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苦若寒傷上加傷 冷義父話裡有話



改編自俠女闖天關第21集
作者:檐上青青草
2003/09/18



  詩云:

    水澹澹浮萍已杳
    雲漫漫舊影淒寥
    路茫茫月殘星滅
    人惻惻魂黯形銷



  上一回說到水若寒被迫與陸劍萍兵戎相見,若寒冷面冷心,持劍飛刺劍萍,逼得劍萍回劍相迎,就在劍尖相碰的一瞬,若寒忽然撤了劍,任劍萍手中的長劍刺穿他的身體,用鮮血向劍萍道出了埋藏在心底最深切的愛意。

  若是就這樣離開人世,便解脫了。然而師姐雪子忽然出現,救走了他。蘇醒過來的水若寒不願連累雪子,點了她的穴道,向她凝望作別之後,便拖著重傷的身體離開了客棧。

  初冬天氣,寒意襲人,雖是人來人往的街道,仍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蒼茫與蕭索。冷風如毒蛇般冰涼,也如毒蛇般扭曲盤旋著,輕易地鑽透衣裳,侵入身體,街上的行人莫不是縮著脖子,匆匆而過。就在這熙熙攘攘快步前行的人群中,卻有一個青年書生緩緩躑躅而行,其他人都凍得瑟縮,他倒像是毫不在意,光著脖子,穿著單薄的衣裳,一步、一步、極慢地走著,顯得十分特殊。偶爾有人好奇地打量他,但見這書生眉清目秀的一張臉上全無血色,連嘴唇也是慘白的,一雙清澈的眼睛茫然失神,單薄的身體隨著冷風不時地搖搖晃晃,更顯瘦弱,不由得心�堬q測,這是哪家的公子生病了?還是有什麼不如意的事情?這般瘦弱憔悴還四處亂跑、又失魂落魄的,也不看著點路。瞧他那背影搖搖欲墜的,真擔心他會隨時昏倒在街頭。雖心中疑惑,但時逢亂世,誰也不願惹事上身,也只能任憑這病弱的年輕人繼續在街頭遊蕩。

  這青年正是水若寒。他胸腹被長劍刺穿,傷得極重,每邁一步,都幾乎要耗盡他殘軀內僅存的體力,而令他步履艱難的,卻不僅僅是劍創。他還記得長劍刺穿身體的一瞬,劇痛令他陣陣眩暈,心也隨之漂浮到了半空,似乎擺脫了長久以來的種種羈絆,有種不真實的輕鬆感。然而劍萍的眼睛在流淚,那晶瑩的淚水又將他拉回到沉重的現實中。劍萍,好象並未因自己一心求死而變得快樂……

  一股熟悉的墨香嫋嫋傳來,若寒停下腳步,向右邊瞥去,是一個字畫攤。

  字畫攤,他和劍萍初識的地方!

  劍萍嬌憨的聲音忽然自記憶深處流淌出來。

  「畫得好漂亮!都是你畫的?」
  「畫得不好,你別見笑。」
  「哎,你就別客氣了,這已經比我畫得強千百倍了,我最佩服人家有學問又謙虛!」

  耳邊轟轟然回蕩著劍萍清脆的笑聲,若寒失神的眼睛泛出了一絲光亮。他定睛望向隨風飄蕩的一副副字畫,只覺得畫上黛青的山、蒼茫的水、靈秀的鳥、搖曳的花,還有那一道道虯勁飛舞的字跡,漸漸都幻化成了劍萍明媚的笑靨。

  她是那樣一個愛笑的少女啊。還記得初次相見,她是個女扮男裝的假小子,看到若寒在此擺攤卻被惡霸欺負,頓生不平之心,冒充大俠,拔刀相助。又古道熱腸,邀他回家伴讀。那時的她,稚氣未脫、天真可愛,不諳世事、吊兒郎當,水若寒雖是個冷面殺手,也禁不住被她那副洋洋得意、開懷大笑的模樣感染,心底春意融融。

