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情漸老

《至原發表討論處》

作者:水青衣
2005/01/03



我孤獨地立在白荷池旁。
看這些嬌豔的花兒,在我的蒼白容顏下黯然失色。

顰蔌宮。
一個不是我愛的地方。
這只種白色鮮花的宮苑,一年四季溢放著素縞般的色彩。
鋪天蓋地,觸目驚心。

太宗用這種獨特的方式,提醒著我的身分。
企圖用這些嬌柔的花兒,扼殺住我的心。
一切,只因我是一個舞絕天下的美人。
前朝後主的寵妃。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不舞的時候,我是絕不笑的。
我的笑,只對一人;
就像我的舞,只為一人。

跳舞,是一件很美麗的事。
胭脂紅粉,輕甩水袖。
水袖不過是一段長方形柔柔的綢緞,甩動時似水如波。
可是,只輕輕一甩,它已微妙地成為手的延續。
我的喜怒哀樂便都無法隱藏

我在水袖中思念著他。
——南唐最後的帝王。
後主李煜。

驕奢的華衣,掩不住他身上淡淡的落寞。
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主,眾星捧月的對象。
我卻總是在他低頭時觸到他溫柔寂寥的眼睛。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流連。
他喚我「柳兒」。
纖腰似柳,弱不禁風。

我知道微服而來的他,是真龍天子。
我為他跳劍舞。
那柄薄如蟬翼,細若柳葉的軟劍;
輕輕柔柔地環在我的腰際。
劍名相思。
相思滿襟,柔情破水。
劍鋒輕輕劃過的刹那,猶如情人離別時的吻。
寒淚沾相思。
爾後,舞者便在這幽幽的相思�媞C慢地老去。
一去不復返。

每一次揮袖出劍,
我都會輕輕地歎息,
為刻骨的相思,為相思�埵悒h的魂靈。

他對我微笑。
眼睛追隨著我狂舞的劍
他讀懂了我,與我的舞。

他輕輕握住我的腰,寂寞的眼對著我綻放笑意,
「跟我走吧。」

從此,我不再只是個舞姬。
我成了他的女人。
位列淑妃。

每夜,我在銀白的月色下起舞。
我把劍改了名叫「月舞」。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亂。
從此,相思不再,只為君舞。

刀鋒輕劃的每瞬,我的長髮便會在月下飄旋,柔柔地撫上他癡醉的臉。
他總會倏地大笑,用閃亮的眼久久地凝視我,我便在這滿眼的寵中舞盡滿地的眷戀。

然而,自與他離別後,我所有的舞便沒了靈氣。
恍若失了魂兒的木偶,只剩機械擺動。
宋太宗給了我最好的宮苑,最美的舞衣。
他賜我嬪妃之位,恩與我寵倖。
並給我改了名,叫我曼妃,意思是指我曼妙的舞姿。
他希望能像臣服南唐一樣,讓我臣服。

他希冀著我能成為他的女人。從身,到心。
卻不知我一日甚過一日地凋謝在舞�堙C

「雲鬢亂,晚妝殘,帶恨眉兒遠岫攢。
斜托香腮春筍嫩,為誰和淚倚欄杆?」

我默默地念著這樣的句,心底深深地思念他。
我換上了太宗送來的華麗舞衣。

我在月下翩翩。
我的劍恨恨地劃過每一片白山茶的枝頭。
落英繽紛。
猶如情人離別時濃得化不開的相思。

「七夕夜,牽機斷腸。」
這句無意聽來的話,讓我無盡悽楚,卻無法淚流。
我知道,我無法阻止太宗。
牽機毒藥,天下無雙。飲者,傾刻斃命。
太宗所賜,他又如何能不喝?
七月七日,卻正是他四十二歲生日。

影疏亂,劍飛舞。
我唯有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心底的悲愴。

太宗的眼�堸_了驚喜。
曼妃,你終是為朕一舞。

我聞言而淚落。
從雲層�堶駜p出來的月亮立時失了清輝。
只留下黯淡的光,在地上淺浮著一大層。

他一生落寞,惟詩詞相伴。
卻不料,正是命喪詞句。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此句一出,註定絕唱。

身形挪移,舞步凌亂。
我的長髮在月下飛揚。

愈跳愈快。幻象萬千。
我在重重的幻影�堿搢鴗F他澈亮的眼。
聽到他溫柔的對我說:「跟我走吧。」

我癡癡地看住他。
回手揮出一劍。

躺在太宗的臂彎�堙A我看到一雙憤怒而沉痛的眼睛。
「你為什麼還這樣念念不忘那個亡國之君?」
「呵,你聽。」我低低地道,感覺身體漸漸輕靈。

「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芳魂感舊遊。
多謝長條似相識,強垂煙穗拂人頭。」

恍若又看到了那年月下,他揮墨給我寫這首詩。
低低地喚我:「柳兒。」

我微微一笑,輕輕閉上了眼睛。

後記:
  李煜(937-978),初名從嘉,字重光,號鍾隱,南唐中主第六子。徐州人。宋建隆二年(961年)在金陵即位,在位十五年,世稱李後主。太平興國三年(978)七夕是李煜四十二歲生日,宋太宗恨他有「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之詞,命人在宴會上下牽機藥將他毒死。追封吳王,葬洛陽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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