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茉莉
2006/06/02
二十一
樸拙爽朗的拉依客棧,如今顯得很幽靜悠閒。其實它也是位在葡萄城人來人往的熱閙區域的,自從燕逍遙在此住下之後,他與飛駝商隊、咒奴、匈奴人的糾葛,聲名大噪,遠近有聞;那些不識其人、未謀其面的過客,一則畏懼遠避,二則怕遭到來尋隙的各方人馬的無端波及,若非不得已,這段期間已很少人在此住店了,拉依客棧也就格外的冷清。
燕逍遙行踪不定,去留無跡,他何時會出現亦是令人捉摸不定。
此刻,他進了拉依客棧,沿路朝客房的那邊走,一面向四周掃望著,經過馬廄,就只他的馬孤單的在棚裡和他「打照面」──牠和他的主人是絕配;而微隱遲疑的觀望心緒卻安慢了不少。
他推開房門,踏入幽靜的屋裡,光影微瀾,才鬆弛了精神,龍首刀卻連刀帶鞘斜跨而出,頂立於地,勉強支撐著自己微曲的、站立不穩的身軀,他雙手分別按住刀首、刀鞘,連續的喘息著,臉上盡是獨自啃噬著忍痛的壓抑。
猛然省覺有人在屋裡,一抬頭就見到瑪瑙正坐在屋內,竹簾輕掩的床邊。
他立時收歛了面容,彷彿前一刻還傷痛得要命的人,已經服了什麼神丹妙藥一般,又回復没事人的模樣;他往床的這邊走近,隔著簾而望。
是矛盾的心理吧。其實,昨日在大街上瑪瑙突然的出現,以及不顧一切的援助,已經說明了一切;她對他的不離不棄,讓他不自主的蹙著眉頭,不是不歡喜見到她,是現實處境的不應該留她在身邊涉險;但無論如何,再也不能如以往那樣,扳著臉、假裝粗聲厭惡的趕她離開。
他繞過竹簾往裡面走,在床的另一沿坐下。
一陣尷尬的緘默,以及瑪瑙始終的安靜,讓他不得不先開口。他知道自己不應該不告而別,然而那塊玉珮的示意已經再清楚不過了,瑪瑙卻還是執意自己的選擇,所以什麼解釋、感謝的話語都無需多說了,他問道:「妳怎麼知道會到這裡來?」
燕逍遙的話問的多麼簡潔而含糊,但是瑪瑙卻聽得明白他的意思。
只見瑪瑙幽幽淡淡的、不急不徐的說著:「猜的,哪裡對你來說危險,你就會去哪兒。」
對這樣的解釋,他心中微微一楞。
「那你為什麼來這裡?」
她道:「也是猜的,我們還没退房,還欠人家的錢。」事實上,這是燕逍遙在葡萄城裡比較值得信賴的去處。
燕逍遙意識到瑪瑙明顯的改變;對這樣的一個──瞭解他、與他之間存在有一種奇特默契──的瑪瑙,他微微無奈的、不適應的輕聲輕歎。
瑪瑙是不同了;在葡萄城外的小屋裡、河流邊、石崗上,那一份喜孜孜的簡單甜美、清朗滋味,彷彿有些斑駁的遙遠。
一進入了葡萄城,這充斥著複雜的人情關係、狙擊仇殺、爾虞我詐,以及當為或不當為的迷思糾纏……不斷的提醒著眼前所要面對的現實煩擾,讓人無法心思單純的輕快;最重要的是燕逍遙臨走前,留下玉珮要她回中原,別再跟著他的表示,讓她心裡有一股難掩的明白之後的怯餒。
從昨天到今天,她獨自在客房裡等著他回來;然後看著他傷痛難當的表情,內心不忍又無可奈何;接著是發現她在屋裡時,他立刻恢復泰然堅強、略顯意外、没有愉悅神情的那份生疏感,令她心中五味兼陳。
如今,她面對他,只能安靜,帶點焦慮羞怯,再不似以往單純的心直口快。
