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六 回



作者:茉莉
2005/11/21



十六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瞻望弗及,輟弦忡思。
    燕燕單飛,上下其音,瞻念弗忘,徒勞愀兮。
    燕燕斜飛,頓失其宇,瞻衣弗拭,哀哀其血。

  他只是依然的那個自我,冷淡、冷靜、冷絕。他只是個刺客,如常的獨行踽行,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需要解釋他在做什麼。

  燕逍遙輕裝步行,前往金爵酒坊。他若勝了黃獅,自會取回龍首刀,他若得以全身而回,自會再到拉依客棧騎回馬兒。

  他不是為了要勝黃獅而戰,他一心想要查明真相。

  他的瀟灑冷情,執意作為,卻讓天琴不能不那麼難受。

  恍如當初在中原要離別時的那份悄息難安的煩亂情緒,天琴對著冷冷琴弦,雙手捻的卻是雜散紛漫的不成曲,耳邊聽著咒奴帶來的消息:「總謢法,燕逍遙已經出了拉依客棧,正往金爵酒坊趕去。」她默然點頭應知,看著手下離去,一語未發。

  弦無音,情難抑,她呆望著前方,那滯塞空洞的眼底看不到陽光在哪裡,猜不透帶著的是什麼思緒──不是沙漠那一次,如果那一次就能讓他回頭,該有多好;不是在百花塢裡,如果那次就從地獄將他送到了陽關口,送他回中原,那有多好;如今什麼都不成,她無計可施,她想不出誰能幫的了他……

  也許心裡能想的、能說的也僅能是那最後的一語:大俠珍重。她如夢魂一醒的,深吸一口氣,開始專注的彈奏著。彈的卻不是那平日最愛的、慣用來平撫思緒的沉渾莊重調韻;十指撥弄,宮商隨風發,淒音和韻成,悲傷的臉已融入曲調雙凝的憂慼,弦音漸轉促,催音揚返之間,壯烈替濃愁,似為他送行。她不願、她不甘心──他不應如此的壯烈;韻未全,悲更盛,愁思溢滿音如咽,淚往心裡垂;她不忍、再不能夠──將那絲弦捻,她雙手按止,憂忡丁零,無語。

  燕逍遙去會黃獅,似乎除了天琴之外,百花塢裡是人人振奮,達卡及眾人圍著百花在迴廊下興奮的討論著,他們相信商隊會設下陷阱,這次他獨自前往金爵酒坊,絕對是凶多吉少了,他們終於可以拔了這眼中釘、肉中刺。

  卻聽得百花深嘆了口氣,嘴裡說著:「哎,真可惜呀。」眾人莫名所以,追問著百花嘆氣的原因。

  百花道:「如果燕逍遙這個江湖大俠能死在我們手中,那該多好。」

  百花說完了這意味深長的話兒,對眾人別有用意的瞧了一眼,就直往前走去,留下眾人恍然大悟般,直呼百花姑娘說的對:「要是燕逍遙死在我們手裡,以後這西域誰敢不讓我們三分啊!」一群人緊追了百花而去。看來咒奴是不會缺席的,他們必是去金爵酒坊做一些準備了。

  百花果然是聰明人,真也攢思費神,暗自計算多時,如今一切似乎進行的很順利,她既在咒奴裡爭奪了一些實際的影響力,又能稱得自己的心願,名正言順的暗助燕逍遙。

誰會料想到咒奴的反常態作為呢?誰能看得出百花內心的圖謀?表面上的利益相契合,卻是實質個人利益相衝突的極致諷刺,內外相違的用心較計,正應了「人算不如天算」的千古銘言。

  而在拉依客棧裡,瑪瑙正左右徘徊著,這次必是更突顯了她個人的意願,違背侯爺的心意了,她無法顧及侯爺的叮囑,她要做值得去做的事。她在屋裡,思量著可能會遭遇的追逐和閃避的方法,以及必要時的反擊,她雙手平持著劍,長劍半開閤著,劍刃亮光閃閃,彷彿如此更能堅定自己的決定。

  燕逍遙就快要到達金爵酒坊,是她出發的時候了。拉依來到房裡為她送行,拉依並不迷糊,他心裡清楚此次她要幫助燕逍遙的不容易,卻只道:「祝妳成功。」瑪瑙不同於燕逍遙,她心裡確實是存在一些顧慮的,加上涉獵江湖不深,她是需要這樣的祝福的,她回報以甜甜的一笑。

