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七 回



作者:茉莉
2006/01/16



十七

  溪水悠流,蜿蜒自若,延綿在疏密的草長青蔥處,而與之相毗連的則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原,是宛如一望無垠的綠色黃金地,在葡萄城外這黃塵滾瀼的沙漠裡,更顯得無比青翠的難得。

  時辰已近曛黃,天光猶明,然而這周而不定時、臨夜的風,卻勝過平時裡數倍的強勁,捲趕灰白的雲龍,平鋪了陰柔勻稱的長空,讓日陽詭譎的透著陰霾的晦窒。眼目所及,曠野佈彌的荑柔長草,忽偃忽擺的隨風如千濤波湧,風強浴拂,傾而不折。

  這蘊運不止的狂風,讓本該明媚舒悠的景致,暗伏了不安的撩動。

  燕逍遙穩手馭馬,逆風快馳,遠遠的望見了那輛拉依準備的雙頭馬車,馬車微圮,因為趙虔拉走了一匹馬,獨留一匹在車後蹄躅著。及近,他心急的下馬往車內及四周查看,卻不見瑪瑙的踪影,他往前奔跑,欲去追尋,又忽的慢了下來,停下腳步。瑪瑙就在前方不遠處的草澤邊低坐,頭髮有些散亂,身旁的蔓草則被踏踩批折凌亂,顯然這裡曾經有過一番纒鬥,他遲疑了一下,沉穩邁步的向她走近。

  瑪瑙背對著燕逍遙來的方向坐著,眼望前方,聽到有人靠近的腳步聲,微側轉了頭;但又心冷背寒,面若寒霜的把頭轉了回來。

  燕逍遙將刀往地上按下,蹲立在她的身側,神情肅穆直截了當的詢問著:「是周豹幹的,他人呢?」。

  以往她總是不自主的對燕逍遙殷殷期盼著,而今,她卻冷然不甚理睬,淡漠異常的回答:「你不知道嗎?」

  她不能不在心裡想著:他竟然真的毫髮無傷的來找她!她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可以解釋這一切,她幾乎已經斷定那些匈奴人是他暗中設計引來的;他真的做出通敵賣主的事情,卻還一副一無所知的無辜模樣,目的只是為了騙取她的信任。

  燕逍遙聞言循思:莫非和黃獅一樣亦遭遇了匈奴人的暗中襲擊。他眉頭暗凝,心下一沉的問道:「被匈奴人抓走了?他受傷了没有?」

  瑪瑙一聽,氣忿情緒不覺升起,或許人就是這樣的,一旦失去了信任的心,一旦有了預設的執著,似乎一切的思考都很難擺脫偏見的主宰;她無法置信的想著他竟是心機城府如此深沉、惺惺作態的小人!

  她道:「把他引來這裡,然後讓匈奴人來殺他,不是你的打算嗎?」

  燕逍遙知道她想質問的是什麼,他明白了她淡然不睬、對他十二萬分大轉變的態度的緣由,他黯然而冷漠的說著:「妳別瞎想,我不想解釋。」一面起身離去。

  “不想解釋”,他一向都不對她解釋什麼,而她一向就這樣信任著他的不解釋。她氣憤的說著:「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等你嗎?」聞言,燕逍遙停下了腳步。

  瑪瑙站起來向他走近,像似要將在心裡憋了很久的話一股腦兒都說出來似的:「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等你嗎?是你叫我把馬車拉到這來等你。然後呢?等什麼?」

  「當時我不想問,更不想知道。」

  「從一開始我就明白你是在耍弄我,你不想讓我幫你,你更不相信我會幫你、能夠幫你。」

  “耍弄!” 聽她這麼說,燕逍遙有一些意想不到的轉頭望向她的所在。

  她竟也對他誤解至此,他不能料想自己竟傷害她如此之深。為了幫他,她無端地捲入這場風波之中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他不覺的閉了閉眼,心裡一陣哽塞的輕嘆著氣,耳裡卻聽瑪瑙繼續說著:

