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報週刊1639期，2000年4月 撰文：劉倩瑜 攝影：陳木南 江湖上，盛傳吳奇隆兩個秘密，一是他擁有兩個肚臍，二是他欠下一身巨債。從來沒有人知道背後的真相。 約了吳奇隆做專訪，傳聞必然要問。出乎意料地，他為了滿足記者的好奇心，竟不介意在陌生女子面前亮出肚皮，證明他肚上真的有兩個孔，一個當然是肚臍；另一個呢？奇隆說：「是手術後留下來的疤痕！」 總算看到吳奇隆的兩個「肚臍」了，那麼一身債又如何呢？話題來到家庭與傳聞的龐大債務上，奇隆毫不迴避。「唔……困難的日子是挨過了。環境會令人成長的，遇到問題的時候，有人會選擇逃避，但我的性格不是這樣，我選擇面對！」他更斬釘截鐵說了一句話：「我發過誓不向人借錢的！」 細聽奇隆說出債務的事，誰也料不到，事件竟與他肚皮上兩個「肚臍」，極有關聯。而背後是一個感人的親情故事，也是一個大男孩的傳奇。 有爸爸媽媽、哥哥弟弟，是個齊齊整整快樂小家庭吧！奇隆點了點頭：「一直以來，這個家都很溫暖，有三個經常在外打架吵嘴的頑皮小男孩。每一次發現孩子又闖禍了，做媽媽的便去搓麵粉、做蛋糕送人來道歉，我們不停的闖禍，她就不停的做。」現在想起惡作劇，頑皮的兒子還禁不住在咯咯笑。 「我媽媽對人很好，爸爸呢，是個很好玩、很大方的人，你還可以說他有點大男人。爸爸對朋友很好，只要有能力，就會去幫人，他的性格害了他……。爸爸跟朋友合資搞生意，他對拍檔非常信任，把簽了名的支票放在公司裡，後來發覺開支不斷上升，還到了周轉不靈的階段，原來那拍檔經常以他的支票，去支付各式各樣開銷。有一天，爸爸回家說了一聲：『完蛋』，生意拍檔人間蒸發。」 「爸爸經營過許多不同種類的生意，而那一次，也不是爸爸頭一次生意失敗，每次遇上經濟困難，沒有錢交學費，我們就搬家。我們小時候，日子快樂但辛苦。十三歲那年，爸爸生意又有問題，雖然我們三兄弟在運動方面都成績優良，在台灣，學生只要運動成績理想，學校的學費是可以豁免的，那時候，我們只須繳交書簿費，然而，這一點錢拿不出來就是拿不出來，我們又搬家了！不過爸爸很棒，很捱得，憑著一個麵攤從頭做起。」 父債子還 在傾談的兩個多小時裏，吳奇隆不止一次保證：「我發過誓不向別人借錢！」他起初不願詳述因由，只是父母向別人求贊助、向債主求通融的一幕又一幕，他還是歷歷在目。「那些人，你去問他借錢，他不是不借，只是借給你之前，會先說一大堆話：『……你們真的沒用，這麼一筆小錢都賺不來！』嘰哩咕嚕、嘰哩咕嚕……這種難聽的話聽過好幾次以後，某一天，三兄弟忍不下去，決議不讓老爸老媽繼續受屈：「我們去找工作，幫忙貼補家計吧！」 三人會議並不只得個「開」字，三個孩子趁著學校假期幹活去。「那時候，我什麼都做，替人家抹車、倒垃圾、在大廈做清潔工。我跟現在的助手阿輝於年少時相識，這些工作都是他給我介紹的。下午四時許開工，一直做到晚上，一個人工作，感覺自由自在，又可以接觸很多新事物，雖然辛苦一點，那段日子，我還是很享受的。」 月底來了，那是小工人最高興的一天！「我們把錢拿回家，爸媽就是不肯要，他們說：『錢是你們自己賺回來的，你們應該自己計劃怎樣去運用。』爸媽就是這樣疼我們，無論日子有多難、有多苦，他們都會把努力賺來的，先花在我們身上，他們吃的不飽不打緊，要孩子捱餓總不成！即使家裡多拮据，我們的書包、文具，品質都是上好的，他們希望孩子在學校裡，可以抬起頭做人！」 