他們之間又恢復很平靜、平淡,有一點距離、又有一點更接近的模糊,這讓一切互動順著理智在游走。
這讓他們即使是朋友不是主從,仍然有著生硬的平等關係。
……………………
自從南天星硬是把瑪瑙送給燕逍遙的那一天起,這是第二次,他們在拉依客棧的庭前露天座上用餐。
不同的是,瑪瑙不需要準備好飯菜,不需要站著伺候;她和他相對而坐,看著店家擺放食物,店家還特地布置了小盆栽在餐桌上,憑添了幾許雅緻的氣氛。
她神情悠轉,思緒飄忽的亂想著當初與現在,燕逍遙則一派安詳、泰然自若的寬坐著。直到一切都妥當了,她仍舊是習慣性的、很順手的拿起酒壺為他斟酒,然後帶點不安不自在的侷促。
燕逍遙則是隨遇而安的可有可不有,他那足以看透人情的敏銳心思,常使得他比別人多一份體貼。他瀟灑不羈、看似隨意的,一面伸手為瑪瑙斟滿了眼前的酒杯,一面說道:「放輕鬆點。妳不是下人,不需要侍候人。」
「來,我來敬妳。」說著就舉起了木杯,等著瑪瑙。
望著桌上的酒杯,她遲疑的想著:天琴昨個日裡,手上拿著藥瓶,極力遊說她的話語──只要在食物裡放上一點點……
她舉棋不定,也或者是因為她的太在意──她內心實是非常謹慎戒懼的在使用這個“信任的「特權」的。半晌,她像是拿定了主意:她先要把燕逍遙究竟是怎麼個想法弄清楚了再說。
她拿起酒杯,與他碰杯,看了看他,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她問:「能不能回答我一個簡單的問題?」
其實燕逍遙有一點分心,因為他不可能像没事人一般,有閒情逸緻在這裡飲酒聊天,他心裡琢磨著左右為難的事──對於瑪瑙的跟隨,不知該如何向她說明,雖然這次她意外的幫了他的忙,但不可能每次都能那麼幸運,他自顧不暇,無法照顧她的安全;卻又不能如同以往那樣--不理她,硬把她逼走。
他没有說話,等著她問。
「如果你希望幫助別人,別人並不瞭解你,也不需要你的幫助,你還會繼續下去嗎?」
這彷彿是看穿了他的心事一般,以至於他没有察覺到瑪瑙神情的不同,以及話裡的堅決語氣;他以為瑪瑙要討論的正是他在想的事,他以她的角度來回答著:「如果別人不領情,你硬要幫他的話,你要幫他的事未必能辦的好,反而會被別人說你多管閒事。」
「如果我是你的話,便會放手離開。」
這些話,用在瑪瑙身上,一點都不稀奇,但在瑪瑙看來,燕逍遙現在的情形何嘗不是跟她一樣的一勁兒傻。
她反問:「那你為什麼還留下來?」
燕逍遙頗為意外的愣了一愣,没想到她說的是自己。他没有回答。
瑪瑙接著道:「飛駝商隊的人誤解你、恨你,可是你還替他們找內奸,你這不是多管閒事嗎?」
聽她這麼問,還真是出乎他的料想之外;表面上,看來相似,而實際上,瑪瑙與他的堅持,在深度和複雜度上,是有著不同的意義和內涵的。
他向她解釋著:
──因為飛駝商隊旗主失蹤的事由他引起,他有責任和義務向他們解釋清楚,要能說個明白,就有必要找出他們其中的內奸。
──最重要的是,因為情勢發展的難料以及匈奴人的介入,使他蒙上了通敵賣主的罪名;這正如同∼當初瑪瑙被認為是南天星安插在他身邊的眼線∼的情形是類似的;想當初他們在戈壁灘上的對話,如今用在燕逍遙身上,亦是相同的堅持和選擇。