  她來到後門,坐上馬車,有了拉依再次「祝你成功」的祝福,似乎也增了一份信心,她執韁一聲呼喝,馬車即倏然急行。

  馬車一駛出,飛駝商隊的密探,立即發出了箭信。

  在燕逍遙出發時,商隊也是馬上得知了所有的訊息,但是因為瑪瑙在燕逍遙出發前的詭祕行跡,商隊眾人認定燕逍遙必有詭計,所以他們暫且在飛駝客棧裡觀望瑪瑙的行動。

  如今,瑪瑙單獨駕著與當初劫三位旗主時相同的馬車離去,他們一方面臆測燕逍遙想趁此將三位旗主偷偷送出城外,一方面又猜想這是燕逍遙故意要分散商隊力量的詭計。左右考量下,龜娘提議要留下來接應黃五爺,必要時再向南天星求助,而周豹則去追趕瑪瑙,黃獅要趙虔一同跟了去。

  於是黃獅信心滿滿的要去拿下燕逍遙;而周豹要去一探馬車的究竟,追回三位被劫的旗主。

  看起來這是最適當的安排了,事實上恰是稱了龜娘的心願,而趙虔更是得了一個絕佳的機會。此番商隊最是盡心籌謀,萬方妥備了,偏偏是步步落了錯,棋棋是失招,龜娘說對了,恐怕商隊最大的敵人是存在隊裡的內奸。而刀爺的用心不也在此?怎奈苦心計難酬。

  燕逍遙一路從繁忙如常的街道走來,越接近金爵酒坊四周就越顯得安靜,他安步走著,在酒坊前放慢了步伐,停下來四處觀看--每個棚裡坐著的個個配著兵器,嚴陣以待;眾人面容嚴肅的對他凝望,他心裡盤桓著,而面上絲毫無膽怯懼色。

  店家讓用了洗手水,燕逍遙還一副不在乎的樣兒的四處看望,他安坐等待冥想,店家是如臨大敵般不敢稍慢,斟酒的雙手卻不聽使喚的顫抖著。燕逍遙不為難他,他讓店家安心的離去。

  獨自一人坐在寬闊開敞的酒棚裡,微暗的影籠著,片刻寂靜中的短暫等待……

……………………

  在此同時,瑪瑙駕著馬車急駛過葡萄城的牌坊前,周豹等已經尾隨在後,謝司寇的人以及南天星的侍衛卻跟丟了,因為他們跟在更後面。

  一路急馳狂奔,黃沙飛揚,四處蒼茫,高低起伏的沙石沙崗匆匆飛眼過,越過十數里。瑪瑙來到了綠野一片,草澤幽幽的溪水邊地,她停了馬車,隨意觀望了一下,順手脫下了素帽,就在水草邊悠哉的坐了下來。

  她在等,卻不知該等什麼?

  等追逐而來的人嗎?也許是吧,所以內心是謹慎提防著,暗暗留意著。

  等燕逍遙真的來找她嗎?她没有把握,她知道這不過是支開她的辦法,真不知他要如何全身而退?她力不從心。

  周豹等人很快就趕上了,他們先是在高處掩蔽藏躲、觀望,猜想著她正等人來接應;既而,又猜測這馬車不過是故布疑陣的調虎離山之計。一群人猶豫著要採取什麼行動。周豹決定單獨下去查明馬車裡到底是什麼,要眾人留在原處,見機行事。

  草青青的翠又長,風陣陣吹拂,習柔的風吹得一旁的小花穗兒輕顫著,周豹悄小聲息的貼近了瑪瑙,瑪瑙不回頭睬他卻將手中劍立地執持,警告他也提防著他;他得寸進尺的舉起長矛對準了方位,故意挑釁的射在瑪瑙的旁邊。

  瑪瑙不得不回應,她立起了身,怒目相視,周豹直接了當的問:「馬車裡邊是什麼東西?」卻聽瑪瑙說道:「多管閒事的死人。」言下之意是要他別多管閒事。那周豹就問的再直接一些:「你跟燕逍遙是什麼關係?你替他做事就等於是為匈奴人賣命。該殺!」瑪瑙根本不相信他所說的,她舉著劍指向馬車,說道:「那得看誰先坐上這輛馬車。」

