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四 回



作者:茉莉
2005/10/14



十四

  地獄無情亦無琴。斷了垣的殘壁,呼引風嘯不止,噴怒的焰火,召接天煙漫漫。

  人卻不能沒了一顆心。既然萬物吞沒於黑,奈何獨獨留下不平靜的心,既然愛情的火花已熄種、已燃成灰,卻獨不是背叛欺騙的激憤,而是心如槁木的滋味。

  這黃沙遍野的莽莽大漠,又豈會心疼多添了渺小如微塵的愛恨情愁的苦惱?山腳下的孤魂幽塚而今也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註標。再沒人會留心它曾經述說著什麼滄桑。只聽的陰風慘淡,鴟鴞哀鳴音凜凜。

  情無依託,卻還有未完的責任和承擔,還有一群無辜孤兒的牽掛,燕逍遙終於收斂面容,踏上下崗的來時小徑,他沒決心離開,也沒絕對要留下,卻決定把所有的苦澀留在地獄;凌亂錯落的石塊伴著猶存的凌亂心緒,他不禁回頭望了望,不知是依戀不捨還是告別?

  此時的他是不希望被打擾的,能夠片刻的與天地同塵同黑,這一段小徑或可是療傷的止境。卻在轉身離步時,看見瑪瑙手持火把佇立在不遠處,他顯然没有好心情,他對瑪瑙不僅是上崗之前的冷淡,更添加了絕情絕義的殘忍,他粗聲的問著:「妳在這裡幹什麼?」

  「我…」

  不等她回答,燕逍遙沒耐性的、沒好聲氣的追問:「妳什麼?」

  瑪瑙被問急了,無法思考的說出:「我擔心你。」卻見他悶聲不響地自顧自的就要離去。

  她原本是要給他溫暖的,明知他心中早有了一份不可磨滅的情,對他卻總是無法割捨的依戀著,而今顯然更添了一份不知所措,卻沒料他竟如此粗聲粗氣的厭惡著她,不禁也動了氣,脫口而出的止住他:「噯!」

  燕逍遙停了腳步,轉過身來,瑪瑙心有不平的問著:「你為什麼總是對我這樣啊?」然後低聲的叨唸著:「又不是每個女人都要害你。」

  燕逍遙不是没有感覺,只是此時此境再不願有任何無關的牽纏,事實上他那無法自制的情緒被這麼一攪和,是莫名的平復了些許,他走向她,一如往常的冷淡語調:「我不在乎妳害不害我,只是不想讓妳跟著我。」

  看著他就這樣走了,一點都不顧念她的感受、她的安危和處境,瑪瑙心裡除了氣餒更有的是五味雜陳的苦澀。

  事實上,他原本也没有多少時間可以沉溺在自己的療傷止痛中。下了幽暗森冷的僻徑,才往回程沒多久,就被老人密派的人指示前往“天堂”的方向。

  他没有多少驚愕感,出了地獄又入紅塵,眼下的情勢不需多想亦可知,葡萄城裡有多少風暴在等著。他不知為何是“天堂”? 卻也想進一步了解這神秘的老者究竟意欲為何?卻也真不想讓瑪瑙在身邊共擔無端的風浪。

  他要甩開瑪瑙其實是容易的,只要他積極作為。一夜一日無眠無休,滿程風沙滿烈陽,一路一逕,一人一馬的就直往天堂的方向而來。

  天堂,出了葡萄城往東走一小段,再折往北方,沿著絲路上的綠洲地帶,偏靠延城方向而行,它就矗立在距離延城十數里外的戈壁邊上,那是一個傍著戈壁險峻地勢而建,正前方臨著一條寬廣沙河而立的龐大石窟,挾著地勢之利,延西北東南方向開展著,是具有防塞兵事要扼的眾石窟之一。

  燕逍遙來到了天堂“門前”,但見沙滔濁滾淙淙,夾著土石湍流促急,他下了馬,抬眼觀望,東、西二側,上下左右各端都有持刀帶械的人守衛著,他心中明瞭,卻也不置安危。

  洞窟前一人出聲喝問:「站住。」「誰讓你來的?」顯然已等候多時。

  他回答:「伏圖都衛。」

  他上了天堂,隨即有人引領前進。

  天堂裡動線扭擰曲奇,卻也乾爽清蔭,微涼徐徐,別有洞天。燕逍遙原本勞頓又長途遠涉,即便心不得片刻休息,卻也不敵人馬困倦;守衛問他:「有什麼要求,儘管吩咐。」他當然不假思索,也不願多想的就是休息。既來此,何不安?且靜養以待,他耐心等著。