無論被誤解的情形到最後終究能否改變,能不能解釋的清楚;但是人走了,就證明不了自己的清白,就得一直背負著這個沉重的罪名。
以名譽、清白和生命來相比較,哪一種重要呢?如果要在兩者之間做選擇,他們同樣是毫不猶豫的會選擇清白。
燕逍遙的心意是堅定的,他用堅定的目光對著瑪瑙說:「生命不在長短,重要的是活得有意義。」
這是他的選擇和堅持,也是他生命裡最基本的核心價值。
在燕逍遙說著這些話的同時,彷彿也說服了他自己──每個人對「生命輕重」、「怎樣才算活得有意義」的價值判斷是不同的,他應該尊重瑪瑙的抉擇;心裡也就不再想著要勉強瑪瑙離開了。
對於燕逍遙的解釋,瑪瑙可以說是感同身受和完全的認同,這讓瑪瑙對天琴的計畫,更加的猶豫退縮了。
瑪瑙問:「那你打算什麼時罷手?」
燕逍遙想的是眼前要做的事,罷不罷手不是他目前考慮的問題,他道:「我要找到請我來的老匈奴,因為他與失蹤的旗主和一群無辜的孩子有關。」
瑪瑙微側了身,換了個姿勢,退而求其次的問道:「那你會避開那些要追殺你的人嗎?」畢竟她最關心的還是他的性命安全。
聞言,燕逍遙有點無奈的一笑,打從進入西域以來,若把經過的事一一想起,天琴、百花、瑪瑙、雇用他的老人,甚至是藍鵰以及謝司寇…等人,究竟誰是假意要害他,實際上是救他?誰是真的想要他的命?又誰是想要利用他?這要如何分辨的清楚呢!
他道:「我根本不知道誰要殺我,誰要救我。」
說到這,他就不能不想到南天星;不能不對南天星彷彿是在幫他,可又與謝司寇的猜測相反的矛盾情形感到不解;他盯著她問:「如果南天星也要殺我,而我又没辦法逃避的話,妳會如何?」
這是他第二次這樣問了,相較於之前的左右為難,支吾其辭;瑪瑙神情淡漠,不假思索、毫無熱度、語氣中亦不帶鼓勵的回答著:「他說了,如果你要願意,他可以保護你。」
這話裡好似透了一些玄機和印證;然而,他卻彷彿聽的是別個人的事一般,一樣的冷淡不在乎,毫不動心的說道:「他的勢力那麼大,他能做到。」
但無論如何,那瓶金創藥還是令人不解的透著古怪,他問得更直接些:「那瓶金創藥也是他給妳的,妳為什麼騙我?」
瑪瑙蹙著眉,正猶豫該如何回答他,拉依卻在此時匆匆走來,直喊著:「燕大俠!」
是有人到拉依客棧來,要他傳遞一張字條給燕逍遙,還挾摺著一枝長箭為信憑。
信裡寫的是與燕逍遙相約在「正大光明」決鬥,卻不署名。瑪瑙還莫名所以,她問:「正大光明是什麼意思?」
「正大光明」,是葡萄城裡的一家賭場;燕逍遙看著手上的箭──平銳三角的鐵簇,連結漆黑的箭杆,鵰羽為翎,栝染墨朱色;會使用這樣質地勁韌,殺傷力強的箭,必是善拉弓箭的高手。而在這沙漠裡,以擅使弓箭著稱的,莫過於飛駝商隊的第八旗主黑鷹。
又及,黑鷹的嗜好──好酒、好睹。依這幾種特徵研判,燕逍遙斷定約他決鬥的人應該是黑鷹。
他問拉依:「他還說了些什麼?」
拉依道:「如果一個時辰還没有見到燕逍遙,就殺了拉依全家。」
讓拉依一家人受牽連,他感到歉疚,卻也只能接受情勢上的無可奈何。
以無辜的第三者做為要脅,不像是飛駝商隊應有的作為,但是有這麼多位旗主失踪,任誰也不疑有他;而這也顯示出燕逍遙其實並不真正認識黑鷹其人。
