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蕭十一郎》續集

第六章 沈璧君的無情



作者:小豬豬8531
2004/01/21



(六)沈璧君的無情

  趕了一天一夜的路,連家堡終於到了。

  這一路上,蕭十一郎也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他根本就不去猜測連城璧會用什麼手段來對付自己,他心裡只有沈璧君。其實,就算蕭十一郎去猜測,也是無法猜測到的。蕭十一郎是個聰明人,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根本不會去猜測,也不用去猜測,因為他既然已經隨連城璧來了,那麼一切猜測都只是徒勞而已,只會為自己增添不必要的煩惱。

  此刻,連城璧和蕭十一郎都已站在了連家堡的門口。門口的兩個護衛看見是連城璧回來了,馬上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道:「少堡主好!」連城璧輕輕地「嗯」了一聲,卻連看都没有看他們一眼,轉身對蕭十一郎道:「蕭兄,連家堡已到,你當真要隨我一同進去嗎?」

  蕭十一郎道:「你可以給我一個不進去的理由嗎?」

  連城璧道:「理由自然是有的,只是……」他頓了頓,又接著道:「不知蕭兄聽了之後是否願意相信。」

  蕭十一郎冷冷地道:「既然如此,不說也罷。」

  蕭十一郎一句話還未說完,一隻腳就已經跨入了堡內。現在,他只希望能夠快點見到沈璧君,其他的一切都已不放在心上。

  連城璧的臉上帶著一抹神秘的微笑,也隨蕭十一郎走了進去。

  大約走了十幾步的路,蕭十一郎就 聽見從「幽香閣」內傳來了一個丫鬟的聲音:「少夫人今天好漂亮,少堡主今天回來看見了一定會高興的。」蕭十一郎不禁停下了腳步,這個丫鬟口中聲聲叫的「少夫人」當然不會是別人,正是沈璧君。

  「城璧什麼時候回來?」沈璧君那甜甜的聲音從屋裡飄出來,依然是那樣溫柔,依然是那樣恬靜。只要光聽這個聲音,就能夠知道這個人一定是個絕色美人。而蕭十一郎卻覺得這個聲音是這樣熟悉又是這樣陌生。在她說到「城璧」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是那樣的溫柔,還帶著幾分羞澀,幾分依戀。從這兩個字中,蕭十一郎就聽出了些許的不對勁,沈璧君好像是真的變了,如果她對連城璧有一絲一毫恨的話,都不可能在說到他的名字時,會如此溫柔。

  過了很久,蕭十一郎才慢慢地往前挪了一步。但他的腳步卻是那樣輕、那樣小,輕得幾乎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小得幾乎讓人以為他依然還站在原地,根本没有移動絲毫。

  透過窗戶的縫隙,蕭十一郎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坐在梳�衕i前的沈璧君。她穿著一件粉白相間的紗裙,這樣的顏色把她的皮膚襯得晶瑩透徹。她那烏黑如瀑的長髮披下來,輕輕一甩,如那春風吹起的柔波般優美無暇。她那臉上帶著的微笑,如桃花盛開時最美麗的一刻,但相比之下,彷彿所有的花也都黯然的失了色。沈璧君的美麗,簡直是一切言語都無法形容的,所有再華麗再美豔的詞語堆砌在她身上,都無法形容出她十分之一的美麗,在她的笑容裡,所有的胭脂粉黛都是那麼多餘,所有的金銀首飾都是那麼庸俗。蕭十一郎盯著沈璧君臉上的那抹迷人的微笑,整個人似已看癡。

  連城璧一直站在蕭十一郎的身後,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甚至是在他每一次的睜眼與眨眼之間,他都想知道此刻蕭十一郎心裡的痛苦與矛盾。

  過了很久,連城璧才緩緩道:「蕭兄為何不進去?」

  蕭十一郎黯然地轉過頭,剛想說些什麼,卻看見沈璧君已推門出來了,當她看見連城璧的一瞬間,臉上溢滿了喜悅。沈璧君對連城璧微笑著,柔聲道:「你回來了。」

  連城璧輕輕地點點頭,走過去拉起沈璧君的手,不知在她耳邊喃喃地說了些什麼,沈璧君就「咯咯咯」地笑出聲來,那笑聲如銀鈴般悅耳動聽,卻也似無數尖銳的針,狠狠地刺痛了蕭十一郎的心。四目相對的時刻,沈璧君的微笑裡溢滿了幸福,那樣的幸福簡直足以把人淹沒、把人融化。而蕭十一郎卻好似根本没有看見一樣,只是怔怔地楞在那裡,臉上没有任何表情,似已看呆。此時此刻,誰也無法體會出蕭十一郎心裡那一絲一毫的感覺,連他自己都快痛得麻木了。

  蕭十一郎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絕色女子就是曾經與自己山盟海誓、同甘共苦、生死相依的沈璧君──她竟然忽略了他的存在!