  然而此刻的葡萄城,卻也沒因燕逍遙的離開而得安寧。

  三位飛駝商隊的旗主行蹤成謎,燕逍遙不知去向,咒奴跟丟了,商隊眼巴巴的看著燕逍遙架著二位旗主離開,更別提謝司寇派出去的人徒勞無所獲。

  一場追逐,一段暗潮,已嚴然以待。

  瑪瑙卻首先成了關注點。

  燕逍遙能輕易避開瑪瑙,而瑪瑙要追著去也不是很難,可眼下她不願,她無心。她任由燕逍遙不知去向。

  她回到了拉依客棧,日頭高掛,陽光晶亮刺目。她,無精打采的收拾著自己的行裝,心灰意懶的不知何去何從。卻不知自己已捲入一股匯聚而來的漩渦中,燕逍遙終究是無法讓她遠遠躲在是非之外。

  首先尋來的是謝司寇。

  瑪瑙正依依不捨又無奈的要離開,卻驚見司寇大人的到訪。謝司寇明顯的不懷好意,他拐彎抹角的探詢燕逍遙的行蹤,刺探著她對燕逍遙的關心程度以及她與燕逍遙的關係,他述說著燕逍遙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是朝廷捉拿的欽犯。又拉三扯四的明點著她是南侯爺指派來監視燕逍遙的人,如今她和燕逍遙成了同謀,南侯爺也脫不了關係,難免受牽連……

  謝司寇的心思太明顯,他要利用南天星逼瑪瑙交出燕逍遙的行蹤。

  瑪瑙正為私人情感所困,再想不到這上頭來,她原本單純的煩惱再無法單純,因為她問心無愧,壓根兒沒想過謝司寇所提的南侯爺的心計,所以半點不曾替侯爺焦急,卻整個心為燕逍遙著慌。

  她舉棋不定,猶豫不決,終於還是選擇留下來,等待著燕逍遙的出現。

  等待的時間總是特長的難挨,那透進屋裡的光影像是生了根似的一動不移動,她百無聊賴的坐這坐那,東看西探;她丟石子自娛,自尋動靜,到得最後是將頭搭靠在雙膝上索然枯等。

  不想,又來了一位罕客,盼來的雖不是她懸念的人,卻是她歡迎的,總比無聊的發慌要好多了。她像是見著了親人一般,驚喜的叫了聲:「侯爺!」

  南天星真是大大的辜負了這麼個純真善良的姑娘,不同類的人果然是難以日久同處的。他在得知謝司寇找過瑪瑙之後,也迫不及待的親自來探消息,他對她用心機。

  先是溫柔的噓寒問暖,轉眼卻背轉了身,眉目深鎖,一臉擔憂。瑪瑙正和翡翠對談,不久即覺察有異的詢問著。

  南天星質問她是否也動手幫燕逍遙擄走了藍鵰和金鳳娘,又說她和燕逍遙都身陷危難了,一副要幫他們收拾爛攤子的姿態。他質問瑪瑙:「燕逍遙在那兒?」瑪瑙不知。他顯然動了氣,乾脆直說:「我再問一遍,金鳳娘和藍鵰關在那兒?」

  瑪瑙一問三不知,更是直接就挑明了說:「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訴侯爺。」

  南天星氣得別過了臉,瑪瑙終於忍不住將在心底從來未曾懷疑,如今卻一再不得不面對的問題當面向侯爺問清楚:「侯爺,你把瑪瑙送給他,不是要我當耳目吧?」………

  一如謝司寇,南天星亦是無功折返,臨走前對瑪瑙卻依然假意的愛護著,他對瑪瑙說:「你我雖然主樸緣份已了,但情份還在。」要瑪瑙隨時可以回到他身邊。於是瑪瑙又再次毫不懷疑的信任著她的侯爺。

  但他也真是低估了瑪瑙向著燕逍遙的心,她對燕逍遙的依戀已是無法自拔。他那“善意”的分析──燕逍遙與咒奴、商隊的恩怨糾葛、以及謝司寇的逼迫緊盯,已讓燕逍遙和她腹背受敵,燕逍遙卻把她一人丟在客棧,置她於危險而不顧……等等,這些非但未讓瑪瑙稍有怯意,卻更加深了她對燕逍遙的擔憂。