  周豹有一些驚異,她隻身一人竟如此大膽,他認為她被燕逍遙蒙在鼓裡。

  顯然他們有很大的認知上的不同,他道:「這算什麼?」

  「什麼意思?」

  「這叫愚蠢。妳冒死把我們引到這兒來,我佩服妳的行為,但妳有没有想過,妳可能被燕逍遙利用了?」「說吧,他給了妳什麼好處?」

  瑪瑙心裡不以為然,她不明白為何他會如此認為,為何燕逍遙會被說成了替匈奴人賣命?但她仍不願示弱的說:「這是我的自由。」

  「好,我今天就不把妳當成女人,我要好好的教訓妳,要讓妳知道自由的代價。」

  他們要動手了……

  為匈奴人賣命?從未想過的事情變成了原罪和最大的惡名,恐怕燕逍遙心裡的震驚更勝於瑪瑙了。

……………………

  且說黃獅騎馬快奔,到達金爵酒坊,他一下了馬就急切詢問:「他在哪啊?」,眾人答道:「他在裡邊。」

  再問的是:「其他人呢?」

  都是商隊的人,而燕逍遙正閒坐著,飲酒以待。

  商隊人眾,氣勢是浩盛凌人,黃獅等人向他走近,昏暗灰蒙的棚座裡,看著他似乎對周遭的一切視而不見,獨自舉著酒杯慢酌細飲著,不協調的詭異。

  燕逍遙突地目光一凜,也望向黃獅,他看似胸有成竹,不畏懼的架勢足以壓過商隊的千軍威赫。

  黃獅的爽快更勝周豹,是一種屬於鐵錚錚的沙漠英雄的豪氣,他快人快語:「燕逍遙,你是替匈奴人來賣命的吧?」

  莫名的劈頭一語。燕逍遙是驚愕的,是因為那個老人的關係?他默想,但仍不露聲色的冷冷的說著:「我只替錢辦事。」

  黃獅繼續指責加勸說:「毒計滿腹、為強欺弱、屠擄無辜、言而無信、殘暴貪婪,我大漢建朝以來屢受其犯,你身為漢家子民,縱然不能效法蘇武氣節,也不該認賊做父,為虎作倀吧?」

  黃五爺的指責,簡直是重如泰山之威猛灼烈,咄咄逼人,燕逍遙顯得更加的眉頭緊鎖,眼眸深遂,然而他一概都没有做過,他由來是既不為漢朝廷所用,亦不曾與匈奴的殘暴有任何的瓜葛,那老人的行徑也尚未確認是殘殺無辜之輩,不確認過的事他不會輕易相信的。

  他沒來由的經這番指責,卻只能淡然以對,他是抱著誠信的善意而來的,眼前說什麼似乎都是多餘的,惟有以戰交心:「我不想聽那麼多,今天我來是要與你較量拳法的,如果閣下膽怯的話,今日之約可以作罷。」

  「好,我黃某全力以赴。在你死之前,我問你幾句。」

  「問吧。」

  「藍鵰、柳銀龍他們怎樣了?」

  他們真沒劫走三位旗主!燕逍遙寧願他們劫了去。心裡想著,卻起身走向他,一副有把握的不動如山:「你不必心急,很快你就會見到他們。」

  「你想用我的刀來殺我也行,你們想一個一個上,還是一起上?」這是他的激將之計,也是他惟一的可用之計,端看黃獅的為人性格應該管用。

  果不其然,黃獅正色言道:「黃某殺人從來不用刀,把你的刀帶走。」說著,將手中燕逍遙的龍首刀舉起,刀柄一拋刀出鞘,他用力往地上一插,直入數寸之深,真是性格剛烈豪邁。

  黃獅繼續說著:「今日之戰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插手助威,也教他們知道飛駝商隊一向光明磊落,絕不做卑鄙無恥的勾當。」

  他的手下聞言要制止:「五爺。」

  黃獅道:「住嘴!滾開!」夠乾脆,他猶似一頭猛獅,雙手已緊握成拳,喀啦作響,力勁甚大!他擺好了戰鬥姿勢,目光凝視著燕逍遙。

  就是再厲害的猛將,總有遇到難纏對手的機會,如果不是這麼生死悠關,不是如此地個人榮辱次之,團體的命運相牽繫的話,這種機緣會是個挑戰,也會是樂趣;燕逍遙對黃獅而言,應該算是個變異數、一個從未有過的決鬥經驗。

  黃獅拳緊握,架勢威厲如沙漠烈焰,燕逍遙冷然不懼的氣勢像封山冰鋒,他手微閤,面容肅穆,卻用手背去輕拍黃獅的拳頭,展掌相迎,與他目光相對。那是一種奇特的致意──一種揉合了「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的彎身致意和挑戰就此開始的宣示。

  五爺從未遇過這種對手,不自覺一聲低吟,拳風卻威猛之極,不稍遲疑;他連續性的猛烈進攻,攻勢凌厲、迅雷不及掩耳。讓對方無喘息的瞬間是他慣用的制敵先機之策,他一向都是採取積極進攻戰略,可以說是輕巧掌控自身快、猛、狠、準的優勢。

