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之傳奇

卻道天涼好個秋

作者：山居
2004/08/03

　　在自己懂事的時候，文化大革命已經過去了，但人的思想觀念還和那個時代藕斷絲連，特別在郊區，這種情況更加明顯。所以，出生在父母都是「黑五類」（儘管爺爺總是自傲是「耕讀世家」）的家庭，受到周圍人的歧視，受到同齡小朋友的欺負是家常便飯了。可能是天性的懦弱，没有想到反抗，和別人吵架、打架，卻退回自己的小天地了。家裏書很多，而且父親的毛筆字很不錯，所以自己的童年没有什麼真正的玩伴，卻是在書桌和病床上度過的。（先天的體質不好，跑醫院的勤快程度絕對超一流，到現在還留下些紀念的後遺症。）

　　或許在應該玩耍的年紀過於安靜消沉，對自己的性格形成了些負面影響，有任何事情都喜歡放在自己心裏。但真正的打擊來自爺爺的自殺。

　　在55年的「三反五反」中，爺爺被抓到青海去了，在渺無人煙的荒野一關就是30年。回來後一個人的性格變的非常孤僻敏感，就算對自己家人也常常愛理不理。唯一對自己的小孫女—－我，還有時談談心。那時自己還不太大，一切都是似懂非懂的。爺爺說的什麼都記不清，唯一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爺爺常常對自己說的一句：「在青海的時候，什麼都看不到，除了山就是山上的雪，除了同一個勞改場中的這些人，什麼活的東西都没有，什麼活的東西都没有。我是一個讀書人，我為什麼要去那裏？在那裏，人連自殺的勇氣都會喪失的。你知道嗎？自殺是需要勇氣的，回到上海，你說我會不會自殺？」過了没兩年，爺爺跳河了。家裏人誰都没有想到，在家境逐漸好轉的時候，爺爺卻選擇了這條路。而自己想起爺爺曾經說過的話，只恨自己怎麼就没有弄懂爺爺的意思。如果早點告訴父親，或許一切就不一樣了。

　　我想這是自己童年的一個陰影，這輩子想來都會跟著自己了。

　　第二個打擊來自初二那年，右手受了點傷，雖然後來好了，但留下了後遺症，手略一用力便會抖的厲害，只能放棄了毛筆。

　　至於說人生的低潮應該從初三下半到高一開始的。父親對原本自己工作的企業中很多東西越來越看不慣，別人也看不慣他，於是受到排擠。後來逼急了，父親便辭職，準備自己做生意。可是家裏没什麼積蓄，於是借錢。前後籌備了大半年，那時的經濟政策（包括現在也是），私人開廠是無法從銀行借到錢的，於是向親朋好友借錢。那筆錢在當時是10來個家庭畢生的積蓄，當時在自己的眼中只覺是個令人恐懼的天文數字。

　　那段日子真是非常難過。別人一生的積蓄，卻拿來借給你，如果自己生意失敗，便是害了親友一輩子，而且是好多親友。所以，那段時間真的一下子看到了人性的很多方面，有兩肋插刀的，也有逃之夭夭的，更有落井下石的……人，真是一種奇怪又複雜的動物。

　　那時，父母忙著外面的事情，小弟還小，什麼都不懂，只能一邊讀書，一邊晚上回家幫忙處理很多家務和雜務。最不開心的是晚飯時聽父母說一天的工作情況，壓力很大，但自己堅持要聽，說到底是放不下，不肯聽父母勸告放開家裏的事情全心讀書。就這樣，在不開心中過了6年，後來到大學三年級是終於連本帶利還乾淨了。那時真覺得走了6年的海底隧道終於走到盡頭，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自己的雙重性格就是在這六年中形成的。那六年留給自己的紀念其實不止這些，到今天還有些其他的，例如只要親戚、朋友、同事，身邊任何人提出借錢，從來没有打折；例如發誓今生今世絕不向任何人借錢，哪怕只是應急；例如自己願意真心對待別人，願意付出，但絕不相信別人，絕不接受別人的幫助，絕不相信什麼真情一類的話；絕不喝「長城」這個牌子的葡萄酒，因為在父親告訴全家債務還光的那天，買了這個牌子的乾紅，一個人喝光了一瓶，喝的五味交集……

　　我想，這就是自己成為奇迷的原因吧！相似的經歷產生的相似的反應，記得有專訪文章提到吳說不願向人借錢，又說只要別人敢開口借錢，自己就一定敢出借。看到吳拼命的工作，就算已經還清債務也不肯放鬆的生活狀態。深刻的明白，那種深刻的刺激或許已經融進血液了，没有經歷過的人空口白話的勸說根本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在山居的眼中，吳其實並不是一個明星，對於吳，覺的他就像為了自己家庭一直努力工作努力還債的自己的父親，產生的感情應該是那種父兄般的尊敬與佩服，或者更多的是一種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同病相憐吧，又或者叫共鳴吧。更多的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但又不願過多的接近，或許他代表著那段過去的艱辛歲月吧，難忘，卻不願回首。

　　其實，在還完債務的這些年過的很不錯，一直繃緊的弦一下放鬆了，於是對什麼都没什麼高標準高要求，能湊和就行。於是，順利的從一個不好也不壞的大學畢業，順利的找到一份不好也不壞的工作，順利的找到一個不好也不壞的男朋友，順利的結婚，過著夫妻雙方互相關心又互不干涉的自由生活。父親的生意雖然不怎麼大，但也算一份穩定的家當，在周圍人的家庭中也算收入相當豐厚，小弟也很懂事，幫著父親忙裏忙外，没事的時候便和自己鬥鬥嘴，打打架，（對著姐姐這個潑婦便也只能冒充君子，打不還手了。）一家人其樂融融。

