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九 回



作者:茉莉
2007/02/09



二十九(完結)

    天地何蒼蒼,胡柳情依依。
    平沙萬里路,悲笳時揚抑。
    揮刀關塞外,何勞征催急?
    血染山河泣,白骨夜寂寂。
    萬事成灰緲,雲影了無迹。
    歸去復來時,馬鳴風蕭蕭!

  景致氣象清,人情偏分離。長風輕飄起,聚散總如萍。

  離別,只是起起落落的區區小事。來去不留痕,悲喜不沾襟,是刺客生涯裡的平生本事。

  是該離開的時候了,彷彿從世界的一端,又將返回到全然迥異的另一端。燕逍遙,只是帶著輕便的行裝。卻顯然滿載了不捨得。

  既是冷情-冷心-冷面的刺客,此時此刻,就不該不捨的在拉依客棧裡兜轉著,望著已空蕩平整的客房,像是在做最後的巡禮,又彷如眷念著某些曾經的身影。

  但他終究做不成冷血、没人性的刺客,而是從骨子裡通透到外的有情有義的真正俠士。縱然是長期武裝的熟練,這一切,在進入葡萄城至今,甚至是爾今爾後,都無法避免的有了改變。

  來時心情的孤憤孤抑,去時卻平畛如熨。燕逍遙面對拉依誠摯慰留的友情,投以最懇切的致意和回應:「我没有幾個朋友,但我永遠會記著拉依這個朋友。」

  他没有幾個朋友,但擔當的起是他的朋友的,彷彿都是讀懂得他的心的人。拉依憨直謙和的外貌下,確實有一顆靈慧的心思。燕逍遙走到客棧門口,卻停了步,欲言又止的回首頓望著。

  拉依是解人的,他說的含蓄的恰恰好:「如果有人來這裡找你,我會告訴他,你在中原的地址。」

  他不置可否,卻微微低頭默許,鄭重說道:「再見。」

.................................

  再見──

  有些人可期待。有些人卻難再。那最不捨、最無法向任何人提起的人,是今生今世最無緣的∼曾經魂牽夢縈的人。

  或許是今生最後一面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的錯過,燕逍遙直奔向出關的沙漠而行。

  沙巒起伏的塞外沙漠,縱橫千萬里,黃滾滾、灰藍藍、參天地,這無邊無際的遼闊是無盡無崖的豪邁。

  燕逍遙策馬上驅,在略高的沙丘上,遙遙凝注著──那一路洋洋迤邐,緩緩遠行,就要出關而去的咒奴駝馬和謢送的飛駝商隊。他目送著那引領在前,身謢聖刀的人;也是他曾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天琴娘子。手中不禁取出貼身緊放的一雙銀耳墜。

  攤手在前,長長的耳墜子依舊嶄新銀亮如昨;潔白熾熱的情感,卻必須是永遠塵封的記憶。

  他陷入冥思,如綢如繭的濃情截斷了現實的離愁傷感…,此情此境,彷彿這份最純粹的情意,最誠摯美好的往日情懷∼∼有翅膀,能靈敏穿越時空的分際,劃破天地幽緲的分野,傳遞到天琴的心窩裡。

  她不必回頭去逡巡燕逍遙的身影,宛如這是天經地義的必然∼她已飲領了燕逍遙送行的目光。於是,不自主的撥弄髮絲之際,不自主的用手去觸碰那∼本應掛著銀耳墜的耳垂。在意識到的那一瞬,且把眼波流轉的餘光,揮向遠遠的有個人影佇立的那一方…,陡然的,化作長長的一聲嘆!

    莫回首,難再續。
    儂本濃情人,願羅襪木琴與君伴。
    奈何蒼天愛捉弄,且把相思化煙娜。
    莫回頭,情已絕。

  不捨難捨的情緣,已隨漸遠的悠悠駝鈴,再難追回。燕逍遙收拾起心中最深邃的眷念;將懸放在掌上的銀墜子,五指合併,收攏捲歙起,且存放她在思念裡,讓她放手高飛吧∼∼他終要面對,他所朝夕繫念的柔水伊人,其實是與他同等齊類的人,是不需要他守護、不讓鬚眉的女中豪傑,大漠英雌。

  珍藏著這惟一的牽繫,化作默默的祝福。他策馬迴轉,依舊是落落不拘的瀟洒豪邁,直踏過黃沙漠漠,塵煙繚繚的瀚海,奔向回中原的路程。

...............................

  山崗韌遠而孤寂,沙野瓢曠而緘默,惟狂風起時,代天心地塹呼嘯著這存在的凜凜威儀。

  此刻,麗日猶當空霞照,風絮婉約而柔謐,一片靜。

  劃破寂空而來的馬蹄躂躂,催促著沙漠甦醒的躍動。快馬前行的單騎客,卻陡然地勒馬逡迴。

  一樣是遼闊的沙海,一致無差異、高低起伏的崗巒丘陌。

  吸引目光的是那突兀於浩浩黃沙的∼∼一坯綠樹高枝的圓形小土臺,如此葱翠醒心。然而,足以令人踟躕徘徊的卻是,坐在綠樹叢邊,已等候多時的女子。

  瑪瑙,聰慧敏思,純潔善良,更是一心一意的為他想。

  她曾經親眼目睹──他為天琴,在沙漠上乍然相見時,失魂失神的愣忡模樣;在沙鷄客棧的羊棚屋頂,狂飲消魂的憔悴損;以及在地獄的峰火臺階前,熱淚盈面,痛不欲生的摧斷肝腸…。如此兩情相悅、刻骨銘心的愛情,令人動容,不能抹滅。她不想阻礙。