  燕逍遙果然像是事先掌握了他的拳法技巧一般,五爺拳猛快狠,他迴避、轉化掌風威力的速度更是快的令人驚嘆;五爺一路進逼,他一路向後退避,一時之間屈於劣勢,但黃獅也欺不近他的身,故拳勢益加猛烈,拳風如龍嘯襲捲而來,終於讓燕逍遙一路退滑不能自抑,直退到棚檻邊方止住。

  燕逍遙就是輕易不讓黃獅近他的身,到了棚裡更得了借力使力的機會,黃獅卻如猛虎籠中鬥,施展不甚開,他作勢揮拳之際,卻反讓燕逍遙得了一空隙利用肘臂力道往黃獅臉上一記猛擊,黃獅這可吃了虧,他反著了道,鼻端滲血。

  一時,兩人對峙待發,氣蘊暗凝。忽地黃獅猛的一拳揮出未擊中燕逍遙,竟讓地板陷了一個大窟窿;再一揮拳,幸好燕逍遙躲閃迅捷,卻也讓整個棚座的條柱斷裂,頂蓋塌落,剎時轟然崩裂聲巨響,塵土飛揚,湮沒灰天,真是氣蓋山河的令人悚懼肅敬!

  二人俱在瞬間出了酒棚,燕逍遙偏不與之比力氣,打定主意要智取,他一路借物打力的撥翻所有可用之物,最後他手握一綑粗繩,以繩索與之相摶數回,再一出手是一綑繩套住了黃獅的右手,又一揮繩,兼以身形淩空飛騰、雙足飛踢,快速將繩索往旁邊的柱上一繞一收縮,套了個結,黃獅的雙手及整個人就被牢牢的按套在木柱上了。

  彷彿是剎那間的恍神眨眼,眾人還凝息專注的觀看,還驚疑未定時,這場決戰已經結束了,勝負更是出乎眾人預料之外。

  燕逍遙手持繩索,神情冷淡如常,没有一絲得意驕傲的喜色,他微斂了眉,面容嚴肅的望著黃獅,一如以往,他詢問刀爺想在西域自立為王的真相,而刀爺在各旗主心目中的英雄豪氣、為商隊竭心盡力的形象是如此的一致;他又問道:「那我問你,刀爺為什麼要殺死池彪的父親?」這是他來西域殺刀爺的另一個重要的原因。

  和之前的各旗主一樣,黃獅再没有想到燕逍遙問的竟是這些個問題,他道:「你問這個幹什麼?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問這麼多,只因為有件事情我還拿不定主意,如果我有確切的證明,刀爺像你們說的是個英雄,或許我可以改變主意,把錢退還給雇用我的人。」

  黃獅毫不考慮的說:「算了吧,凡是違背刀爺的事,我絕不會做的。」

  「其實我也不確定該不該相信你,但是我希望你能幫我找出五堂十二旗當中誰是內奸,這樣我就能找到雇用我的那個人,或許也有機會找到你們失蹤的兄弟。」

  內奸?燕逍遙也懷疑是商隊裡的內奸。黃五爺不得不重視這個問題,他正循思著…

  不遠處卻來了一群人,他們呼喝著:「閃開,司寇大人捉拿朝廷欽犯,誰敢阻攔?」黃五爺被敵人制住,周豹、龜娘和趙虔等人都不在,商隊人人失了主意,只能眼巴巴的看著事情演變,聞言,他們也只能退到一旁,消了氣勢。

  這是謝司寇帶領了一批官兵,佩帶整齊的行列。謝司寇從一開始就在嚴密監視著燕逍遙的一舉一動,他早打定了主意,算準了時機出現,倘若商隊勝了,他或許會要商隊交出燕逍遙,若是燕逍遙勝了,就要來個現場抓得正著,讓燕逍遙屈從於他。

  謝司寇擺著官樣的架勢,又不得不由衷佩服的說道:「燕逍遙,你…比我想像的更可怕。」

  燕逍遙手持繩索,背對著謝司寇,他收攏了繩,毫不在意的往套住黃獅的柱子上一繫。這讓黃獅頗為驚異,他不怕他藉機脫身,與當初認定的──他是毒計滿腹的邪惡之人真是天壤之別。

  燕逍遙舉步穩健,無所畏懼的走了過來,他一面隨手拔起了還插立在地上的龍首刀,一面說道:「彼此,彼此。」要對付擺官架子的真小人,他自有一套不倨不避的對應之道。

  謝司寇道:「你受人三萬兩佣金來西域刺殺刀爺,這回證據確鑿了吧?」

  「我不認識什麼刀爺,我也從没有見過這個人,我今天來是因為我仰慕黃五爺的高招,想跟他聚聚,難道不行嗎?」

  謝司寇聞言一愣,正待往下說,黃獅卻在眾人不注意的情形下,突然被翻牆而入的人,迅速劫走了。

  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趙虔在酒坊的前後出入口佈羅了商隊的人,卻在另一面矮牆外祕密安排了自己調遣的匈奴人。