他勢必會去赴約的。
……………………
相約比武決鬥的,是否真是黑鷹本人還不得知;而商隊最後一批的三位旗主,在此時確實已經連袂到了葡萄城。
相較於之前,黃獅與周豹大陣仗的進城場面,第四旗主蔣虬、第七旗主穆狼、以及第十旗主邱麟,他們三人則是神神袐袐的,刻意低調的進城,甚至避開了作為大風堂連絡中心的飛駝客棧。因為他們懷疑商隊裡出了內奸,所以才讓燕逍遙多次輕而易舉的將他們擊敗。
他們以葉龜娘曾經送給蔣虬的布袋為引子,與葉龜娘祕密會面,暗中商議著接下來的行動。
這三位旗主中,蔣虬最沉著冷靜,思慮清楚縝密;穆狼一向和蔣虬相投合;邱麟則是刻意表現的性子急燥、不成熟的熱血沸騰和意氣用事,但因為年紀較小,排行在後,也只能順著大家的意見;而葉龜娘與蔣虬之間,更是有著曖昧的私人情感關係。
因此,真正主導計畫的人,其實是第四旗主蔣虬。
依蔣虬的計畫:首先他們要確認燕逍遙的行蹤,然後想辦法把他抓住,救出幾位旗主。
這可是他們最後一波反擊的機會。
蔣虬根據之前燕逍遙與幾位旗主決鬥的經驗判斷,認為以往他之所以能夠輕易成功,主要是能夠分散他們的實力,加上有內奸;因此他們決定要共同進退,不單獨行動。
四位旗主,算是有了基本上的共識;至於第八旗主黑鷹,因為他慣於獨來獨往的性格,他們也僅約略知悉他應該已經到了葡萄城,但確切的行蹤卻也未能完全掌握。
龜娘忽然提起黑鷹,又把話題巧妙的移轉到了謝司寇曾向她打聽美玉侯南天星的事情;不消說,這是為了對他們作先入為主的主觀判斷的誤導。她指稱:謝司寇佯作調查刀爺和班勇的事而來,事實上是旁敲側擊的向她打聽孔雀刀的事,又誣陷謝司寇對美玉侯加以詆毀,並指稱黃獅與燕逍遙比武時,美玉侯曾拔刀相助。
儘管龜娘有心要說謝司寇的壞話,強調南天星與他們是同一陣線,是真心要幫他們的忙,蔣虬和穆狼對朝廷的人還是很本能的存有戒心,最後決定等黑鷹到達之後,再從長計議。
經過了燕逍遙與飛駝商隊的幾次衝突下來,終於讓他們意識到了商隊裡有內奸的嚴重性,而這也正是刀爺大費周章,借燕逍遙的手進行「商隊自清行動」,所要達成之清剿內奸的目標。
可歎的是,到目前為止,儘管他們已經付出了超乎預期的代價,情勢卻仍錯綜複雜的不見明朗,商隊並未能真正把精力投注在找出內奸的方向,更没有料想到敵人不僅滲透在大風堂,就算是最足以信任的旗主彼此,原來也是有人裡勾外連、別有異心。
情勢的難料、整個商隊的虛耗、刀爺至今還是行蹤不明,這讓蔣虬有不得不的謹慎小心,臨別前還是對龜娘千萬分的交待:他們已經到葡萄城的消息絕對不能傳開來。
……………………
這股沉重肅穆、步步謹慎的心情,必需要爭取時間,把握機會的迫切性,對燕逍遙來說,亦是如此的。
這是更勝於自身性命安危的考慮,因此他對拉依一家人和瑪瑙,都只能盡力而為與完全的信任。
他踏出房門,準備出發,又一次面對瑪瑙和拉依的相送別。
没有人阻止他去涉險,卻同樣的把擔憂全寫在臉上,對於這樣無話可說的場景,他很本能的要繞過他們離去,瑪瑙卻要迎向他。
他遲疑了一下,即坦然的從她與拉依的中間穿越,在瑪瑙的身側停下了腳步,對著她說道:「妳留下來,幫我照顧拉依和他的家人。」