  自從三位旗主失蹤之後,各個人心思用盡,想要求得商隊旗主和燕逍遙的所在,葡萄城裡風聲鶴立,氣氛緊張。

  又見一枚紅球緩緩滾下,隱入群暗山頭,薄冥幽晃、動靜不宜的一日在危機潛伏中惴惴飛掠。



  燕逍遙還在休息,顯然各方人馬太忙碌。就在這天堂石窟裡,也是暗潮洶湧,變生肘腋。

  那刀爺的思慮是何等的小心以及令人難捉摸。

  自從在小屋中與燕逍遙的一番言談之後,他莫名的升起了一股憂心,燕逍遙太聰明敏銳,很多事似乎無法瞞的過,再加上沙鷄背叛的陰影未除,讓他不得不對咒奴的滲透力謹慎看待。他注意著燕逍遙的一舉一動。

  燕逍遙到天堂,確實是刻意安排。

  一則,三位旗主既已制服,葡萄城暫時不宜進入,而飛駝商隊的第五旗及第六旗的慣常路線是在絲路北道靠近匈奴地緣的範疇,這天堂洞窟又相對的靠近商隊的老營延城,他們要前往葡萄城,這裡是必經的路段。刀爺原想讓燕逍遙在此地就中攔截二位旗主,以免在葡萄城多生事端。

  二則,燕逍遙與咒奴的護法天琴娘子私下見面,既被刀爺所知悉,他不免心生懷疑,為了刺探燕逍遙與咒奴的關係,以及檢驗他是否會洩露行跡給咒奴,他讓燕逍遙來此地,自己卻暫不現身,讓親信屬下留意著燕逍遙的舉動並觀察著咒奴是否有尾隨而至的跡象。

  於是,燕逍遙莫名的在等待中休息。

  事情往往是人算不如天算,咒奴没有跟隨燕逍遙而來,三位在天堂裡被看守的商隊旗主卻神不知鬼不覺的被劫走了,更意外的是劫走的人有可能是飛駝商隊的第八旗旗主血羽黑鷹,因為劫走人的留下斷了弦的血羽弓。

  這讓刀爺有些意外,他帶著一批部屬,大張旗鼓的要來向燕逍遙興師問罪。

  燕逍遙在天堂整整休養了一夜一日,他的豪放不在乎,在凝然不動、看似鬆弛卻緊繃的氛圍下,更顯得篤定的泰然自若。他敏銳的感覺到此行的不單純,人是輕鬆的躺臥自在,心卻隨時在警覺狀態。

  當這次是匈奴人都衛身份的老者,帶了一群人進入時,他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即起身而坐,態度冷靜,神情冷淡。燕逍遙背對著這一群人站立,滿不在意的道:「前輩找我來有什麼事?」

  「我來是想讓你看這把弓箭。」弓箭尚未看到卻聽到一陣拔刀聲,各個都指向他。

  他回頭望了一眼:「你果然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輩。」

  「我怕我養的不是狗,而是野狼。」

  「那你為什麼不一刀殺了我算了?」

  「我還有話要問你。」刀爺將血羽弓舉到燕逍遙的面前。

  燕逍遙看了看:「照你說的,只有飛駝商隊的第八旗黑鷹才用的動這個血羽弓。」

  「算你有眼光。」

  「那又怎麼樣?」燕逍遙尚未明瞭他的用意。

  「你說呢?」

  「我一直在睡覺,我怎麼知道發生什麼事。」

  「藍鵰他們被人劫走了。」

  「讓人劫走了?」他頗為吃驚。

  「正是。」

  燕逍遙想了想,道:「飛駝商隊的人只知道對手是我,並不知道你暗中助我,對不對?」

  「我自認自己做事夠小心。」言下之意很明顯,老人懷疑他。

  「難道你認為是我把他們引來的?」

  「你看呢?」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老人原本懷疑他和咒奴的關係,確實沒料竟引來了商隊的人,可他就這麼一想竟也找到了三個可能的理由:

  也許商隊的勢力太龐大,刀爺的武功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和他們作對,只有死路一條。

  也許商隊出了更多的金錢收買了他。

  他們畢竟同為漢人,怎麼說也是同一條藤上的瓜。

  前二個理由只要稍微一想便可知不是理由,而第三個理由又語帶刺探,刀爺仔細觀察著燕逍遙的反應。

  「如果我真的出賣了你,我為什麼還要睡在這裡等死?」是啊,既已得手,他實在不必要留在此地。

  「那誰知道,你來之前是不是已經和天琴娘子見面了?」這才是刀爺真正要問的、真正關注的重點。因為他不擔心商隊,他要防的是咒奴。

  「那又怎樣?有話直說。」

  「她可是咒奴。」

  「沒錯,她是咒奴,但她跟你没有任何關係。」既然他提起了,燕逍遙便也直問:「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你,你說刀爺和咒奴勾結,這消息是誰告訴你的?」