  他們在暗地裡埋伏很久了,當燕逍遙將繩索輕繫,與謝司寇對答時,他們已悄悄的探出頭來觀望,就一下子的功夫已跳過矮牆,打暈了黃獅,將人劫走。

  燕逍遙和謝司寇等眾人同時往這邊衝過來,終還是慢了一步。他心裡正琢磨著這意外的情勢,卻聽著謝司寇手持繩套問道:「帶走黃五爺的是匈奴人吧?」

  他暗想∼是匈奴人的裝束沒錯,但他希望是老人所做的安排,可是又不像老人之前的作風,他應該不會安排那麼多人大模大樣的來劫人,難道真是匈奴人所為?

  他心裡想著,口裡說道:「我不認識他們,更何況他們也未必是匈奴人。」

  謝司寇是驚訝,然而他其實並不那麼在意黃獅被劫走,否則他應該派人去追趕,他的目標是燕逍遙,所以不想分散兵力。

  但他還是開始分析起來了:「中原江湖各門各派好像跟商隊没有那麼大仇恨,而在西域沙漠能和飛駝商隊相抗衡的只有匈奴和咒奴。如果殺了刀爺誰高興呢?肯定是匈奴人高興。」「關於那把孔雀刀是個祕密,知道這個祕密的只有二個人,一個是定遠侯之子班勇將軍,一個就是刀爺,而今班勇押在京城監獄中,生死未卜。如果刀爺死了,咒奴到哪裡去找孔雀刀,所以咒奴是不希望刀爺死的。」

  燕逍遙道:「您分析的真是挺好的,大人。」他看起來從容不迫,其實心裡也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被人利用了,眼下情勢越來越失控,他暗自擔憂,除了三位旗主之外,如今又有一位旗主受牽連。

  燕逍遙偏又被謝司寇絆住,聽他說著:「我奉旨來調查班勇和飛駝商隊是否想在西域自立為王,你來西域殺刀爺,害得我是晝夜兼程,餐風露宿,很辛苦!」

  他冷冷的說著,不否認也不激動:「真是難為你了,大人。」

  「喔,難得能得到你的諒解。」「為官的身不由主,職責所在,勉力為之。」

  燕逍遙聽的出這話有含意,他道:「那你想怎樣?」

  只見謝司寇抽出身上佩帶的寶劍,說著劍上刻有:九州校隸司衛,奉旨稽察,先斬後奏。對於三品以下的官員可以先斬後奏。

  燕逍遙立即回應:「可我不是朝廷命官。」

  謝司寇卻道:「那就更省事了,我可以斬而不奏。」頗有要強勢動武的意圖。

  一時間雙方靜默互相凝視著,謝司寇手握長劍,蓄勢而發,燕逍遙亦輕輕挪移著那垂握在手中的刀,作了備戰之勢,空氣中是一股蘊釀而來的煙硝味……

  燕逍遙並不想和謝司寇正面衝突,他心急於商隊旗主的性命安危,怎奈事情旁生枝節,不得不應戰。

  正在兩方膠著勢不可免之時,四方飛箭射來,眾人紛紛擋箭走避。那是百花帶領的咒奴,他們暗藏在較遠的高處,眼看燕逍遙避無可避,就要和謝司寇動手了,咒奴將箭連續發射,目的就是要製造混亂,教他們無遐他顧。

  就在一陣慌亂,謝司寇亦急於閃躲之際,燕逍遙迅速穿越飛掠一旁的包廂,看準眾人武力布置不到的所在,翻身躍牆而去,跳越過幾個高低阻牆和斜頂就到了酒坊外圍的小徑,一眼就看見百花人在馬上,並牽著他的馬兒等在那裡,他不遐多想的躍上馬背,與她匆匆策馬飛奔出城而去,留下滿臉茫然、懊惱、驚疑的謝司寇等眾人。

  如此變生意外,謝司寇還未及細究,卻見南天星和葉龜娘帶著侍衛眾人匆忙趕來,那是龜娘在黃五爺前往金爵酒坊之後,立即去向南天星請求援助,而南天星原本還躊躇的說著自己不適宜介入江湖糾紛等話語,但在得知謝司寇已派人來攔截燕逍遙之後,就不再假意推辭的趕來,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讓燕逍遙跑了。反倒是與最不想碰頭的人尷尬相對。

  他們之間像仇人相會似的,更是一番勾心鬥角,拿瑪瑙和燕逍遙互相譏諷,雙方都說道是奉皇上祕旨來西域查案,全然的互用心機,明裡暗裡的相較勁,此不細說。

……………………

  且說百花在眾人渾然不知究理的情形下,輕易的救走了燕逍遙,留下一場驚心動魄、萬般曲折變化後,混亂一片的金爵酒坊。

  燕逍遙意外的全身而退,毫髮無傷。而瑪瑙呢?