這語氣是不帶命令、塘塞的口吻,是充滿信任的輕聲叮囑;瑪瑙雙眸緊隨著他離去的身影,臉上顯露出被信任的甜然欣喜。
……………………
「正大光明」賭場,地處寬闊,大門是由粗高的幾根木柱所框成,高掛著「正大光明」的牌坊,沿著門兩面延展而出的是砌白的中高牆,依著圍牆邊是連排的賭房,因為是經過特別安排的,各房門未開啟,而且四處雜亂的被掛著布被、竹架等障礙物,適合掩護;位在堵場中央的,則是一個半露天有頂篷、四面有竹簾的開放式可供眾人圍聚賭賽的場地。
此刻,賭場上,四邊竹簾上捲、地舖軟墊、並排著數個矮木桌,格外顯得明亮寬敞;眾人圍聚,時而喝采聲四起,諠嘩鼓噪。細觀之,居中一人,全身上下穿著是一身的黑。他手裡拿著若干竹箭鏢,以長型立地的箭壺作為箭靶子,站在數箭步的距離外,正對著箭壺口投擲,表演他高超的射箭技巧;一直到目前為止,真可謂是百發百中,眾人更是哄然澎動,驚嘆聲不絕的直呼著:「神啊!」
臨著賭場的是一條非常寬闊的大路,路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狀況,燕逍遙安步當車而來,泰然如常,在賭場門前停下腳步觀看著。
這和上回與黃獅比武的情形全然的不同,没有滿城皆知的「決鬥預告」,没有劍拔弩張、戒備井然森嚴的壓迫對立氣氛;以黑鷹孤傲不群的性格,這像似單獨行動的他。而燕逍遙其實也没打算要來決鬥,他只是想要說之以理;一切看來是乎是一場平靜的「没有準備要慘烈決鬥」的決鬥。
他往裡面走來,那個應該是黑鷹的人,正背對著他,準備再一次投擲竹箭鏢;他彷似看到了燕逍遙一般,頭也未回的一面說著:「當我殺誰的時候,我都要和他賭一賭,看看他的運氣。」
燕逍遙依舊是卓然堅定又冷淡的神情,他知道這句話是沖著他說的,他道:「要是他的運氣比你好呢?」
那人道:「那他先動手。」一面說著,一面作投擲的瞄準動作;才剛擲出的剎那,卻聽得燕逍遙說道:「我並不想跟你賭。」
就這麼一句話,讓到目前為止,從未錯失任一次投擲的他,意外的失了準頭,箭鏢碰在擲箭壺外,掉了下來,圍觀人群中有人發出失望的狐疑聲。
這黑鷹拾起了竹箭鏢,往箭壺裡插放,轉身面向他,語帶憤怒的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跟你賭,只不過不想跟你動真刀,如果我贏了你,你要將幾位旗主的下落告訴我。」
燕逍遙不疾不徐的走到賭場中間,與他迫近:「我只想找個清淨一點的地方,跟你好好談談。」
這人帶著十足的火藥味,壓根兒不想聽他說,面容嚴峻的反口道:「哼,你又想故技重施,幾位旗主就是這樣失蹤的。」
「燕逍遙,你這個小人!」
或許是因為他與商隊之間的誤解結的太深了,這個黑鷹既不理性、又易怒,既然非得要武力相見不可,燕逍遙的臉龐,驀地添上了一份堅定的神色,說道:「那我就動真的。」
那黑鷹立即大聲回應:「好!爽快。」
眾賭客一見雙方果然要大動拳腳,驚慌的面面相覷一哄走避,急急的撤出賭場外。
轉眼間,整個半露天的賭場上,只剩下燕逍遙和這個自始至終未言其姓名的「黑鷹」,他們兩人對峙著。