  「是天琴娘子和你說了些什麼?」

  「她說咒奴和刀爺只有恩怨,没有其他。」

  「這樣的女人你也信?」刀爺說著,別過了身,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對比於老人始終没有具體的足以說明刀爺和咒奴之關係的佐證,反觀--有關孔雀刀的來龍去脈以及咒奴與刀爺之間的恩怨,天琴的解說是合理清楚的,燕逍遙如何不相信她所說的。他堅定的回答:「我為什麼不信!」

  刀爺轉過身來,他循思:連日來咒奴並無任何尋線追來的跡象,而燕逍遙的舉止是合情合理、不畏、不懼、不在意的問心無愧……

  「好,我相信你。」他撤下了對著燕逍遙持刀待命的一干人。

  不是燕逍遙,那是誰引人劫走了三位旗主呢?燕逍遙對這件事的關心不亞於刀爺,聽著刀爺的述說,他試著分析可能的狀況,一直到最主要的關鍵點:

  其一,如果真是黑鷹所為,以他的功力又怎會讓刀爺的手下砍斷弓弦而將血羽弓留在密室?

  其二,黑鷹善射,在西域沙漠上排名第一,凡善射的人都知道一個好的弓胎多麼難找,又怎會如此輕易將它扔棄呢?

  這是刀爺所忽略的,因為之前他一心懷疑著燕逍遙,未能平正的面對問題。他聞言醒愕:「你說的有道理。」

  那會是誰?

  「這裡關的都是什麼人,你的手下知道嗎?」

  「當然知道。」

  「如果没有內應,他絕不可能這麼如此順利得手。」

  經過一番追查,果然是看守密室的人當中出了叛徒。

  事實上是:就在燕逍遙好整以暇的休息著的當頭,三五個匈奴和在天堂裡看守的其中二人裡應外合,佯作刀爺的人劫走了三位旗主,並指示他三人一逕前往延城接應匈奴可能發動的進攻,還囑咐三位旗主不要與其他旗主連絡。

  這三位旗主看來是凶多吉少,恐怕真要死的不明不白了。

  這是刀爺再小心也料想不到的。

  「我錯怪你了,我的手下真的出了叛徒。」「是誰收買了他們?」

  「沙鷄是否也知道這天堂的祕密?」燕逍遙直覺想到的就是沙鷄。

  「他?」刀爺很清楚不太可能是沙鷄,因為他小心謹慎的習慣,他不會讓不相干的人知道太多的事的,他自循思著。

  信任,是一種微妙的心理活動,它影響了很大一部分的思考方向和行動。刀爺從未懷疑過他派來看守的七名親信。他把咒奴對商隊的滲透和找出商隊裡的內奸當作眼下最重要的事。他輕忽了匈奴的滲透力。

  也許明擺著是對立的敵人,永遠不及看似和平穩定關係的敵人來的可怕。

  刀爺之於匈奴,因為一直以來的提防以及長期的經營,他們在匈奴活動的地區廣植人脈,並維持著頻繁的互動。

  事實上,打從早年跟隨定遠侯開始,他們始終為了抵禦匈奴人而長期與西域這片大漠上的各個邦族有著一定的開通。定遠侯在時,和他們關係最穩定、密切的、算的上支援後盾的是疏勒。隨著多年來人事和局勢的變遷,大漢與匈奴的多次折衝起落,定遠侯回中原,再加上池彪父親、刀爺與匈奴之間的那一番過程,商隊的老營已在延城奠基多年,刀爺和匈奴中的一些溫和派亦有著微妙良性的穩定互動。

  因為這種長期經營的必要,刀爺的身邊有著一群親信的人馬,他不會輕易懷疑這些人的,所以刀爺對飛駝客棧的趙虔亦是如此的信任著。

  如今刀爺有了新隱憂。

  而燕逍遙對老人的信任也逐漸在改變,他對老人的行動和真實目的感到越來越困惑,對此次西域行的目標也開始猶疑不定。

  眼下他關注的是因他而受牽連的三位旗主:「其實我現在真正擔心的是三位旗主的安危。如果他們有什麼意外,我難辭其責。」

  「你現在不能分心,要集中精力。因為派去追截三位旗主的人回報,十二飛駝中的五爺黃獅和六爺周豹就在附近沙漠中,你要繼續你的任務。」

  刀爺有其輕重的權衡考量,這是燕逍遙無法得知的,他怒言:「我的任務不是要傷害無辜的人,告訴我刀爺在那裡,否則我要離開葡萄城。」燕逍遙一面說著,一面就要離去,他想要去追查三位旗主的消息。