  「周豹說你利用我。謝司寇也是這麼說的。」

  聞言,他內心更是苦澀寒徹,無端遭受到如此莫名的冤枉,臉上不禁微露些許忿慨,但也依舊不言不語不否認的冷漠著,任憑她的指責和洩忿。

  憤怒的情緒、他不解釋,像似默認接受這一切被揭穿的事實的態度∼蒙蔽了瑪瑙應該有的、出自本能的判斷,她看不到燕逍遙痛苦忍耐的煎熬,他那總是令人不得不信任的堅定,此刻在她看來都成了虛偽的掩飾。

  她在他身旁前後走著,繼續忿懣不平的說著:「不過利不利用我不在乎,但我不願幫助那些匈奴人!」一面說著,一面氣不過的伸手指向當時匈奴人的所在方向。

  最後,她走向他,對著他的面上冷冷的說著:「我真希望你没有來。」那言裡對他既失望又帶輕蔑的語氣,更甚于之前強烈指責的難當。

  或許因為經過了長時間的獨自枯坐等待,一個人耳聽著那吹襲不止的風聲、萋萋草不停的咻咻喋喋的呼吟聲;瑪瑙心中那滿滿的、反復思量過的、而每思量過一次就越加認定是事實的∼那份對燕逍遙的不諒解、怨氣、受騙、以及被利用作為讓匈奴人胡作非為的棋子的不甘心……在一長串的憤怒指責、暢快發洩之後,終於有了一些消撫。她轉身要離去,但其實心中還有一些忿懣難平,因為他那不解釋、形同默認的不反駁的態度。

  儘管如此,這次她真的決心要離開他了。

  是沉默也無法抑止的悲哀,是風掠也拂抹不去的如針扎胸口般的刺痛,任何人的指責都不若瑪瑙的話語讓他心如刀割。因為,她是最有權利責怪他的人,原本是要盡量避免她受牽連的安排,卻恰是相反的讓她成為幫助匈奴人的「共犯」。

  燕逍遙百口莫辯,他聽得出她最後丟下的那一句話是她心中真正不能釋懷的迷思,也是她不能相信他是無辜的主要原因。縱然一切情勢的演變並非他所能預料,事情的真相也依舊不明朗,然而這次因為他而讓匈奴人有機可乘的劫殺了商隊的旗主,是無可否認的、已經造成的事實;而百花的意外援助更是他不願述說的事。

  他不想解釋,是因為他無法解釋,是因為一直以來他早已習慣旁人的誤解,習慣用冷漠不在乎來隱藏內心的痛苦;而眼前唯一能對她有所彌補的只有一件事。

  於是,他用手攔住了她。她回過頭來,以為他要說些什麼,卻見他不發一語的從懷裡取出一片如碟型的、帶琥珀色的細緻鏤紋的玉珮,示意要給她。這樣令人詫異的、意想不到的舉動,讓她不自主的用手接了過來,她看著手裡的玉珮摸不著頭緒的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拿著這個玉珮到洛陽的四海錢莊找唐老板,他會把黃金給妳。」燕逍遙神情冷淡,看不出情緒起伏的說完就走,卻被她攔了路:「你什麼意思?」

  或許內心越脆弱,表面的堅強就越是必要的偽裝,是支撐著自己不被消沉擊倒的依賴;而當沉默也只是不堪一撀的掩飾方法時,任何的言辭都將會讓這勉強的冷漠外表變成軟弱。燕逍遙清楚自己再說什麼也不能讓此時此心的瑪瑙有所諒解,他不回答,避開她又走了一步,她卻不死心的攔他不放。