雙方一陣靜默凝視,打鬥一觸即發;燕逍遙一發動攻勢,那黑鷹就立即快速的往外奔出,燕逍遙正要追上,原本四面捲起的竹簾卻迅速的落下,竹簾外也被手持長柄長刀的眾人團團包圍,圍牆上、屋頂上更是佈滿了拉弓待射的弓箭手,燕逍遙被困在場內,心中驚愕之際,只聽得這個「假黑鷹」一聲令下:「放箭!」數十枝箭簇上縳綁著點燃火油的火箭,即從四面八方穿簾飛射而入。顯然他們想要來個「甕中捉鱉」,先用火箭射傷燕逍遙,再以人多勢眾的戰力殺死他。
燕逍遙不及多思,他快速的觀看四面,飛箭如雨,迎面筆直而來,彷彿是要穿透他的眼眸一般;他左右躲閃,身形騰挪翻滾,幾次危險萬分的躲閃之後,他順勢拿起桌板擋下如雨飛射的火箭,隨即破簾而出,毫不遲疑的與敵人砍殺。
整個賭座皆已著火,外面則是層層包圍的咒奴,站在較遠高處的弓箭手再無法放箭,取而代之的是近身的搏鬥廝殺,燕逍遙單刀奮戰,一時刀光、火焰交錯,遍地纏鬥聲,濺血剉傷無數。
這是咒奴事先安排好的計謀,假借黑鷹之名,引燕逍遙出來決鬥,那些在屋頂高處放箭的弓箭手亦都是一身白帽、白衣的咒奴裝扮。
就在眾人成群圍攻燕逍遙的此時,穿過雜陳掩蔽的竹竿、披曬的單被,在牆與大路的隱側,天琴、百花和達卡等為首的咒奴在此處督戰,觀察著雙方的情形。
燕逍遙確實勇猛過人,即使傷未痊癒,縱然敵眾如雲,他依然迅捷如虎如鷹的快、猛、狠、準的左砍右斫,拳足踢廻。
刀光曜閃,映著身後的賭房火舌吐燃,灰煙硝然。敵人如潮,擋不勝擋,殺不勝殺。
陷在敵陣裡的人,無暇思量該不該戰的被迫戰鬥不止,不能思及能否脫離險境的連續砍殺自保。
在陣外觀戰的天琴,一顆心糾成好幾團,團團是有稜有角的刺,刺的她臉色蒼白,窒痛的呼吸快要停止,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鎮定自若。
她不能替他解圍,雙眸緊緊凝視著他,繃緊的神經不自主的以垂下的手暗暗的抓扯著衣衫下擺的一角來解壓。
這一切的隱忍,終還是逃不過百花如窺如伺的目光,百花就貼近在她的身旁,她不關心咒奴的戰況,卻一直在觀察著天琴的神色,搜尋著她可能會洩露情緒的破綻,當她發現天琴的手指暗扯著衣角時,臉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
對於百花的窺探,天琴像是無所警覺一般,因為她整個心思、目光都凝注在正大光明賭場前的那個人;他奮戰格鬥的越久,她的擔心和所承受的折磨就越添幾分,怕他一旦受傷情勢就會立即急轉直下的焦慮,也如火如焚的在她內心裡煎熬著。
在一片混戰中,那個冒牌的假黑鷹趁亂溜上了賭坊牆頭的制高點,搭箭張弓,瞄準燕逍遙。就在對上焦點,正要放箭之時,他突然一聲慘叫,一枝急飛而來的箭已射中其要害,他登時身軀軟攤在一旁的十字木架上,命喪氣絕。
天琴望眼一瞧,是真的黑鷹出現了,計畫失敗,她應變極為迅速敏捷,轉身就先離開,百花和達卡等人亦匆匆的跟上。
燕逍遙與眾人驀地都住了手,回頭往那高處看,圍攻的眾人見領導者已被射殺,紛紛驚慌逃竄,才一溜煙的功夫,已經走的無影無蹤。只剩下一些少數在外圍好奇觀望的不相干人群。