  耳畔似有衣袂破空之聲傳來。若寒循聲望向對面的茶樓,眼眸中閃爍著異樣的神采。他仿佛看見,男裝的頑皮姑娘伴著一串笑聲飄然飛上茶樓,搖頭晃腦道“本公子江湖人稱鐵扇金劍、玉樹臨風、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她聲音清脆、笑語嫣然,眼波流轉處,連身畔原本暗淡的天空都被點亮了……那是若寒生命中罕有的一抹亮色。

  然而影子刹那間消失無蹤,天空又恢復了淒迷的顏色,劍萍的臉也變成了淚眼盈盈的哀傷模樣。細雨從空中輕輕灑下,冰涼地打在臉上。

  劍萍、劍萍,若寒默念她的名字,不禁心中黯然。劍萍,我迫不得已,騙你傷你,害你至深,可我對你的愛,沒有半點虛假。你既已恨我入骨,我就以命相償,結束那進退兩難的煎熬,也無需再做一個違心的殺手,也許這樣對你仍然是傷害,但我……實在是別無他法了。我早已是無魂的軀殼,生不如死,苟活了這些日子,只為了心中的一個渺茫的希望,希望看到你沒有死,好好地活著。如今這願望已經實現,我也可以安心地去了。從此以後,水若寒這個名字,不會再有人記得了。

  胸口一陣撕裂般的疼痛,若寒的眼神猛然黯淡了下來。他勉強壓下湧到喉頭的鮮血,轉身踉蹌前行,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面前的街道如同隔著一層雲霧,而穿梭來往的人群亦如輕飄飄的鬼影,看不清面目、聽不清聲音。自己,則是飄蕩於天地間的孤魂,沒有希望、沒有目標、更沒有歸途。

  風,淒淒惻惻地在街道上徘徊。幾片梅花的殘瓣被風卷起,飛旋著、嗚咽著,淒婉哀怨,似在吟唱自己的命運,正是:

      豈無爭春意,卻教前緣誤,
      片片零落臨風泣,更被雪霜覆。
      去也終難去,聚又如何聚,
      寒冰若化逐流水,莫道吾歸處。

  若寒心底空空蕩蕩,茫茫然穿行於喧囂的街市。他這是要向哪里去,又能向哪里去呢?

  腳下的路,是通向東廠的。

  「無論如何,你都要活著回來見我!」曹佑祥在這次任務前曾反復叮嚀過若寒。從昏迷中醒來之時,若寒雖痛苦迷惘,卻沒有忘了義父的話。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于聽從義父的命令,執行任務後回東廠覆命,也幾乎成了一種本能。通向東廠的那條路,十年來走過無數次,熟得不能再熟了,只是這一次格外的艱難和矛盾。

  他一心求死,雖不算是背叛義父,畢竟沒有完成義父交待的任務,甚至害得義父也受了傷。記得當年為了給自己治病,義父竟然不惜淨身入宮。他為自己做出如此犧牲,自己卻不能保護他。對曹佑祥,若寒實在愧疚難當。

  但心靈深處,又隱隱藏著一絲無法言喻的複雜情緒。是義父培養他成為殺手,讓他的雙手沾滿了血腥,讓他成為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若寒只當這是自己的宿命,從未因此而對義父有過半分懷疑和怨忿。然而,義父一再逼迫他斬殺陸鼎文父女,卻令他陷入了比行屍走肉更加痛苦的境地。就在他得知劍萍落崖、生不如死的那些日子�堙A他曾忍不住問過義父陸鼎文案的真相,問起當年林家莊的滅門血案,義父是否參與。曹佑祥雖給了他解釋,若寒也強迫自己信了,但心底卻總存著一個揮之不去的陰影。

  種種念頭紛至遝來,若寒的眼神愈發地迷茫了。他忽然悽楚地一笑,自己只是個瀕死的罪惡殺手,活不了一天半天的,還計較這些作甚。義父是自己唯一的親人,只要未死,無論如何仍需回去覆命。自己重創在身,義父也不可能再逼迫自己去殺陸家父女,只要見到義父安然無恙,便可以放下牽掛,了卻殘生了。

…………………………

  眼前出現一條長廊,若寒踉蹌邁入,只覺得一陣陣氣血翻騰。他面色灰白,冷汗不斷湧出,一滴滴濕了頭髮,腳步也越來越沉重了。傷口劇烈作痛,若寒伸手按住左胸,痛苦地喘著氣,忽然一陣天旋地轉,再也站立不住,軟軟歪倒在了長廊的欄杆上。