  於是他不得不的說著:「妳已經介入了這場風波,我不願無辜的人受到牽連。帶著這些錢可以自由自在的過日子。」說完,也不等她的回應,繼續離去。

  瑪瑙眉頭緊蹙,晶黑的雙眸裡滿是困惑不解,這是在她∼一口氣、一長串的義正嚴辭的指責他之後;在表達出最憤怒最不滿的情緒之後;甚至是在她說出對他不屑的那句話之後∼他所說的最多的話語。聽不到他任何一項為自己辯白的說明,看不到他有任何自慚形穢的悔意,卻還能依舊冷漠如昔、大言卓卓的說出這般冠冕堂皇的論詞。

  她帶著無法置信、一點驚異的情緒,挑釁輕蔑的說著:「你以為拿這通敵賣主的錢,我就會花得心安理得嗎?」

  燕逍遙頭也不回的回答著:「隨妳怎麼想,反正錢已經給妳了,從此我們互不相欠。」其實他的勉力自持已到了崩解的邊緣。

  風很急,草隨著左晃右晃的,襲捲而下的風吹人威猛,如蹎趔欲撲,而瑪瑙心中的怒火也隨風燎燃勢不可抑,她從未見識過如此冷淡無情的人,未曾受過如此深重的情感鍛傷,最重要的是她那因為受騙而做出的不義之行,令她感到無法承載的壓迫沉重。

  她怒氣填膺的喝道:「燕逍遙,你給我站住!」

  她跨步與他擦身而過,一直走到他的面前十來步的距離,一面說著:「你知道什麼是無辜嗎?你口口聲聲說不濫殺無辜,可是你為匈奴人賣命,你知道這要殺多少無辜的人嗎?」

「我原以為你是善惡分明的俠客,没想到你和他們是一樣的!」

  「今天就算我死,我也和你拼了。」

  她將手中的玉珮奮力丟擲地上,氣憤的說著:「來吧,拔刀!」然後快速的抽出了劍,斷然高擧著,決心要與他拼死一戰,為民除害。

  當時情,此時景。

  多麼熟悉的憤慨情緒,多麼令人無法承受的被欺騙、被耍弄的忿恨氣焰。就在數日前的「地獄」,他也是這般的正義凜然,也是如此的聽不見看不到對方心中的苦;他深切的理會得瑪瑙心中的怒火所代表的千萬分的難忍。

  不同的是,他和天琴之間是感情的糾纏,情感問題用真心、真情、真語來化解,然而面對背叛正義、公理、民族正氣的俠義問題,該如何來化解呢?

  不同的是,他和天琴有著一份相知的、心靈相通的默契,最終還是讓他恍然明白了天琴的用心;而今他要如何彌復瑪瑙心裡因為「為虎作倀」的自我疚責?

  雖然無心,他卻讓商隊旗主無端喪命,他精神頓挫、身心俱疲,不能原諒自己。雖然盡可能的想避免,終究還是讓瑪瑙承受了不堪負荷的罪惡感,他有責任讓瑪瑙釋放內心的自我愧責。

  他知道自己如今能做的不是解釋,是承受。

  他聲音幽軟,氣語黯然的說道:「我累了,我不想向任何人解釋,如果你認為殺我值得的話,就殺吧。」

  燕逍遙別過了頭,神情冷,態度淡漠,他微瞇了眼看著遠方,不準備防禦,任由一波波的強風吹著臉,吹著髮,吹著心撕撕裂裂的一陣陣悶搐。任由瑪瑙作勢欲擊的一步步向前逼進。

  清醒的理智總是難敵一時之激憤,而為正義、為公理的明正言順之情,總是令人更勝平日的、師出有名的奮發威猛;更何況,瑪瑙壓根兒不相信燕逍遙不會作任何抵抗,她不相信燕逍遙會絲毫不躲不避的任她襲擊。也許他只是故作姿態的想要再次欺騙她,她没有多做思考猶豫的把劍向後執持,蓄勢攻擊的前進著。

  她一步一步邁進,臉上表情不自覺的顯露出內心的複雜凌亂,但卻像著魔般、情勢已不能遏止的繼續前行著;然而,原本要用的十分勁力,終還是在往他胸口一戳時只撒下了五、六分的勁道,入胸寸許,但略偏了準頭。