每次提起爸爸，做兒子的例必直豎拇指道：「他很厲害，他很努力！」而捲土重來的吳爸爸，經過兩年的掙扎奮鬥，終於成功。「十五歲那年，家裏的經濟情況很好，真的很好。有一天，爸爸回家後，對我們三個說：『我替你們在銀行開了戶，這個小簿，你們自己收起來吧！若是有需要，可以拿來用！』因為根本不打算去用，也不習慣花一大筆錢，我們就連翻開來看看也沒有，裏面的銀碼有多大，一直到了爸爸的生意又碰上不景氣的日子才揭曉……。」 吳爸爸這次一句：「完蛋」後，就開始負上鉅額債務。「看見家裡的情況告急，我們三兄弟就馬上把存摺送回爸爸手上，一翻開才知道爸爸給每個孩子的錢，約有三十多四十萬港幣！我們做兒子的都有這個數目，可想而知，媽媽的必然更多了！」把存摺合上以後，奇隆也把眼睛合上，心裡不住細味爸爸在賺到錢與賺不到錢的日子，如意時與不如意時，對家人付出無私的愛。 偶踏星途 「既然爸爸在生意好景的日子為我們打算，今天，他遇上困難，做兒子的當然不能坐視不理。那個時候，我又是家裡唯一有能力賺錢的人……。」奇隆說，爸爸的生意不斷在高峰與低谷間來回往返，而在這個低谷來臨以前，家裏的經濟雖然不錯，奇隆三兄弟卻從未想過放棄半工半讀的生涯。「每逢放假，同學都會到處玩，我卻利用時間做小販擺地攤賣時裝。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有一個男人，每天都站在我的攤前老盯著我，從開工一站就站到收攤，一連幾天，天天如是。終於，他走過來說話了：『我們的公司剛要成立一個組合，在電視節目中做助手。』我不看電視的，沒時間看嘛！怎知他什麼節目什麼組合？我這個人，喜歡有規律的生活，電視台的工作日夜顛倒，怎會適合！於是，我一口就拒絕了。」 一次、兩次、三次、……，都沒用，奇隆說，那位大概是星探的人仍舊來纏他，後來，他更用上伯母政策。「他知道了我家的電話號碼，竟打來央我媽媽！」多虧吳太太，奇隆迷才有幸成為奇隆迷。吳媽媽知道面試日期快到了，就對奇隆說：「哼！你真是！夠膽量去擺地攤，卻沒有膽量去試鏡！你不去的話，那人怎會死心？」 一語驚醒夢中人！奇隆為了令星探先生快快死心，決定上試場走走。那天，來碰運氣的約四千人，看見人家都有備而戰，自己卻是連在評審面前要做什麼都搞不清，脫穎而出的機會幾乎等於零，他萬分平靜的排隊應試。也許有些人一生來就注定吃那一行的飯，胡亂向別人借來一卷錄音帶、胡亂地舞動身子，結果還是被錄取了！ 周一至周五上課，周末周日，放下書包，跟著攝影隊到處介紹好吃好玩的地方，奇隆的小虎隊生涯，就這樣展開了。「面試翌日立刻開工，一天的酬勞有三百到四百元，是一個學生的生活費了，那時的感覺是，有錢賺又開心！」奇隆露出的笑容有點奇怪，不知何時聳身跳了出來，取笑昔日那個黃毛小子。 除了做主持，又幫手搬運道具，吃腦又吃力，稍有差池還得捱罵……，面對這一切，「新人新豬肉」可並不覺得怎樣，說到底，最可怖的，還是那份肉隨砧板上的感覺。「入行半年，已經有Fans在門外等候，再過半年，我們突然好紅，私人空間覺得越來越狹小。唱片一出，就賣了三萬多四萬張，記得第一次搞簽名會，在國父紀念館舉行。因為吸引了超過三萬人來排隊輪候，該區交通嚴重擠塞，大會惟恐樂極生悲，未到戲內就宣告閉幕。因為群情洶湧，事件成了翌日的頭條新聞。」 做明星，有誰不想紅得厲害、紅的快？