  可是,風四娘明明告訴過蕭十一郎,在她與沈璧君在一起的一年多的日子裡,沈璧君没有一天不想他、不思念他、不牽掛他的。但如今,蕭十一郎明明就在她的眼前,他們之間相隔幾乎不到兩米的距離,為什麼她卻未曾看過他一眼,為什麼她卻未曾給過她一個微笑。

  「閣下是……」此時,沈璧君已站在了蕭十一郎的面前,柔聲問道。

  蕭十一郎呆呆地望著沈璧君,好像根本没有聽見她的問話,臉上也依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連一絲痛苦的表情都没有──也許,人到了最痛苦的時候,臉上往往是没有任何表情的吧。這正如人在極度快樂和極度悲傷的時候都會笑出淚來。到了最後,甚至連自己都會分辨不清這「笑」與「淚」究竟代表的是快樂還是悲傷。就像蕭十一郎現在臉上的那份超乎尋常的平靜──正因為他心裡波濤洶湧的痛苦,才使得他會這樣平靜地面對這一切。

  沈璧君以為蕭十一郎是真的没有聽見,便又嫣然道:「不知閣下是哪位?」

  這一問,好像真的是把蕭十一郎給驚醒了。他看著沈璧君,輕喚了一聲:「璧君。」

  蕭十一郎的聲音也許是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但卻透著一種無以言喻的深情,甚至從這兩個字中都能夠清晰地聽見他對她的思念──日日思念、夜夜思念、分分秒秒的思念……

  「璧君、璧君、璧君……」這個名字,蕭十一郎已在心裡已呼喚過千遍萬遍,在此之前,他早已想好了所有要對她訴說的語言,但是現在,蕭十一郎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甚至連「璧君」這兩個字也是他鼓了那麼大的勇氣才說出來的。

  沈璧君的臉上刹那劃過一絲詫異,她看著蕭十一郎,眼睛裡滿是許許多多的問號。

  「璧君!」蕭十一郎又喚了一聲沈璧君的名字,這次他的聲音大了許多,卻更加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了。蕭十一郎是這樣深情而又痛苦地喚著沈璧君的名字,他是多麼希望真的能夠把她喚醒,希望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噩夢,一個馬上就會甦醒的噩夢──儘管他曾無數次的在夢裡與沈璧君相遇,儘管他曾在夢裡無數次地呼喚過沈璧君的名字,儘管他曾是那麼那麼強烈地希望每一個美夢都不要醒來──就算在現實中不能與沈璧君相依相守,那麼蕭十一郎也希望可以與她在夢中相依相偎。可是現在,蕭十一郎卻再也不想把這個「夢」繼續下去了,他覺得只要這個「噩夢」再繼續一秒,他都要崩潰了。但是,這卻並不是一個夢,就算它是一個夢,那也是個永遠不會醒的噩夢。

  現實,不是往往都比夢境更加殘酷嗎?──這就是「美夢」與「噩夢」之間的落差距離;這就是「夢想」與「現實」之間的落差距離;這就是「天堂」與「地獄」之間的落差距離……

  沈璧君還在看著蕭十一郎。她心裡的疑惑越積越深,但從她的臉上卻已經看不出一絲一毫的詫異,剛剛臉上疑惑的神情也已經被微笑代替了。沈璧君輕輕地道:「既然閣下認得我與城璧,想必一定是我夫妻二人之友,就請閣下先進客廳,我們不如坐下來聊,也好敘敍舊。」

  沈璧君一直是一個自持的淑女,她知道什麼樣的表情是淑女應該有和不應該有的,什麼樣的話是淑女應該問和不應該問的。這些禮節是她從小就有,也是從小就已經習慣的,所以,每時每刻,她總是使自己保持一個大家閨秀的樣子,因為這樣才是「沈家莊」的千斤,這樣才是「連家堡」的少夫人。所以現在,沈璧君心裡即使有無數個問號,但她也已把這些疑問統統藏進了心裡,更是不會再問蕭十一郎的姓名。

  聽了沈璧君的這句話,蕭十一郎只覺得全身冰冷,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情感、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停止了,連時間也停止了轉動。蕭十一郎真的不敢也不願相信,這句話竟然是從沈璧君嘴裡說出來的──難道,她真的不認識他了嗎?難道,她真的忘記他了嗎?難道,她真的把他從她的生命中抹去了嗎?曾經一同走過的歲月、曾經一同承受的痛苦、曾經一同許下的諾言,難道她真的已經全部忘記?難道,她真的連過去一點一滴的回憶都不存有了嗎?