  就在他二人錯身貼近之時,就在劍尖猛然的刺在他胸口上的那一刻,兩人同時發出了聲息,一個是低呃的忍痛聲,一個是劍尖輕易而銳利的戳入聲,以及因此而有的輕聲驚呼。

  這一劍没有讓他一刺斃命,没有讓他陡然昏厥,卻恰恰好更身心痛苦的清醒著,他不自主的咬著他的下唇,強忍著痛,面色蒼白。

  就在劍尖刺入他胸口的一剎那,瑪瑙那像是被魘魅迷翳了的靈魂突然清醒了,所有的憤怒不平消逝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的不可置信和深深的迷惘。他竟然不閃避也不使半分內力來扺抗!她舉止失措的回頭望著他那微現著痛苦、蒼白的臉,卻聽他冷冷的說道:「要再深一點,人才會死。」

  這男人令她茫惑,任她再理智也無從判斷,也摸不清他的心思,在這時候他竟還能說出這樣異於常人的話語!她聲音低縻,氣勢消餒不再昂揚的問著:「你為什麼不擋我的劍?我要殺你啊!」

  瑪瑙的這一劍幾乎是要插在他心肺的葉膜上,他每吸一口、呼一口氣都感覺刺刺的痛,臉面因強忍而顯得僵硬,他氣若游絲,語帶淒涼的緩緩回答:「我告訴過妳…」

  他看著她,吃力的吞嚥了一口,斷續的說著:「我雖然是刺客,但絕不濫殺。」

  「只是你不信。」

  他伸手拔去戳刺在胸口上的劍,沱然鼓溢的血立刻洇漫了他的衣襟;他看了一眼沾了滿手的鮮血,艱難的擧步要離開,勉強地走了兩步,終還是不支的跪倒在地。

  瑪瑙望著握在手上那把被他使勁拔起、劍尖上猶沾著鮮血的劍,腦中一片混亂和空白,不明白自己為何做的出這樣傷害他的事?見他跪倒,無暇細思的拋了手中劍,趕忙去扶著他,她問:「你為什麼不解釋?為什麼不說?」

  他身形搖晃,眼瞼難撐,幾欲昏墜的說著:「我解釋,妳會聽嗎?」

  於是瑪瑙在心裡低問自己:我會聽他的解釋嗎?然後誠心的自我回答:不會。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也提不起一分氣蘊,再不能用意志強加支撐的昏了過去,正好將頭倚靠在瑪瑙的肩膀上。她內心益加的亂,見他不支昏厥,伸手想要按住他那鮮血染下不止的傷口。

  她心急的要為他療傷,但擡頭環顧四周,大地蒼茫默默,天色冥黃。

  很快的灰蒙片片。

  很快的墨吞了一切。

  只有更強勁的風無情的颳襲著,以及一叢一叢的蔓草如泣如訴的窸窣著;慘黯微光中,只留下那傾斜的馬車、無所知的馬兒、倒臥於地人事不醒的人,以及徬徨無助焦急失措的一顆心……

........................

  「要再深一點,人才會死。」他的真心話語總是讓人難以理解置信。

  以為只要守住正道正義,以為只要極力確認是非善惡、謹慎行持著不濫殺無辜的原則,就可以俯仰無愧;卻終究還是落進了別人的圈套、被人利用為行不義之擧的工具,傷害了許多無辜的人。如今真的明白天琴的毅然抉擇和不得不為,那是民族共存共和的必要之爭,不光只是為了孔雀刀、為了咒奴如此單純的理由。如今真的識得了西域之行的複雜,非個人能掌控;如果做越多,就越傷害人,倒不如死得其所,以贖償過錯,他寧願那一劍刺的深一點。

  燕逍遙睜開眼,一陣神思恍惚後,明白了他還活著。一片漆黑寂靜,遠處燈光昏黃,隱隱微弱的光線中他顧睇著四周的物目∼是一個還算寬闊整潔、有著高低桌椅的屋房,他那沾染了血污的外衣整齊的疊折放置在離床邊不遠的桌上。