　　或許是老天爺喜歡捉弄人吧，就在最開心的時候讓人接受刺激和挑戰。父親生病了。記憶中，從小到大，強壯的父親是打不垮的，從來没有生過病，永遠有使不完的勁，用不完的經歷。從小到大便一直是一個人幹兩個人的工作，開始做生意這些年，一直走南闖北，更是常年勞累，勞心勞力。努力的支撐著這個家庭。

　　這些年也曾經試過拉父親去醫院每年做一次全身體檢，有個同學在醫院工作，混的很不錯，她也曾經說過此事，讓自己勸勸父親。但倔強的父親總是一副打死不上醫院的態度，此事便只能作罷。但最後父親還是頂不住了，主動提出覺的胃不舒服，要去檢查一下。

　　結果很不好，是賁門癌，擴散到食管和胃部。還記得同學告訴自己檢查結果的時候的感覺，心臟一下子絞痛的厲害，腿非常的軟，非常的軟。

　　於是，想辦法找好的醫院，好的醫生，父親非常聰明，絕對瞞不過，便只能說一部分，說是胃癌，在癌症中屬於最容易治療的那種。母親身體不好，便只能慢慢的說，今天說檢查下來有所懷疑，看看母親反應，過兩天再說可能性加大，過兩天再說是早期的，没事。安排小弟照顧父親的生意，安排幾個至親準備怎麼輪夜照顧父親。

　　自己工作的公司正好也遇到要擴展的關口，工作量比較大，不想讓過多的人知道，便對同一部門的同事略說一下，麻煩他們不要外傳，然後安排工作，協調一下怎麼儘量雙方都照顧好。

　　基本上公司、家裏、醫院3頭連軸轉，一直就睡眠時間比較少。後來發現自己有點低燒，頭昏、嘔吐，便吃感冒藥拖著。拖了一周，父親開完刀，手術還算順利，第一關算是闖過。便去醫院檢查，發現不是感冒，是懷孕了。醫生詢問了最近的生活狀態和用藥情況，便果斷宣佈，這個孩子絕不能要。便只能拿掉，幸好現在醫學進步，在早期的情況下不必手術，只需服藥便可。不想讓先生知道，免得他傷心孩子和擔心大人，便自己偷偷處理了，然後藉口感冒在娘家一套最近没人住的房子裏休息了兩天。

　　這些天便一直早上5點起床，晚上10點回家，洗洗弄弄便到了11點，然後就在床上胡思亂想，想那個學醫的同學在告訴自己檢查結果是安慰自己的話：現在醫學發達，就算是癌症，5年的成活率還是蠻高的。想著，父親就算5年以後還不到60歲，想著，究竟能拖多久，想著父親這一輩子的辛辛苦苦，想著父親母親的相濡以沫，想著，他們才剛剛過上點放鬆開心的日子，想著，對父母對小弟對親友究竟能瞞多久，想著父親這麼聰明，恐怕早就了然於胸吧，想著怎麼才能真正開解父親，不讓他灰心難過，……想著想著，就到了後半夜，疲極睡去。有時不想讓自己胡思亂想便乾脆看碟片，家裏没什麼碟片，基本上全是吳的作品，倒又重溫了不少他的舊作，聊作放鬆。

　　反正現在是聽天由命，醫生怎麼安排，我們怎麼做。最近父親出院了，開始化療，6個療程時間跨度要半年多，總算又闖過一關。可以暫時喘口氣，放鬆一下了。

　　記得有一次和醫生談起父親的情況，醫生曾經提到，癌症是一種蠻特別的毛病，並不是身體差的人比身體好的容易得這個病。很多人體質差，新陳代謝慢，相對基因突變、細胞突變得幾率也降低了，就算生了癌症，病變速度也會比較慢，相對得就容易處理得多。最怕得就是那種體質好、工作勞累、生活没有規律的人，體質好，新陳代謝速度非常快，工作勞累，生活没有規律，那突變的幾率就要比常人大多了，而且一旦生上了，由於新陳代謝速度快，病變、惡化、擴散的速度也會非常快，那就是再好的醫生、醫院也無能為力了。癌症說到底，能否治癒，關鍵不在醫生，而在於癌處於哪個階段，擴散程度。對於那些身體好的人來說，有時，半年就足以決定一切了。

　　聽到這些話當時真是非常傷心，父親正是屬於後者。

　　今天說這些話，一方面是因為想對人說說話，放鬆一下，另一方面，想到其實吳也是屬於醫生口中那些身體好、工作勞累、生活没有規律的人。可能說這些話，對於那些關心吳的奇迷來說會引起不快。但山居真的希望住在北京的檐上青青草、月亮、玉樓春……（其他人記不清了，神志恍惚的很。）如果有機會見到吳，告訴他，有個和他有部分類似經歷的人的這個前車之鑒：對於那些身體好的人來說，有時，半年就足以決定一切了。千萬記住，無論多忙，多麼不喜歡見到醫生，每隔半年去最好的醫院作一次全身檢查吧。

　　北京的各位，見到吳，說一句：對不起，可能作為一個陌生人，說了這麼一大堆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說的話，又可能涉及有干涉吳私人空間的嫌疑，實在是過於逾越和冒昧了，真的對不起了。請原諒一個人最近實在因為長期缺乏有效的睡眠，神智不清了。

　　只是記得看《超級訪問》，吳提到自己脊椎的舊傷至今未去復診，難道又是一個有著打死也不願見醫生脾氣的人？對一個自己視作父兄般尊重的人，真的不希望他有任何事情。

　　前車覆，後車鑒；
　　前車覆，後車鑒；
　　前車覆，後車鑒；
　　前車覆，後車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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