他望向在賭坊門口外,騎在馬背的人,這人和被一箭射死的假黑鷹裝扮幾乎是一模一樣∼一身錦黑勁裝,外披皁袍,頭後上方繫綁著小撮束髮,額頭上是薄幅的黑繡絨抹額,上還有個小掛飾.全身上下是顯眼的黑。
不同的是,這個黑鷹面容堅定沉毅,多了幾分孤標的傲氣,以及更渾然灑落的孤鷹氣息;他卓立馬上,手持血羽弓,馬掛箭袋,更像是擅長射術的高手。
燕逍遙完全明白了之前的黑鷹是假冒的,而這一切都不過是咒奴想要誘殺他的技倆。
他有點無可奈何的將臉輕晃了晃,抿了抿嘴,也定眼望向那騎在馬上的人。
縱然黑鷹習慣獨來獨往,蔣虬他們的消息卻是頗為準確的,就在他們與葉龜娘會商計畫之後,也是燕逍遙赴約的此時,黑鷹也到達了葡萄城,正好射中了那個冒牌黑鷹,救了燕逍遙。
他看了那個假黑鷹一眼,帶著嘲諷的語氣,說道:「你連真假黑鷹都分不出來,還到沙漠裡來當刺客。」
燕逍遙對這充滿貶損的言語,也回以冷冷的、闡述事實的折抑比喻:「一個人從來没見過狼和狗,別人告訴他,狼就是狗,你說他能不信嗎?」
「我救了你,你不謝我,反倒罵我。」
「只怕你並不是來救我的。」
「你還算聰明。」
兩人俱是快言快語,一來一往的旗鼓相當。
黑鷹道:「我殺他們不是因為他們假扮成我,而是因為你現在還不能死。」
燕逍遙道:「我死了,你們的損失會更大。」
其實燕逍遙說的是事實,但聽在黑鷹的耳裡,卻像觸碰到他的痛腳似的,他突然勃然發怒,一口氣說了一籮筐的義正之詞:「姓燕的,你少要脅我,你還不知道我們飛駝商隊有五戒十二律,其中之一就是不管受多大的損失,也不受對方要脅,你好好的想清楚,我們要是軟弱可欺,也不會發展到今天這種規模。」
相較之下,這個黑鷹可氣味投合的多了;他一向有敏銳的觀察力,知道黑鷹不會是白費口舌的說廢話,他問的直截了當:「請問閣下有何建議?」
「黑鷹別的本事没有,自信射術還可以,在這沙漠裡可排第一,今天你受傷了,贏了你不算英雄,我給你個建議,你如果不想死,就到飛駝客棧來找我,把我們幾個兄弟一起送過來。如果你想死的話,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咱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地點我再通知你。」
不管燕逍遙時而無奈,時而堅定的神情,黑鷹一口氣說完,「駕」一聲輕喝,隨即掉轉馬頭離去,真是乾脆爽快的豪邁。
一場冒名的決鬥圍戰,意外的引來了另一次的決鬥。
人群已散,寬闊的大路,空蕩的賭場,顯得清冷飄虛。
燕逍遙站在賭場門前,微側而孤挺的身影,望著黑鷹離去。
所有的選擇,其實是毫無選擇的餘地;表面的結束,也只是另一個開始的休止符。
空氣因焚燃而成氣流,一股熾熱的風浪襲拂著他的臉龐、他的衣袍;而身後熊熊的烈火兀自燃燒著賭場的屋茅柱樑、竹簾,成灰成燼,映照成一片火紅的焰光漫漫。
那更是孤傲如鷹,萬里翱飛的人,或恐正獨自飲嚐著──尤勝於豪邁氣息的悲涼滋味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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