  不同於燕逍遙,瑪瑙當然不是周豹的對手,但她有著與燕逍遙一樣天生的傲氣和不輕易服輸的硬脾氣,她緊握著手中劍奮力抵抗周豹一次更勝一次猛烈的攻擊,她節節後退,節節奮拒,終於跌落到水澤裡,一次一次的跌落又一次一次的奮戰,濺了一身溼。她滿身滿髮的污泥,幾乎精力消耗殆盡,氣喘噓噓,卻仍勉力舉劍與周豹周旋到底。

  瑪瑙堅毅的抵抗力讓周豹感到吃驚、困惑,他有些許的遲疑;卻在此時,他二人霍然驚覺,不遠處有一群人馬佇立圍伺著,是匈奴人!

  耳邊傳來趙虔急促的呼喚聲:「六爺,六爺,快,快上馬!」「快走!」

  不知什麼時候,商隊其他人都不知去向了,獨獨剩下趙虔一個人騎在馬上,手裡還拉著另一匹馬兒,趕來救援。慌亂中六爺與他騎上馬背匆匆離去,而那些匈奴人立即假意呼喝追趕著,留下心中還訝異驚懼、茫然失緒的瑪瑙。

  這是趙虔的詭計,那些商隊的人或許已全數遭遇了不測;他一方面讓匈奴人假意追趕他們,目的是讓瑪瑙以為那些匈奴是殘害商隊和包圍六爺的凶手,並掩飾自己的無辜;一方面卻不讓那些匈奴人真的追過來,他另有計謀。他們是平安脫逃了,六爺不見匈奴人的追趕,反而為瑪瑙擔心,怕她會遭遇匈奴人的毒手。

  驚疑未定中,六爺終於發覺他們正往北的方向前進,而不是回葡萄城去,趙虔的說詞是:為了避開匈奴的追擊。

  周豹對趙虔當然是無防備的,他們一面前行,周豹叨唸記掛著五哥黃獅,而趙虔卻暗地裡在搜尋著沙漠四周,他心想著:應該就是這附近了。果不其然,幾乎是同一時間,他和周豹都看到黃獅獨自一人雙手被反綁著,側倒昏迷在遠處沙漠上。

  怎會如此?周豹完全亂了方寸,他不顧趙虔的假意呼喊警告聲,飛奔到黃獅身邊,全心在想著如何救他的五哥以及四周是否另有埋伏,因此趙虔有了絕佳的機會,他往周豹後腦用力一敲,周豹就已昏厥人事不醒、束手就擒。

  匈奴人果然是殘暴之極,毫無人性,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黃獅和周豹先被水澆醒,他們終於看清了趙虔的真面目,完全清楚誰是那可怕的內奸,卻也為時已晚!

  趙虔以他二人之兄弟情深相威脅,要他們為匈奴人辦事不成,他二人被那一隻隻的棍棒亂舞狂擊,滿身滿臉的血,最後還遭到活埋的命運。

  沙坑、棍棒、活埋,最原始的豺狼虎豹作為與英雄輓歌的悲壯。

  一席風沙捲過没有界限的無垠,灰了青藍的天;黃沙陡坡,峭斜毗臨著平疇攤傾,和平常沒兩樣。天地玄黃漠漠,湮沒了該與不該的一切,也在無情的西域訴說了一段曾經有過的、和這沉沙永存的英雄故事。

……………………

  虎豹欺英豪,大漠臨甘泉;人亡留名,而仍在凡塵裡掙扎的人們,要面對的是不斷的善、惡、虛、實的對決。

  在這一片清綠水澤,萋萋芳草邊,風依舊呼呼習習,水波隨蕩;瑪瑙的心卻是混亂如麻,氣塞結。驚愕、憤怒、羞愧懊悔的情緒勝過一身的狼狽──是誰透露了消息給那些匈奴人的?她拼命抗拒奮力一駁的堅毅,成了此生以來最大的諷刺。她不能不想到周豹甚至謝司寇曾說的∼燕逍遙在利用她的那些話,不能不連想到那個與燕逍遙關係密切的老匈奴…,他竟然真的做出通敵賣主的事!這種自由的代價是不能承受的重。

  從完全的信任到徹底的懷疑不信任,她對他的誤信、失望和不滿到達了最高點。

  她回想著七里溪灘的那一次,侯爺百般要用他為朝廷效力,他斷然拒絕了。她不能不想到侯爺對她的叮囑、期許和規勸,還有侯爺失望的神情。如今她看錯了人、做錯了決定,一時羞愧難抑,悔恨難當,氣忿難禁。

  也許她不能原諒自己的心情更勝於對燕逍遙的責備和失望。

  但她不甘心。她要給他一次反駁的機會,而其實也是給自己一個證明自己想錯了的機會,她設想:如果燕逍遙負傷或無法來找她,她願意相信他是無辜的,倘若他竟還能完好無傷的來找她,那還有什麼可說的?