只是順風順水的吳奇隆，卻愁著臉埋怨：「我是個內向的人，突然，全世界都在看著自己，那份感覺實在……。下課後，乘車到台北練舞，練到天亮，就乘車回學校上課，車子就是我的睡床，每天如是，我心想：『喂！打份工咯！』」 天文巨債 打工仔很希望可以下班，可以休息，只是想到家裡的經濟情況，打工仔繼續咬緊牙關拚下去。「父親投資酒樓連鎖店，是每個場幾萬元的那一種，一開就是四、五家，豈料，南部的店子受旁邊的大廈火警的波及，中部的店子也遇上消防條例的問題，一下子，全都倒閉了！」 看著千萬港元的巨型債臺高築起來，看著人家追債追上門，奇隆左望望、右望望，明白家裡最有能力的，始終是自己，那就二話不說，伏在地上鑽進台下，拍拍胸口，把一切都扛到肩上。「爸爸很喜歡交朋結友的，那段日子，他每天呆在家裡，足足好幾個月沒有踏出門檻，債主找上門，爸爸不斷央求：『請多給我一點時間！』媽媽老在哭泣……。 」 「那實在是個大數目，朋友當中不是沒有衷心來幫忙的，只是有心無力，有能力的，卻總不願伸出援手，有一些，更反過來向我們借錢！日子好的時候，朋友很多，日子不順了，就……，那段日子，讓我把人性看個一清二楚。」 奇隆一心以為，憑著簽下的一紙合約，向公司借款再加上小虎隊所賺到的，湊合起來，應該可以應付債務，於是，無論賺多賺少，他全部交給爸爸。「起初，將錢拿回家，看見爸媽的笑容，就很有成就感，只是，當我漸漸弄清楚，五年以來，每個月的血汗錢，僅足以清還利息，原來，一直纏著爸爸、纏著我們一家的，是一個一千多萬元（港幣）的天文數字！」 是一個恐怖的真相。 父子決裂 當人的疲累到了極點，就難免想到走回頭路。「有一段時間，我很頹喪，老實說，我還開始埋怨父母！幸好，我身邊有不少貴人，好像經紀人苗秀麗。我這個人，有時候會好執著、不認輸，無論有多辛苦，我也不輕易告訴別人。苗姐發覺我沒錢吃飯，知道我家裡有困難，不單私底下借錢給我，還找律師來幫忙。我吳奇隆不一定會紅！公司願意幫我，不是因為我可以替他們賺錢，是因為人情！」奇隆說，多年以來，賺到的錢都沒到過手，直到現在，超過四個位的金額，在他眼中還是天文數字。經歷沒讓他學懂計算，卻讓他學懂了人情的味道。 「律師建議爸爸申告破產，爸爸怎樣也不依，他說：『如果我宣佈破產，會有更多家庭像我們一樣吃苦！』當時，我按捺不住憤怒頂撞他：『我們也快要死了，你還在撐！你別老替別人設想，請先替我們想想吧！我們已經熬不住了！』」為了這筆巨債，兩父子的關係漸趨惡化；為了這筆巨債，孝順仔說了一句令他畢生後悔的話。「我說過，小時候曾經發誓一生不向人借錢，這一次，爸爸又叫我去借，我無論如何也不肯，還吵了起來！（靜止了好幾秒鐘）我叫他自己出去面對一切，我……趕他走！」 兒子把頭垂下了，許久許久。 「當時，媽媽要我跪下向爸爸認錯，她罵我：『你沒有資格這樣做！因為，他所做的一切，全為了你們！父親永遠是父親！』媽媽要我向爸爸講的那句『對不起』我一直沒講，直到有一天，在一次深徹的反省之後……。我想：『如果，他不是為了我們，也不會生病時堅持開工擺麵攤！雖然家裡的經濟狀況不斷起伏，我們三兄弟，卻從沒為沒錢交學費操過心；同學有的，我們也不缺，他說過，寧願自己辛苦些，也不讓孩子給人家看不起……。』這些一切，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來！」 「我問自己：『當初，我把賺得的錢拿回家，看見流淚的臉綻出笑容，我會好快樂，打從何時起，我的喜悅變了色？