迷霧之燈以及情意纏綿的心燈,一切事情是如此令他驚異眩目的出乎意外――
孔雀刀、公主、班超。班超與刀爺。刀爺與咒奴。他們之間的牽連糾葛,與他所認知的大相逕庭,完全不是老人所述的那一回事,刀爺也並非想在西域自立為王而要挾咒奴幫他除掉五堂十二旗的首領。
他收養的那群孤兒竟也不在天琴的手中,而是另有其人,是誰捉了他們想要以此來要挾他呢?
望著眼前的天琴,耳畔聽著她的話語:「所以我怕有人以此要挾你,迫使你做出對我們不利的事情,所以我們才急於逼你離開西域。」
燕逍遙心中一陣混沌迷亂,他與她擦身而過。他自尋思著:天琴的回答合實合理,那麼是那老人在欺騙他嗎?縱然他不能完全確定,但這一切與當初他來西域找刀爺的原意已大大不同,他甚至都還沒見過刀爺其人。
他正思索,卻聽得身後的天琴道:「你肯不肯聽我一句話?」
「說吧!」
「你現在就退出沙漠,到陽關等我的消息,我答應你那些孩子的下落,我會想辦法幫你打聽清楚。」
「此外我將給你黃金萬兩作為補償你所有的損失。雇你殺刀爺的那筆佣金,你最好把它退還給雇主。」
燕逍遙聽了這句話,有一些反應,雖然他是刺客,但不是怕事貪財的人,在一切事情尚未落定的情形下,他根本沒想到要離開西域。
如今,他明瞭她不願意看到他介入這一件事端的用心,他心中自有定見。他只想問她一件他最在意的事:「如果我不走,你我之間是不是一定要分出生死?」
「這是我今夜要告訴你的最重要的一句話………」她微微頓了一下,不能自已的深嘆了一口氣:「如果明天早晨你還不離開沙漠,你我之間必有一生一死。」
乍然聞言,彷彿是這墨高風夜裡的一聲悶響巨雷,他驀地轉過了身,面向她。
「為什麼?」
「因為在我們得到孔雀刀之前,刀爺絕不能死,我們絕不會讓你破壞既定的計劃。」
燕逍遙看著天琴。
那是一張悲憤、孤抑、無奈、情傷至極的容顏,他的雙眸含悲忍忿的凝注著她;他淒然冥想著:儘管你我是對立的立場,無論在任何的情形下,我絕不會致妳于死地,妳又豈是忍心如此待我?
就這麼一個心念,就在短瞬間,他恍然明白∼為了不讓他受傷害,她耗費了多少心思。
思前想後,他逐項回溯著:
「那天在沙漠,妳本來有機會殺死我,可妳只是刺傷了我的腿,鏢上雖然有毒,卻不會致命,妳只是讓我的真氣散去,而不得不離開西域?」
天琴無奈的道:「我没有別的辦法!」
「在沙鷄客棧,妳也有機會殺死我?」
「我只想送你來這兒,這裡就是我說的地獄,從這裡往東就是陽關,明白我的意思嗎?」
如今,燕逍遙心氣平和,所有三年來積鬱于心的愁懣忿怨和總總不解都有了渲洩;他靈台清明,思慮清澈下,再更往前推想,不難理解天琴一開始對她的表白並不是欺騙他:「三年前妳離開我也是為了救我?」
三年來,在心中獨自飲嚐,無法表白的苦,直到了今天才有向他訴說的機會,天琴對他毫不保留:「你聽說過仇大川、余開河、趙一棍、蕭棠這些人吧?」
「他們都是中原武林中聲名卓著的一流高手,各自雄霸一方,就連官府也耐何不了他們。只不過都得怪病死了。」
「不是怪病,是中毒。」
燕逍遙頗為震驚,繼而一想:「難道是你?」
天琴慨然承認:「是我們下的毒。」
「為什麼?」
「因為他們拒絕加入聖教。」
「就是為了這個理由?你們太霸道了。」
天琴解釋道:「聖教的祕密不能洩露,他們知道的太多了。」
燕逍遙一聽,更是無法接受咒奴這種作風,這樣的教浱;他轉身背對了天琴憤然言道:「蠻橫無理。」
不知何時,這寂靜、只剩風嘯嘯的夜,不再是他們對話的背景,忽影忽斜伴著煙朵的熊火更是如此的遙遠;要說起這辛酸的往事,天琴不免想起當日與他攢手作別的不捨以及忍痛驟然離去的無奈。
她聲音低柔:「我是東天王座下的總護法,一切我都要聽從本尊東天王的號令。和你相識的確是有意安排,目的是要你加入聖教,如果你不肯就要殺死你。」
天琴娓娓細述著,說到這,她不禁低著頭向他傾靠過來。
他們彼此凝視著。
「我了解你,知道你絕對不願加入聖教,可是我不想殺你。」
她轉身往平台上的階梯緩步的拾級而上:「當時又不能對你解釋這些,所以我只能傷害你的感情,迫使你離開我。」
燕逍遙三兩步的就上了階梯到她身側,忿忿不能平的說:「東天王要妳騙我,妳就騙我?」
天琴微楞了一下:「不,我真心喜歡你。」
聞言,他幾乎是不加思考的作了一個抉擇:「要我離開西域,除非妳跟我走。」
她驚訝的側轉了頭,看著他,無法分辨他是太勇敢、太天真,還是太愛她;她淒然一笑:「能跟你離開西域是我今生的夢想,但為了聖教………」
「難道妳還不明白是誰毀了我們的幸福。」