  想到此,她起身隨意整理了自己,換了乾淨的衣裳,竭力讓自己鎮定,撫平哄亂的情緒;她再一次坐在草澤邊耐心的等待。

  她心情紊亂矛盾,這次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了,但是她多麼希望什麼都没有等到。她寧願等待的時間很長,再更長一些。

……………………

  燕逍遙確實是讓瑪瑙等待很久。

  因為,不希望的事情偏就會發生,想要的承諾偏偏是求而不得。彷彿人生隨時在上演著一幕幕「怨憎會,愛別離」的警世長篇。

  燕逍遙怎麼也沒想到百花會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他脫險,他隨她並轡縱馳在一望無崖的沙漠上。

  一路上沙崗錯石高低起伏,時而黃沙滾塵如浪捲揚,時而與湛藍碧空相輝映,呈現一片灰藍層疊的沙帶山巒,沿途是若懸沙優幔的瀚漠風光,浩闊別致。他二人奔馳飛急,忽而並轡,忽而一前一後緊隨;燕逍遙不知她究竟要奔往何處,何時要停止?他們離葡萄城已有一段相當的距離了。

  百花是有心的,她希望離葡萄城遠一些,她希望都没有人知道她救了他,無人知曉此刻他正和她單獨相處。

  終於,一個馳落,她停在那個較平坦的黃沙地上。燕逍遙放慢了馬,一縱馳,也下了斜坡;他在馬上看著百花,兜轉了一圈後,瀟灑的下了馬,放下馬韁。他行事乾脆不拖泥帶水,他清楚百花不會平白無故冒險救他的,她必有所圖。

  他緩慢的走向她,直截了當的問:「我真不明白妳為何三番兩次的救我?」

  「你說呢?」

  他想了一下:「你救我是為了想親手殺了我。」

  「除此之外,還猜到什麼?」

  百花坐在馬騎上,面容用遮帽掩了些許,燕逍遙隨手撫摸著她的馬兒,他沉吟了一下:「為什麼要和謝天琴對著幹?」

  百花不明白,為何他心裡老想著的就是謝天琴,她道:「你這是在警告我,還是關心我?」

  燕逍遙根本無心推究她在賣什麼關子,他只管說明自己的立場,他不想耽擱了要事,在此和她拐彎抹角,他一面往回走,一面斷然說著:「我對咒奴或孔雀刀没有半點興趣,但如果有人要殺我,無論他救過我多少次,我也絕不會住手,坐以待斃。」

  百花道:「到現在你還没有報答我呢。」

  聞言,卻也不回頭看她一眼,他撫觸著他的馬那烏亮無瑕的頸毛,鄭重的說著:「我會有機會還妳的。」

  是那種無情又非絕情的豪氣令人迷惑?還是那股乾脆爽落的坦白,既冷酷又帶著些許溫柔的語調讓人就是無法拒絕?

  百花善於心計卻不善扭捏作態,她是個初識情滋味的豪放女子。但是事實上她一點都不瞭解燕逍遙,她一慣做的是征服,從來不懂得為他人設身處地著想,不懂得兩情相悅的愛情。

  她不會錯過這次用心安排已久的機會,她是做好了決定的:「我想,我等不了了。」

  她下了馬,向他走近。未料燕逍遙竟二話不說,毫不容情的,刷拉一聲將繫在馬上的龍首刀霍然出鞘,一轉過身就是伸長了臂,刀尖斬截的對準了她。

  百花今天其實真是溫柔極了,不帶一絲耍性的煙硝味,見他如此,竟也不發怒,她想著他終究會明白的。今天她一點都不想偽裝自己,她道:「我還沒想出刀殺你,你怎麼就先動刀了。」

  「妳殺人不需要刀。」燕逍遙其實有很好的洞燭力,彷彿他曾見識過百花欺近池彪,劫走商隊的那一幕。他有一種看透人性的本能,無怪乎他會相信刀爺,他會遲疑自己是否真的看錯了。

