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 寒 前 傳》

(第 八 章)



作者:檐上青青草
2004/07/01



  煙霧甫起,石川立刻飛身撲向近藤三人的落腳處,卻還是慢了一步。極目遠眺,但見荒涼的原野上,惟有陣陣北風嘲笑般呼嘯而過,哪裡還有三人的蹤影!

  想到方才趕過來時隱約看到若寒伏地聆聽,石川咬牙怒道:「又是這小子壞事!」

  他怒氣上湧,一時間渾身僵硬,如同昨日中了暗器之後的麻木,身上各處骨節卻喀喀作響,按著長刀的手背青筋爆起。呆立了一會,忽然一刀劈下,旁邊那棵已斷成兩截的枯樹頓時碎成十七八塊。

  一名屬下戰戰兢兢道:「雖然丟掉了近藤的蹤跡,但他們既已得到密函,定會趕赴大阪城向豐臣幼子秀賴報信,不如去那裡等候?」

  石川冷冷道:「城內人多口雜,行事不便。」

  頓了一頓,他忽然冷笑一聲,說道:「如果他們真的去了大阪城,倒不用我費事了。」

  屬下莫名其妙地望著石川,不明所以。

  石川解釋道:「暗害秀賴是真,密函卻是假的。他若以假的密函通風報信,德川將軍自會向秀賴揭穿他,到那時,他豈能活命?」

  石川說到這裡,忽然歎了口氣,心中默默地想:可惜,那就不是我所希望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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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雲低低地壓下來,幾乎壓到了樹梢上。樹下立著四個人。三個站著,一個跪著。

  近藤在微笑。他的臉很光潔,頭髮一絲不亂,唇上的鬍鬚也修剪得整整齊齊。他對自己的容貌向來在意,對表情也一樣,戒怒戒嗔,戒哭戒笑,戒一切激烈的表情。此刻他在微笑。笑得克制矜持,笑得沒有起一絲皺紋。

  若寒靜靜地望著他的微笑,腦中卻浮現了另一個微笑。一條魚的微笑。



  他屏息站立在無邊無際的海水中,他還要繼續站立兩個時辰,海底的水流推搡著他撕扯著他,他卻必須牢牢站在漩渦的中心。他想回到岸上,他借換氣的機會悄悄靠近岸邊,卻總有無形的刀氣將他逼回原處。岸上,站著師父。

  還有一個時辰……還有半個時辰……海水刺痛他的眼睛,前方朦朧模糊……一條魚無聲無息地游過來,流線形的身體,眼神冰冷,嘴緊閉,嘴角卻上揚,一條微笑的魚,體型美麗,卻有著詭異微笑的鯊魚。

  他記得世界旋轉起來、無數氣泡在翻騰、血水煙霧般瀰散,他在紅色的噩夢中與微笑搏鬥,他贏了。

  十歲的若寒帶著一身鮮血,他的血和鯊魚的血,臉色蒼白地回到岸上,近藤卻沒有任何表示,只略略微笑了一下,彷彿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那是第一次,若寒發現他的笑很眼熟,宛若一條魚。



  就和今天的笑一樣。

  「石川倒是個高手,可惜頭腦簡單,居然未發現我們就躲在殘樹下的秘道裡,哼!」

  近藤微笑著,忽然轉向地上跪立的人。

  「阪田,你去打探消息,怎麼反被別人識破,送給你一條假情報?」

  阪田跪在地上顫抖起來:「酒……酒……弟子一時貪杯,酒後與一人胡言亂語,這情報,是那人掉落的……弟子不知情報是假,險些給師父帶來麻煩,請師父責罰!」

  近藤的微笑又深了些。

  「你既如此好酒,以後我便日日送你酒喝如何?」

  言畢,近藤轉過身,竟真的倒了一杯酒送到阪田唇邊。

  阪田恐懼地望著近藤,又望了望酒杯。

  對近藤的酒,弟子們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酒的味道,那味道時常從近藤房中飄出,氳氤芳馥,聞之心曠神怡。陌生的卻也是味道,因為,誰也沒喝過。只偶爾見近藤拿它餵貓,那貓就紅了眼,日夜瘋狂地抓自己的毛,當毛全部被抓下來的時候,牠也斷了氣。近藤還拿它餵鳥,鳥飲了酒,初看並無異常,過幾日大家卻發現牠已失去方向感,該高飛的時候俯衝,該向左的時候又向右,終於撞在樹上,頭破血流而死。

  鳥獸喝了如此,人喝了呢?

  若寒忽然跪倒在地,「阪田師兄並非故意,求師父寬恕他這一回。」

  近藤收斂了笑容,冷冷地望向若寒。

  「寬恕?你可知寬恕他人便是為害自己?」

  他頓了頓,又陰陽怪氣道:「我並不想責罰你們任何一人,只是這杯酒已倒出,卻不能收回。」

  阪田恐懼地望了望近藤,又望望若寒和雪子。

  若寒忽然接過酒一飲而盡。

  驚訝和恐懼壓抑了聲音,雪子和阪田都未叫出聲來,只瞪大了眼睛,看著若寒刹那間變得蒼白如紙的臉。

  若寒腹內劇痛,痛得顆顆汗珠湧出額頭。又突然升騰起一股衝動,想跑想跳,想拿起刀劈向陰沈沈的天空。那種感覺強烈之極,幾乎要破胸而出。

  見若寒白著臉緊捂住胸口,近藤忽然笑道:「你又何必自討苦吃?何況這種做法也幫不了你的師兄。」

  若寒一驚,抬頭看著師父,只聽他一字一字道:「這種酒會令人產生殺人的衝動,只有看到鮮血湧出,藥性才能解除。」

  近藤仍然微笑著,忽然唰的一聲抽出雪子的刀,遞到若寒手中。

  「去吧,我美麗的徒弟,看看你刀下的第一件藝術品會是誰?」

  若寒舉起了刀。

  猶豫只是一瞬間,他幾乎沒有思考,沒有選擇,他飛快地出刀,刀光暴閃,血花飛濺。

  血,從若寒的手臂上流出來,他砍的,居然是他自己。

  血頃刻間流了一地。

  若寒靜靜地望著地面,任鮮血流淌。他欣慰地感覺到所有的衝動都隨鮮血汩汩流了出去,然而所有的力量似乎也隨鮮血流走了,眼前的世界漸漸模糊起來。若寒抬起頭,勉強沖著阪田笑了笑,便再也支持不住,搖晃了幾下,暈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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