燕逍遙對聖教的認知與她是有截然不同的差異的,如今的聖教確實已遠遠違背了最初的創教宗旨,而天琴自認對聖教有著無可旁貸的使命,不僅因為她是咒奴的總謢法,更甚的是她父母為了聖教力戰身亡的情形歷歷如目,以及臨終的負託已銘刻于心。
她很清楚這是他們之間毫無可能的一段錯誤的情緣。
彷彿要是抖甩掉此刻的意亂情迷一般,她幾乎是將在心中迴響過千萬遍的答案脫口而出:
「是命!」
「我們本來就不該相識。」
她望著燕逍遙失望迷惑的臉龐,強自冷靜,她試著將他拉回理性的現實。
「我說的一切並不要你一定相信。」
此刻的燕逍遙卻已不在乎其他的一切,他一心只想重拾他們應有的美好的過往,那長久以來蟄伏不覺的激盪愛戀,此時在心中熾烈燃燒著,即使三年前一度曾經有過,亦不及此時的堅定。他清清楚楚的認知自己想與她共度此生的決心,他是如此迅速的回應著天琴:
「我相信。」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
「我只恨妳當初為什麼不對我說明這一切。」
「說明了又怎樣?」
「至少我們可以選擇。」「我們可以離開江湖,遠遁到天涯海角。」
夜幕令人驚惶的黑著,燕逍遙滿心期待中的焦燥、急切、熾熱心情,隨著空氣穿透襲來,像一頂讓人喘息抑濁、徬徨無助又無可奈何的烏罩,壓著天琴。
天琴不敢迎向那一雙熱切的眼眸,怕她的意志會動搖,她微向外側低頭不語,她的痛苦在於她脆弱中的堅定抉擇,在於她無法回應他們倆共同的心願。
這烽燧廣場上的夜,今晚最淒迷,黑黑昏盲的天空籠罩著黑黑的大地,覆沒著二個沉默的、顯得小小的人影;等待答案的時間是如此的漫長難挨………
天琴終於還是回過身來面對他,她步步緩、步步難的往平台的方向走著:「每個人都有他生存的使命……」
「我,是個咒奴,也是謢法。但是聖教已經亂了,我不能坐視不理,我只有放棄你,設法將聖教拉回原來的軌跡。」
這是天琴給他的答案。她黯然的倚靠著牆垣。
有夢想的確是比没有夢想好的多了,當以為夢想已經近在咫尺,正欲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時,霍然驚醒∼原來那只是一個早已幻滅遠離、遙不可及的白日夢,原來黑夜之後不是陽光閃耀,是更深、更漫長、陰霾沉沉的冷井冰淵。
天琴的一番言辭,讓燕逍遙真正意會了這裡是“地獄”∼∼一個橫斷了他們彼此,昭示著他們永遠没有相守的可能的地方。
他走向她,心情黯澹更勝那呼呼不止的風掃,他不能釋懷的問著:
「既然妳做出了決定,為什麼還要向我解釋這些?當我知道妳對我好,但又不能在一起…」
「妳真夠殘忍的!」他聲音哽咽。
天琴的心又何嚐好過于他?她豈是比他勇敢堅強?不。
只是她早已把相守的不可能當作事實,只是她已把∼勸他離開這沙漠的是非地當作唯一的目標;她強自振作的轉過身來,面對他:「要是再不跟你說明白,不只我會抱恨終身,你也必將戰死沙漠……」
天琴驀地住了口。
是夜太黑,還是情太濃?讓一個看似面冷無情的心太脆弱。是她的決定太堅絕,還是再也没有酸甜苦澀的那種牽絆、等待的希望和煎熬,讓人徹底的心碎?
他,從聲音哽咽到默然淚流,無法致一言。
她,她的淚水早已枯絕,早已習慣冰凍自己的情心,割捨自己的私慾。
朦朧暗淡的光影中,沉默的凝望,也許是今生的最後一次。
她為他拭去臉上的淚痕,卻又如何能抹去彼此無以覆加的創傷!
縱有再多不忍難捨,心中的千言萬語,終只能化為最真摯的一句祝福,她的唇輕啟:「今夜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大俠珍重!」
她帶著慘白面容,黯然神采,飄然而去……
柔柔音質,纖纖儷影,從此飛遠,消失在風中、夜裡、心海裡,遺落在夢魂淒迷的淵谷底。
他轉了身,無力地、心力交瘁地緩緩滑坐在階梯上。手中的火把依舊不解情的將他的臉龐照的通亮分明。燄火如驕,他卻默默垂淚如線斷。淚眼微闔,紅光掩映中,四周已是紛暈一片片。
黑,吞噬了一切,似也吞沒了他的所有。他獨自守著這一天一地的黑。
他的心像凋零的花瓣,地獄∼從此是不堪回首的傷心地。
卻不知,還有一個人亦如同他一般,孤獨的黯然神傷。
瑪瑙雖然離他們有一段距離,雖不是完全聽的清楚他們的對談,卻也明瞭了七八分。
淡淡的哀愁添在瑪瑙的臉上,遠遠望著這一切,遠遠看著失魂落魄的他,遠遠承受著他的淒苦和悲傷∼以及她自己的……
一地烽火魂魄灰,斷垣風穿三縷情。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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