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 寒 前 傳》

(第 六 章)



作者:檐上青青草
2004/06/10



  若寒覺得自己是被陽光喚醒的。

  陽光柔和溫暖,帶著清晨的濕潤一縷縷塗抹在他身上。他尚未睜眼,已朦朧感受到它的撫摸、聽到它的歎息。

  這幾乎是完全陌生的感覺。他只記得過去的無數黎明,是他在幽暗的林中、在露濕的樹梢間、在海風吹拂的斷崖邊、在他的小屋頂上,用笛聲迎接而來的。隨笛曲傾瀉而至的陽光,在他的記憶中,清冷多過溫暖。

  他喜歡這樣陌生的陽光,這樣陌生又熟悉的、被喚醒的感覺。

  睜開眼,卻是雪子嘲諷的目光。

  「做什麼美夢呢?」

  雪子就坐在他身旁,冷笑著。

  見他的眼神有些迷惑,雪子揚了揚眉毛。

  「你一直在傻笑。」

  若寒羞澀地笑笑,撐坐起來,只覺得內息流轉,麻木感已經完全消失了,不由得默默看著雪子,眼神中流露出欣慰和感激。

  她眼圈有點發黑,是一夜沒睡吧。

  若寒輕咳一聲,想要向她道謝,忽然眼前寒光閃爍,脖頸一涼。

  雪子的朔月就貼在他頸上。

  「想道謝麼?難道你忘了是誰給你下的毒?」

  「就算你忘了,我還沒忘呢!」

  「你覺得我應該如何處理你呢?」

  雪子語聲柔媚的宛若情人間甜蜜的呢喃,眼神卻冰冷犀利。

  若寒忽然伸手握住刀鋒。

  「師姐,不要這樣。我知道你沒有惡意。」

  他直視雪子的眼睛。見雪子驚詫不已,他挪開視線,淡淡地道:「你若當真對我下毒,我豈能活命?」

  「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讓我妨礙你的行動。師父那邊,我不會說出來,放心。」

  他依舊握著刀鋒,雪子只覺得陣陣寒氣透過刀身直逼胸口,她想將刀抽回,竟使不出力氣。

  「你左手裡握著的是消憶丸吧,用不著的。」

  雪子聽到他這句話,身子一震,無奈渾身酸軟,只能眼睜睜看著若寒從她手中取過藥丸,揉成粉末。

  「失去記憶是件很痛苦的事,也許你不瞭解。這種藥,請儘量少用。」

  若寒將粉末灑在地上,一陣風拂過,藥粉飛揚起來,若寒忽然覺得自己的思緒也如這粉末一般,飄飄灑灑,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雪子怔怔地望著他,送開了刀柄。

  若寒也放下刀站起身來,卻發現自己根本站不直。

  他們的容身之處,是個只有半人多高,一丈來深的小山洞。

  耳邊隱隱傳來海浪的澎湃聲,若寒向洞口張望,見下面是懸崖絕壁,這山洞,竟是“長”在絕壁上的,海水遙遙地拍擊著懸崖的底部。

  上面卻有棵樹。

  他正要躍上樹梢,背後傳來雪子冷冷的聲音:「樹上面就是懸崖的邊緣。這棵樹橫逸而出,遮住了洞口,下面又是絕壁,很難被人發現。」

  若寒轉身,見雪子也正向他望過來。不由得好奇心起,問道:「果然是藏身的好地方,你是怎麼找到的?」

  似乎是在替她回答,一對白鳥自海面撲翅而來,載著陽光的氣息,飛掠過若寒,停在雪子肩上。

  雪子輕輕撫摩鳥兒的羽毛,臉上不知不覺泛出一絲微笑。

  「是七八年前無意中被牠們引過來的,這裡是牠們的巢穴。從那以後,我常常來這裡,和牠們很熟。」

  鳥兒輕啄她的臉頰,雪子閉上眼睛,笑得愈發溫柔。

  「十二歲之後,我長年在外出任務,沒再來過,想不到你們還記得我。」

  一隻鳥撲楞楞飛下她肩膀,輕聲叫著,雪子睜開眼睛,卻見它飛入若寒的懷裡。

  若寒有些驚訝,隨即笑了,伸手輕觸鳥兒的翅膀。

  這是雪子第二次見到若寒的笑。那笑容讓她想起四月的櫻花,雲霧般縹緲,又燦爛得讓人心碎。

  她覺得心底有些東西在躍動,輕輕的、柔軟的,就像鳥兒的撲翅和若寒的笑。

  兩個少年男女一時間靜默無語,只有那兩隻雪白的鳥兒還在蹦跳,偶爾輕叫一聲。

  他們的身後,海風漸漸轉強,兜起海面的浮浪,盤旋呼嘯著,來到山洞邊卻悄悄轉了向,似乎也不願打攪這小小山洞中片刻的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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