  坐在欄杆上,若寒無力地垂著頭,輕咳幾聲,胸口煩惡欲嘔,神智漸失,不由得暗想:也許我等不及回到東廠,便要橫屍路邊了。他早知自己命不久長,雖然傷口痛楚、陣陣眩暈,心中卻十分平靜。就在此時,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清喝:

  「水若寒!你乖乖地跟我回去!有太多的事情,一定要你解釋清楚!」

  是朱玉龍的聲音。

  原來這兩日小龍與宋隱娘母子團圓,隱娘和武媽的感情也日益加深,為了幫武媽挑選給隱娘的禮物,玉龍帶著小龍小福來到集市上,卻看到了一個蕭索落寞、蹣跚而行的背影。“水若寒!他還沒有死?”朱玉龍認出了他,忙追了過來。

  聽到玉龍的聲音,若寒勉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無力卻又語氣堅定地說:

  「我不能跟你回去,我答應過,要先去見我的義父。」

  「先跟我回去再說!」

  朱玉龍不由分說,大步邁上,伸手來捉若寒。

  若寒牢記對義父的承諾,勉強打起精神,起身抵擋,兩人瞬間交換了幾招。

  若寒雖是重傷垂危,仍身手矯捷,玉龍一時之間奈何不了他。

  小龍見狀連忙搶上,一拳擊向若寒。

  若寒側身躲過,臉上微微露出驚訝之意:“想不到他的武功進步如此之快。”

  小龍不容他回身,施展出穀底學的功夫,拳打腳踢,如暴風驟雨,逼得若寒連連後退。

  幾個回合一過,見若寒雖左支右絀,仍在倔強抵抗,小龍一咬牙,手臂暴長,擊向若寒面門,趁若寒仰面躲過,胸前露出破綻,小龍右掌一轉一扭,砰的一聲,擊中若寒胸口。

  這一掌掌力極大,若寒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幾步,勉強站穩。他抬起頭,定定地望向小龍,眼裡滿是氣憤無奈,還有一縷無法形容的痛苦和落寞。

  小龍也還以堅定的眼色。他哪裡瞭解若寒的心思,只道面前是個負隅頑抗的凶徒,眼中一片正氣凜然。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長廊內忽然安靜下來,只聽見若寒急促的呼吸聲。

  若寒重傷之下,又挨了小龍一掌,五臟六腑似都移了位置,雖然一直咬牙堅持,但強撐的身體此時再也支持不住了。一股腥濕的液體湧上喉嚨,他一低頭,唔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玉龍見他吐血,知他再無力抵抗,便大踏步走上前來,眼裡流露出憎恨與厭惡之情,在他看來,若寒仍是那個可恨的東廠走狗,他定要捉了這個兇手,給大家一個交待。若寒望著他漸漸靠近的身影,心中焦急痛苦,卻又無可奈何。

  眼看若寒就要被抓,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原來是小福啃著糖葫蘆過來了。

  若寒微微向後一瞥,眼睛閃了一下。玉龍暗叫“不好”,想要出聲提醒,已經來不及了。若寒早已迅速後退,右手閃電般抽出佩刀,刷的一聲貼上了小福的脖子。

  「救命救命呀!」小福驚慌失措地亂喊起來。

  「小福!」玉龍與小龍同時叫道。

  「你們走開,我不會傷害他的。」若寒沒有看玉龍二人,只是淡淡地望著地面,眼神裡微帶歉意,一手提刀,一手抓住小福,慢慢後退,離開了長廊。

  玉龍和小龍眼睜睜看著他們消失在長廊盡頭,滿腹擔憂卻無可奈何。

……………………

  若寒抓著小福,一路向東廠而去。傷上加傷的若寒,氣血翻湧、腳步虛浮,身體不住地搖晃著,好不容易來到離東廠還有一段距離的一棵枯樹下,若寒停住了,他鬆開抓著小福的手,垂下鋼刀,身子晃了幾下,喘著氣對小福說:「你走吧。」