  此時此刻,蕭十一郎只聽到了一個聲音──心,支離破碎的聲音!碎的如此徹底、碎的如此無情!這樣強烈的痛苦吞噬著蕭十一郎,他只希望自己能夠化作一團空氣,可以飄散在這透明的空氣裡,無聲無息……

  「璧君,你不認識我了嗎?我……」一句話還没有說完,蕭十一郎的聲音早已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他的眼眶裡盈滿了淚水,卻倔強得不讓它落下,絕望的眼神中透著些許的期待。

  「抱歉。」沈璧君的微笑裡充滿了歉意道:「恕璧君無禮,實在是不認得閣下,如果閣下不介意,不知能否透露姓名。」

  蕭十一郎注視了沈璧君良久,忽然仰天大笑起來,這笑聲中透著無盡的悲哀、無盡的淒涼,讓人痛不欲生。

  沈璧君看著眼前的這個人,雖然聽的出他笑聲裡的每一份痛苦,卻也不好問什麼。

  忽然,這笑聲又停止了,就像它開始時一樣突然。蕭十一郎望著沈璧君,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樣。過了很久,蕭十一郎才一字一頓地說:「蕭、十、一、郎。」

  一聽完這個名字,沈璧君臉上的表情就發生了很迅速的變化,原本微笑的臉上頓時充滿了憤怒,在這樣的憤怒裡透滿著仇恨──只有一個人在看見跟自己有深仇大恨的人時,才會出現這樣的神情。

  「蕭十一郎!他就是蕭十一郎!」沈璧君大聲地問著連城璧,不停地問他:「告訴我,他就是蕭十一郎嗎?他真的就是蕭十一郎嗎?」

  這時,連城璧的眼神中也滿是詫異,怔怔地問蕭十一郎:「你真的是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坦蕩地回答:「是。我就是蕭十一郎!」他連看都没有看連城璧一眼,那雙烏黑的眼睛一直盯著沈璧君,一刻都未曾從她的臉上移開。

  聽到蕭十一郎的回答,沈璧君的目光又從連城璧的臉上移到了蕭十一郎臉上。此刻,誰也未曾發現連城璧臉上的那抹笑容,他好像是對自己方才的演技十分滿意似的,笑容裡滿是得意。這樣的笑容,就如同一個獵手看見了一隻受了傷的鹿,雖然還未向牠開槍,心裡卻早已有了十足的把握。

  沈璧君看著蕭十一郎,眼睛裡裝滿了仇恨,這樣濃烈的仇恨讓她的身體都在微微顫抖。此時,如果換做是別人,也許早已被沈璧君這樣可怕的目光嚇退了,而蕭十一郎卻未後退半步。他依然注視著沈璧君,眼裡滿是疼愛、滿是憐惜。此刻,蕭十一郎已經完全明白了一定是連城璧對她做了什麼,不然,沈璧君不會有這樣可怕的目光。

  沈璧君依然盯著蕭十一郎,她眼睛裡的仇恨在燃燒,這樣深刻的仇恨讓她的整個人看起來都覺得髮指,没有人知道當這樣的仇恨燃燒到極點的時候,她會做出什麼事情來。此時此刻,沈璧君與蕭十一郎之間的空氣彷彿已經凝結,而連城璧卻只是一個安靜的旁觀者,像是在看一場他早已知道結局的戲。

  「璧君……」蕭十一郎想把沈璧君喚醒,把她從這個仇恨的深淵中拉回來。但他這一句話還没有說完,沈璧君的憤怒卻好似燃燒到了極點。她轉身,不顧一切地抽出連城璧身上的劍,猛地朝蕭十一郎的胸口狠狠刺去。

  蕭十一郎還是站在原地,他的一雙眼睛還是望著沈璧君,好似根本捨不得從她的臉上移開,也不能移開。此刻,在他的眼中,流露出的已不僅僅是愛憐,還有種無法訴說的痛苦。這種痛苦是那麼強烈、那麼深邃,它在侵蝕著蕭十一郎的靈魂。