  既然他還没死,就得勉力為所當為,以求心安理得;他奮力支起身體,忍著胸口的悶痛,緩緩的挪移到桌椅的旁邊,他氣息微喘的用一手撐著,另一隻手去翻找著衣內的東西;多年來,刀林劍海裡游走,他早已經習慣性的依著自己的方法來處理傷口,身為刺客,他太清楚有效療傷和迅捷治癒的必要;他要先縫合傷口,讓血真的止了,才能運氣療傷。

  才剛撩翻到衣袋的地方,發覺屋房的門口有異聲,轉頭一看,是瑪瑙。

  他停了手,端坐著,精神不覺提振了些許。

  是瑪瑙費了好大的勁才將他撐起,又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找到這僻靜的所在,這是一個已經荒廢、無人管理的客店。

  她雙手貼著腰,挾抱著一桶水緩步的走進屋裡來。燕逍遙肅然端坐,眉目微微縮擁著,時而一雙晶亮烏黑的眼隨她的動作溜轉,時而惶惶然不安的看著別處。

  他看著她擰扭溼布,看著她擦拭他的傷口,他有一點不安的不自在。

  這是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明暗躍閃的焰火幽光下,蘊攏著一份重新開啟他二人友善關係的奇異氣氛。

  燕逍遙強自冷靜、冷漠,他一面說著:「妳還是走吧,待在我身邊妳會更加危險。」一面繼續翻拿著衣袋裡的針線包,針線卻不慎的掉落于地,他想撿,卻被瑪瑙拾了去。

  瑪瑙知道他想要縫傷口,她一面回頭拿起放在另一側的乾淨布墊,在小桌上展開來,一面說著:「你不需要朋友嗎?」

  “朋友”,對燕逍遙而言,友情和愛情都是遙不可及的、是會給對方帶來災難的奢侈品。

  然而,就在短短的一天之中,他經歷了匈奴人從中破壞的心痛自責和氣餒、含冤莫辯的委屈、百花的莫名示愛和怒然咒言,又經歷了瑪瑙的誤解、銼傷和如今的悉心照料;燕逍遙即使再堅毅剛強、冷情冷心、傲然孤絕,也難免在此時顯露出脆弱的內在真實面,他有一些猶疑的想著:她又把自己當作朋友了?

  他看著瑪瑙將針、線擺放妥當,聽她繼續說著:「在宮裡的時候,我除了學舞劍,我還學過刺綉呢。」

  「如果你的傷口讓我來縫一定會非常好看。」

  她突然回過身來,用手去輕撥他的上衣,指著傷口處說道:「我最拿手的就是綉小貓…,我要在這綉小貓,怎麼樣?」

  從未有人用這樣活潑俏皮的口氣和他說話,除了天琴之外幾乎没有人能這樣貼近他的身,燕逍遙不自然的、尷尬的一笑;神情卻突然轉的肅穆,眼底有一絲迷濛的幽思。

  他能理解瑪瑙此刻的心情:原本以為是維謢正義公理、替天行道、為所當為的理直氣壯、正義凜然,卻驟然驚覺原來自己弄錯了,冤枉了人,以至於實際上做出的是恰恰相反的∼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這種心情令人悔憾、歉疚,讓人想要有所彌補。

  他道:「其實妳不用太在意,換作是我的話,我也會這樣對待通敵賣主的人。」

  瑪瑙一面聽他說,一面未停手的忙著,她將原本高置在另一個桌上的油燈拿過來,放在他們之前的小桌上;剎時間,四周顯得更漆黑的黑,黑的讓他們的髮彷彿和屋裡的暗融為一片,也讓赤熱的火焰照得兩人的臉頰更顯得聚焦的、烘紅的鮮亮;一股溫暖的氣息恣意放縱的瀰漫著∼那是引人情感氾濫、理智消隱的觸媒,是使人不知不覺會說出心裡話的舒怡氛韻。令人不免要懷疑,就在天黑前那曾經冰寒凍冷的僵持氣氛,是否真的存在過?