  她對他微微一笑道:「你何嘗不是,不用刀也把人的心奪走了。」

  一點驚愕寫在燕逍遙的臉上,隨即消失,他淡陌冷冽的外表下有一絲鼓動的不安:「妳的話說完没有。」

  「没有。」

  「我要說的話還沒說呢,不知道你有耐心聽嗎?」她看了挺在她眼前的刀尖一眼,繞過刀鋒向他靠近,燕逍遙伸直的手臂並未挪動,漆黑的眼眸凝向前方,眉頭卻皺的緊,心緒裡有一點茫惑的迷。

  他不看她,只用一雙靜默塵封的蹙眉,回以無法躲避的向前凝視。

  她仰著頭戀慕的凝望著,感受那份從未體會過的氣息,用一種她從來未曾有過,屬於心靈深處最真切渴望的聲調說著:「帶我走吧。」說著,一頭靠在他胸懷裡:「你把我帶走吧,只要和你在一起…」「真的,我討厭聖教,不願意過那種殺戮的生活,那兒都可以。」

  他很驚訝,繼而一陣悲哀,這彷彿是他渴望已久想聽到的話語,但卻不是出自他夢想中的那個人之口。他沒想過她竟會如此露骨的表白,他道:「這不應該是妳說的話。」他放下了持刀的手,說道:「回去吧。」

  百花有一點失落,倚著他,繼續說著心裡話:「你瞭解我嗎?你以為你瞭解所有的人嗎?」

  燕逍遙被問的無語,他確實從來未把她放在心上,他們之間没有多少的接觸或善意相待,雖然曾隱約感覺她舉止的異樣,但是這樣的表白並不是他希望面對的。

  他還是那句話:「回去吧。」

  百花還是不死心,她以為燕逍遙是因為天琴而不敢接受她的告白,她道:「不是所有感情都有代價,都有陰謀,天琴她傷害過你,並不是所有的人都這樣待你。」

  百花不明瞭,有些傷口是不能碰的,她既不瞭解他,也不瞭解天琴,她只是一昧的陶醉在自己的愛情幻想裡,唱著獨角戲。

  燕逍遙聞言,有了從一開始和她對談以來,最明顯的情緒反應,他避開她的倚靠,帶著一點惱火的說著:「我過去的經歷和妳没有任何的關係。」

  繼而說道:「不過妳說的對,並不是你去愛一個人,人家就會來愛你。」這句話是說給她聽的,同時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他不想陷入那一份難忍的傷痛裡。

  「你回去吧!」說罷,他毅然向他的馬走去,準備離開。

  百花惱羞成怒,也恍然明白她編織的美夢破碎了,她既忿恨又不甘心,她又變回了那個武裝的自己,轉過身來對他呼嘯:「燕逍遙!」

  「好,這是我的陷阱,我剛才所說的話全都是假的,就是為了能騙取你的歡心,就像天琴一樣,等你愛上我之後,我再拋棄你。」

  「天下所有的人對你都是一樣,你這輩子不要再愛任何人!」

  她回身拉了馬,氣呼呼的說著:「燕逍遙,我不會再救你,我還要親手殺了你!」她躍上馬背,急馳而去。

  是默然的領受和心痛的折磨,戳在胸口上的傷是刺刺的悶響。她永遠無法明白,深藏在燕逍遙心裡那不願再提起的,不是恨,是愛,是一份永遠也得不到的無怨無悔的愛。

  他回頭望著她的離去,他傷了她,卻不知她傷了他的深!

  突然的一片寂靜。

  任由風沙呼著呼著,似浪鼓著、吹嘯著,天地蒼茫裡的一片靜。這是讓人恍惚的一刻──曠野沙浪是海,風嘯是波傾。

  他的馬兒與他,呆立著。彷彿是這浩大無邊天地裡的二個嵌板,兩個僵立的影點。是用來宣示自開天闢地以來,由來的那份荒涼、孤寂的布景。他握持在手上垂立於沙海上的刀與隨風飄蕩的衣衫是布景裡閃亮的佩飾。

  也許心本該如此的没有作用,没有脆弱或堅強的必要,一切作為只換得了失落。

  就這樣平靜的做天地間的布景。任由風沙呼著呼著,喚著。

  但他没有時間任憑自己做可有可無的布景,他没有選擇躲在這角落的權利。

  再回到葡萄城裡的所有行動都失敗了,不但没有三位旗主的下落,没有找出內奸的任何曙光,還讓黃獅被人劫了去,生死難料。

  而眼下最該擔憂的是瑪瑙和周豹,他心急如焚的躍上了馬,一路奔馳著。他往高處觀看,辨明方位朝向瑪瑙停留的地方快馳而去,他但願黃獅被劫是老人的支援行動,他希望瑪瑙和周豹都沒事,他必須去確認。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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