  忽然,只聽到門外傳來一個聲音:「你不能殺他!」

  這個聲音是這樣急切。但轉頭向門外看的人卻只有連城璧,只有他才會有心情去轉頭看清楚這個聲音的主人──風四娘。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風四娘就像風一樣「飛」了過來,擋在了蕭十一郎的面前──風四娘已没有足夠的時間來阻止沈璧君了,但她怎麼忍心看著這把冰冷而又鋒利的劍就這樣無情地刺入蕭十一郎的胸膛,她又怎麼捨得他受到這樣深刻的打擊和傷害。所以,她只能夠為蕭十一郎擋上這一劍,這是風四娘別無選擇中的唯一選擇。

  風四娘的這個舉動實在是太突然了。沈璧君已經用了全力刺出這一劍,此刻,當她看見有人擋在蕭十一郎面前,想要收卻是怎麼也收不住了。蕭十一郎也被風四娘的這一舉動怔住,他本就没有想到風四娘會出現在連家堡,更未想到風四娘會跑出來為他擋上這一劍。

  「不能讓四娘受傷!」這個想法在第一時間充斥了蕭十一郎的思想,他馬上本能地伸出手去,想夾住這把進攻的劍,但是他剛一出手卻又飛快地收了回來──因為沈璧君的這一劍是用全力刺出的,如果蕭十一郎用手夾住了劍,這力的反彈難保不會傷到這樣柔弱的沈璧君。蕭十一郎怎麼捨得傷了沈璧君呢?他不想傷害她就好像風四娘不忍心看到蕭十一郎受到傷害一樣──哪怕只是一點一滴的傷害。

  在蕭十一郎的手快要觸及劍的刹那間,又飛快地收了回來推開了風四娘──蕭十一郎不想沈璧君受到傷害,卻也不忍風四娘受到傷害,所以,他只想推開風四娘,哪怕把風四娘推開之後,這把冰冷的鋒利的劍會刺穿他的胸膛。

  蕭十一郎用的力並不太大,因為他怕用力過猛而傷到風四娘。但是,這推的力量使得也並不小,因為蕭十一郎也怕用力過弱而没有把風四娘推開。

  可是,蕭十一郎這一推,風四娘卻連動都没有動一下,她一心只想著為蕭十一郎擋上這一劍──既然風四娘已經下了這個決心,那就算蕭十一郎用了十成的氣力也未必能夠把她推開。

  就在此時,「哧」的一聲,沈璧君手中的劍已刺入了風四娘的胸膛。沈璧君望著風四娘,眼淚已落了下來,她不停地搖著頭,口裡也不停地念叨:「我不想傷害你的,我不想傷害你的……」風四娘的人已倒在了蕭十一郎的懷裡,她喘著氣對沈璧君說:「你誤……誤會他了,真的……真的……是誤會他了。」風四娘的聲音因傷口的疼痛而斷斷續續,額頭上也沁出了汗珠。

  沈璧君哪裡還聽得見風四娘的話,她一步一步地往後退著。此刻,她再也無力拔出這把劍──她本就不想傷害風四娘的。

  連城璧看著沈璧君,很適時地走過去抱住了她,輕拍她的背,柔聲道:「咱們回屋去。」沈璧君在連城璧的懷裡不停地顫抖,木木地點著頭,連城璧便把沈璧君扶進了屋。

  風四娘就這樣躺在蕭十一郎的懷裡,胸口還依然插著劍──這柄劍是不能夠被拔出來的,一旦拔出了,那麼也許風四娘一口氣没有上來,便會永遠地躺在蕭十一郎的懷裡了。

  蕭十一郎看著倒在懷裡的風四娘,她的嘴唇已有些發白。此時此刻,蕭十一郎才完全明白了原來風四娘對自己的感情遠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深得多、濃得多!

  「我没事。」風四娘用微弱的聲音安慰著蕭十一郎,她明白現在蕭十一郎的心一定全亂了,也知道現在蕭十一郎心裡的愧疚是多麼的強烈。風四娘只希望他不要這麼難受、不要如此愧疚、不要在心裡不停地折磨自己──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願意為他做的,心甘情願為他做的。但正因為這樣,蕭十一郎心裡對風四娘的愧疚才更濃,對自己的自責也更深。

  風四娘的臉已白得毫無血色,嘴唇也已經開始發紫,她的眼睛無力地睜著──任憑誰都能夠看出,這是一個在死亡邊緣掙扎的人,她隨時都有可能永遠閉上眼睛。可是,風四娘卻並不覺得悲哀,反而覺得有些感動,她甚至想:如果真的能夠就這樣死在蕭十一郎的懷裡,那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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