  她只是等待。

  她先一步離開了拉依客棧,在這回中原必經路途的小丘旁,端坐守候著。等著他們的抉擇,守候著那份縈迴盤繞的心中期待。

  在此時,那劃空傳來的馬蹄嘶鳴聲,刺耳的迴蕩在耳傍,她胸口突然熱烘烘的一緊,神貌卻依然端�僊蝩R,詳和的覺察不出一絲絲的波瀾異彩。她的改變∼是如此小心翼翼,怕再受傷自苦的經驗累成;以及幾經波折患難,性情調柔的結果。令人不覺哂然心疼的一笑。

  燕逍遙迴馬趨近,溫緩徐徐的下了馬。他毫不客氣的湊前了臉顏,目不轉睛地盯視著瑪瑙。滿臉看似詢問又不像是詢問的表情;一副看起來應該顯得驚訝,又一點都不覺得驚異的神采。

  這人總是如此──不開口說話,比說了話,還令人忸怩不安!

  瑪瑙好似被催眠了一般,没得選擇的,把心裡最直接明白的意念脫口說了出:「我可以和你回中原嗎?」

  他站直了身,不加思索的回答著:「做我的朋友,結果都很慘。」

  瑪瑙也挺起了身,往前走了許。

  對於這樣的應答,她已經習慣到駕輕就熟的自然無碍,她反譏似的回應著:「你的敵人太多了。」

  一說到「敵人」,燕逍遙不能不敏銳而正經嚴肅的問著:「我殺了你的侯爺,你會不會為他報仇?」

  「侯爺他作孽太深,我不會怪你的。」

  「為什麼到如今,他還老是把侯爺和我連想著?」──瑪瑙在心中自問著,彷彿有這麼一個如影無形的疙瘩,無端端的牽絆著她。

  卻傳來燕逍遙的回答:「我真的不想有任何人跟著我。」

  聞言,瑪瑙顯得煩亂又無奈──為什麼還是如此這般的答案!

  又緊聽著燕逍遙的下一句:「我不是對你,你走得越遠越安全。」

  沙漠的風,是熱浪。吹在瑪瑙的臉龐,卻是一脈脈的清涼。話是絕對理性的硬梆梆,聽在瑪瑙的耳裡,是無可無不可的蠻不在乎。

  瑪瑙未面對著燕逍遙,没有和他正眼對談,僅僅是望著前方聽著、說著。而今,她已全然感受那份不同以往的氣息──燕逍遙變了!

  當她和他討論這樣的話題時,不再是劍拔弩張的爭執態勢,而是領受到那滿滿的、溫和的真心誠意。瑪瑙的心,一下子釋放開來的愉悅著。

  她坦白,又帶點耍賴;她就是顯得既固執又不甘心屈服。∼那個完完全全屬於她自己的最原始、最純真的本來面貌──

  「你不是說了嗎,我已經自由了,我可以選擇和誰在一起。」

  「就算是不要命,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也許,改變的人,不止是瑪瑙。從前的孤懣氣蘊,彷彿一股腦兒的都遠飛到外太空去了。也許,不再有交易任務、生死一線間的壓力,不再有「還我清白」的負荷,足以使人神清氣爽的憑添幾許輕鬆氣息。

  無論如何,燕逍遙無法再悲鬱。

  一股輕快自在的氛圍,悄然無聲的輕攏著。

  他,就近在她身旁,明明是欣喜,卻像對待孩子氣的姑娘一般,瞟下無可奈何的眼神,輕聲溫和的丟下那一慣如是的結論:「你不怕死,我阻止不了你。」

  瑪瑙非常滿意的甜笑著。

  這是他們的結論。一起回中原,選擇在一起。

  燕逍遙輕快的上了馬,後面緊跟著的是抵死相隨的瑪瑙。

  乾黃的沙巒,灰藍的旱漠,都已融靡于晶亮的陽光烈焰下。那儷影長如帶,馬蹄留足跡的星星點點,隨著雙人雙騎,綿延旖旎著,漸行漸遠更迷人……

    絲路起駝鈴
    馬鳴風絮輕
    山黛分遠近
    黃沙漫沉伏
    溜溜雙騎躐
    儷影緲塵跡
    曠音翩翩起
    刀劍樹下繫
    從此天涯路
    暄親不捨離

  是心情改變了世界的顏色,感受著全然不同的生命色彩。翻騰過幾百回的人生,從此有了質地上的新意義。

  沙漠裡,更行更遠的兩人,只留下空中迴盪的餘音嫋嫋∼∼也許,我該考慮一下,改變自己的生活了───。

  夕陽將西沉,暗夜紛漫佈。

  接續的,是否始終會是那燦爛奪目的明日驕陽?

  那至今尚未再出鞘的龍首刀,是否從此爾後就化作兩截的高高掛懸著,不再輕啟?

  不可知的未來,無人解的命運安排。

  然而被流轉傳頌的,始終會是那曾經有過的──絲路豪俠的瑰麗傳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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