  她一面揀選著擺在眼前的二根彎細的織針,將它放在焰火中燒炙,以便消毒殺菌,一面對他柔聲問著:「如果你是被逼的,為什麼不停手呢?」

  他終於能夠對著此時已平心靜氣的她慢慢解釋了:「這次因為我而無辜受害的人越來越多,我一定要找出幕後的指使者,以及他真正的用意。」

  「只有這樣才能對得起自己和因我而死的人。」燕逍遙的眼底有淡淡的哀傷。

  聞言,她停了手,面帶憂色的說著:「可是這樣下去,你會越走越遠,樹敵越多。如果你要是因此死了,那該多可惜啊!」

  燕逍遙没料到她會這麼說,微微一愣,繼而略覺諷刺、帶點苦澀的一笑:「没有人會覺得可惜,他們之所以挑選我,正是因為就是我死了,也不會有人為此而難過的。」

  慣於孤獨、冷漠的人,其實有著最脆弱的心靈。他可以倔傲不屈的自處於惡劣環境,可以毫無懼色的面對強敵,但是卻不輕易讓人揭起那最真實的自己,因為那是任何外在的惡勢力都無法相比擬的、不堪載負的沉重心情。

  有些話是不該提的,一旦被提起了,就像積燜熱蘊溢滿的火山熔岩,突然得了熊熊蒸燃的出口,會一發不能制止的灼燒自己及至遍身是痛楚。

  不知何時,燕逍遙的眼眸深處已氤氳淒迷,深墜黝黑,如無可知曉的井洞。

  瑪瑙聽他這麼說,又放下了正在灼炙織針的手,她想了想,面上突然努力的聚起了笑容說著:「不會吧,即使你以前的朋友這麼想,將來的朋友一定會特別特別關心你的。」

  她說的很含蓄,但是充滿了真誠。她回頭去望他,報以純真、坦白的一片赤心摯誠。但那單純可人的容顏,在與他眼眸相對的剎那卻突然的凝住了,她看不清燕逍遙那∼擰揉了如孤雁悲咽般的深瑟哀傷以及莊嚴肅穆的慘然凜冽;她像是恍然察覺自己不該再往下說的閉了口,又像是無法承受的住那雙深不見底的幽鬱孤抑的眼,她將頭轉回,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般,不知何以自處的、小心翼翼的、帶點戒慎的,一手持針,一手引線要穿過那織針的洞眼。

  黑包圍著一炷火焰下的一陣沉默。

  燕逍遙突然轉了話題,把話引向眼前事,他像是在安撫小孩似的說著:「我不會有大礙的。」

  見她没有反應的繼續穿著線,他再接著道:「等我睡醒了就會好。」

  「不過,可不可以不刺綉小貓?」

  聽他這麼說,她放下了手中線,天真爛漫的笑了,這是她自從與他相處以來,最美最無邪的甜甜一笑;他們之間有了不同以往的更深一層的互信和瞭解,瑪瑙那忿恨絕決的一劍,像似弄拙成巧的、悄無聲息的,穿破了原本是橫梗在他二人之間的那道難以跨越的膜隔。

  她知道自己越是瞭解真實的他,就越是無法離開他的依賴著。

..........................

  夜深夜沉,萬籟眠息,瑪瑙輕輕的開、關了門,走到屋外頭。燕逍遙雖然故作輕鬆的說他不會有大礙,但是他躺在床上又昏睡不覺,臉上發熱,顯然傷勢嚴重,還有性命之憂。她憂忡難眠,左右思量後,還是決定去向南侯爺求取金創藥來救治。

  她提劍上馬,在墨藍黑伶的夜裡,一路急馳的往葡萄城的飛駝客棧而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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