  刀爺喝道:「站住!」「倘若三位旗主有任何不測,而你又匆匆離開,所有人會認為你就是凶手。」

  他頓了一下:「有消息說刀爺兩日前離開龜茲,蔕著近衛往東南方向走,他可能隨時來到葡萄城,所以我們應該速戰速決,多找些人質在手。」

  其實燕逍遙原本就要回葡萄城,並不是馬上要離開西域,聞言,他道:「我懷疑三位旗主是被飛駝商隊救走,我要去找他們。」

  「好,我派人接應你。」

  燕逍遙自是回葡萄城去,而刀爺卻不得不在此時離開,他側臨著天堂的洞口,外頭是無比的亮,他卻心事紛雜,愁上加新愁。

  他必須回延城一趟,去調查在他信任的這群人中,誰是主謀的叛徒。只是他萬萬沒料到這主謀不在延城,以至於也没有做好對燕逍遙的接應,此是後話。

  且說天琴自從和燕逍遙在地獄以一句「大俠珍重!」淒然作別之後,就失去了他的消息,她不能確定他已經離開這大漠,更因為沒了音訊,反添擔憂。她想要趁此讓咒奴轉移方向,不再緊追著燕逍遙不放。左右思量,想要假意和匈奴合作做為煙幕,來對飛駝商隊施壓。

  正在躊躇思計,卻見那謝司寇趾高氣揚的找上門來,她以一貫的從容相應對。

  她起初以為謝司寇不過是平白無故的“找麻煩”,為官的大抵不是弄權就是貪財,她先以波斯昂貴的夜明珠為酬,沒料他卻提起萬金公子,顯然另有圖謀。謝司寇要本尊天王去見他,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之舉,她有些驚愕,一時無置可否,不得不加以敷衍,卻引出謝司寇的重話:他三天內要見到東天王,否則他的鳥食罐就要搬家了,言下之意是要動用官員大肆搜查咒奴經營的商家店號了。

  謝司寇一方面要壓制燕逍遙,想脅迫燕逍遙為他所驅使;一方面也不停的進行他最主要的計謀∼迫使南天星暴露東天王的身份,就這方面而言,他的計謀是見效的,也讓天琴和百花等得知了東天王的隱身之所在,此是後話。

  而天琴假意要與匈奴合作的計畫就顯得太不順利,這計畫遭到了百花的從中破壞。百花帶領了若干咒奴在大漠上攔截匈奴的第一快刀-阿達蔑。她用言語激他合作,目的是要他去和正往葡萄城方向前來的第五旗主黃獅對決,她這麼做無論誰贏誰輸,對她都是只受其利而無一害:其一,倘若阿達蔑勝了,可以就此擒拿或消滅黃獅,功勞是她的。其二,倘若黃獅勝了,就可以指稱天琴的計畫根本不可行,並以此來拑制天琴,破壞她放過燕逍遙的計謀,動搖天琴在咒奴的領導權威。

  因此,商隊旗主黃獅的硬拳和阿達蔑的匈奴第一快刀,在葡萄城外的滾滾沙漠上,有一場激烈、精彩、暴力血腥的肉搏戰。

  黃獅漂亮的贏得了與燕逍遙對戰前的頭采;他氣勢昂揚,自信滿滿的等著和商隊第六旗主周豹會齊之後,就要一同進入葡萄城來對付商隊的最大敵人-燕逍遙。

  黃獅和周豹尚未進葡萄城,燕逍遙也還在路途中,卻見那城外不遠的黃沙大漠上,一位身著白衣、頭罩白巾的女子正佇立、觀望、等候著,那是瑪瑙。

  自從南天星離去後,瑪瑙益加顯得焦慮不安,她無法安枕,到了白日更是無以自處,她百無聊賴的擺弄著屋裡的陳設,卻更顯得等待的難挨。灑落在屋裡的陽光,成道的光束,浮光抖擻,多麼亮眼精神;她坐在床沿,卻心中百轉千迴:一心懸念著他,他的不領情,他的絕情,以及她的牽掛和擔憂……無人可訴的孤獨和徬徨,終於讓她無法壓抑的低聲嗚咽。

  她決心不再死守在拉依客棧痛苦的等待,她要到城外去攔住他,在他進城之前就給他警告,勸他離開,否則她無法安心。

  也不知等候了多久,終於在一望無邊、熱風鼓鼓、沉寥寂寂的大漠上,傳來急促震響的馬蹄聲,在掀起的一片片黃沙滾滾、塵土飛揚中,看到那策馬急奔而來的身影,不知為何,她的心頓時有了一份踏實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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