  小福驚訝地問:「咦,你不抓我啊?」

  「快回去吧。」若寒淡淡地說。他不願傷害劍萍身邊的人,然而卻沒有人瞭解他的心思,念及這些,心中不禁有些黯然。

  若寒轉身向前走去,不再回頭。看著他前行的背影,小福糊塗了,隨即不服氣地喊道:「喂!你腦子壞掉啦?」

  若寒沒有理他,一步一步,慢慢地向東廠走去。

  終於來到了東廠門前。他抬起頭,怔怔地望向寫有“東廠”字樣的牌匾,不由得想起了從前的生活,那冷血無情的殺手生涯,那些心如死水、了無生氣的日子,想起了過去的那個只會機械執行命令的殺人工具—他自己。一顆心仿佛沉入冰冷黑暗的海底。

  這真是:

    蒼茫天地
    聚散無緣
    公子歸途難覓

    淒冷鬼蜮
    進退皆憂
    殺手步履惟艱



  東廠殺手死在東廠,倒也死得其所。若寒自嘲地想著,咬了咬牙,還是艱難地,一步步走向東廠大門。門口的侍衛認識他,忙尊敬地叫了一聲:「公子」。他卻恍然不覺,只是一手拖著刀,晃動身軀,腳步虛浮,仿佛踩著棉花一樣,木然地走了進去。

  曹佑祥的房間,雖是白天,卻從不開窗,屋�堣Q分昏暗,只有窗戶上的紙糊的許多窗洞透出十數道藍幽幽的光,襯得屋子神秘而陰森。

  曹佑祥此時正端坐在太師椅上。光從他背後射過來,看不清臉,但他周身環繞著一股藍光,卻透出一股妖異的氣氛。

  若寒來到這昏暗的屋中,心情也是一片昏暗。他臉色蒼白,腳步蹣跚地走近曹佑祥,停下來,微微晃了晃,隨即半跪下去,用虛弱無力的聲音說:

  「孩兒謹記義父的話,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回來見義父,義父的傷勢如何?」最後這句話飽含關切,說得十分誠摯。

  曹佑祥不動聲色地看了看他,假作溫和的張口道:

  「我只是受了一點皮肉傷,倒是你,一看就知道,你的內傷不輕啊。來,為父給你把把脈。」

  說罷提起若寒放在膝蓋上的左手,按住他手腕。

  若寒頭暈目眩,跪立不穩,渾身微微顫抖,一束光透過窗戶映在他臉上,更顯得臉色青白,尤其是嘴唇上毫無血色,慘白得揪心。

  曹佑祥把著脈,疑惑道:

  「你的內傷不輕啊!陸劍萍的內力怎麼會這麼強呢?不但她的武功一日千里,就連那個釋小龍的武功都不知道是哪兒來的。」

  若寒微閉雙眼,昏昏沉沉,但聽了曹佑祥的話,還是提氣勉強道:

  「但叫孩兒還有一口氣在,我一定會全力保護義父的。」

  聽了這句話,曹佑祥有些激動,冷哼一聲:

  「哼!你連自己都保不住了,不連累別人就夠好的了!」

  說完,怒氣沖沖一甩手,若寒頓時摔倒在地。他顫抖著,艱難地爬起來,語氣落寞地說道:

  「義父如果怕受孩兒連累,孩兒現在就走。」

  一邊說,一邊搖搖晃晃向外走去。

  「站住!」曹佑祥喝住他。

  「為父只說一句氣話,你還是回房好好調養吧,別胡思亂想了。」

  「是!」,若寒應了一聲,沒有行禮,只向曹佑祥的方向微微瞟了一眼,隨即離去。

  望著他衰弱的背影,曹佑祥暗暗歎了口氣。方才他一把脈,已知若寒傷勢沉重,時日無多。想不到自己費盡心機培養出來的這把快刀,居然因為一個小女孩而變成了鏽跡斑斑的廢刀,真是如鯁在喉、氣憤難抑。水若寒看來已經沒有什麼利用價值了,但兩人畢竟父子一場,若寒的身影又是如此寥落淒涼,曹佑祥看在眼�堙A冷酷的心中竟也升起一絲不忍,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處置他才是。

  到底若寒結果如何?他還能再見到陸劍萍嗎?曹佑祥又將如何對待他?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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