每次回家，我為什麼只會發脾氣？』因為人都會習以為常，慢慢地，就會把父母的恩情忘得一乾二淨！我實在太差勁了，我要向爸爸講對不起！我決定以後，不再給父母看面色！」 常言道：「浪子回頭金不換」，只是，這位浪子回頭後，更拚命去換金。 力盡筋疲 「人家找我做事，都讚我積極又認真，我要告訴他們，找我做事是值得的，一定上算！這樣，人家下次才會來找你。我知道，我已經無路可退了！我可以在七天之內不睡一小時，然後，回家睡四小時又繼續工作，那時候，我是青少年國家代表隊，每日還要練習體能，現在我回想起來，也覺得匪夷所思。然而，人總會疲累的，人家說：『小虎隊賺這麼多錢，奇隆也捨不得請人吃飯！』可是我沒見過錢！我好累！」 原來，一個人長期處於極度過勞的狀態，血肉之軀會漸漸變得像沒血沒肉，像恐怖片中，面色蒼白、毫無表情的活死人……。 「我開始麻木了！對於一切事物都沒感覺，我只知道，我有一個任務，就是負責把錢拿回家！記得有一天，我只有幾小時休息，就請哥哥駕車來接我回家。也許是太累了，登車以後，我的腦海一片空白，往後所發生的一切，全都是哥哥告訴我的。他問我：『近來辛苦嗎？』這話一說，我不住邊笑邊流淚，沒有回話，『看樣子，你要找心理醫生呀！』我還是一言不發。我什麼都忘記了，只記得那一夜，我回到家裡，已經是凌晨三時了，全家上下都坐在客廳，大家都沒有去睡，看著我，每一張臉都神色凝重。」 「九三年來香港發展以前，我終於捱出毛病來，腸脹爆開了，差點送命！做了手術後，傷口一直沒癒合，出院三個月了，傷口每天還在淌血。那時候，一個人來香港拍戲，又沒錢請助手，每天收工後，就在家裡掀起紗布，自己替自己消毒，竟然完全不覺得痛楚，都麻木了。其實，公司並不想我抱恙拍戲，但我簽了約，就得硬著頭皮上陣，我也沒有把傷勢告訴導演。那是一部青春片，有好些拍籃球的戲，我也照樣如儀，拍了一個月、兩個月，苗姐發覺我的傷口不好，就硬拉著我去看醫生。」 「看著醫生邊用鉗把縫在我肚皮上的線拔出來，邊說：『當天動手術的時候，留下的線跟我的身體互相排斥，都變成線餅藏在肚皮下，因為身體狀況不好，傷口一直好不了，其實，你有一定的生命危險！』再看著我，苗姐就害怕起來，因為，她眼前的人，臉上竟然完全沒有表情。」江湖上曾傳說奇隆擁有兩個肚臍，實情是，在那次手術後，奇隆的肚皮上多了一個疤痕，一個閉眼看去像肚臍，是永不磨滅的疤。 低潮走過 奇隆以「工作最高潮，人生最低潮」去形容那段失掉知覺的日子。幸好身邊還有知己，終於，喜、怒、哀、樂，得以在奇隆的生命中重新湧現。 「那是小學時代認識，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好朋友。有一次，他們來看我，沈默了良久，忍不住說：『我們相交這麼多年，從前，我們認識的吳奇隆，是一個開心的人，現在的吳奇隆不開心，也不說話。這五年以來，你努力工作去還錢，然而，努力過後，你卻一點不開心！你要對自己好一點呀！為了得到快樂，即使做點奢侈的事也是值得的。』 一句句推心置腹的話，像針藥直打進心坎，沈睡了的人終於甦醒。「每個人都有煩惱，我不可以一世被經濟影響心情，我想，我要學習甘心樂意的背負重擔，我需要從生活中找尋樂趣。一直以來，我只把演戲、唱歌視為賺錢的途徑，從沒好好享受其中的樂趣，那天之後，我嘗試在工作的過程中，尋找趣味，去認識身邊的每個人，跟他們交朋友。漸漸地，我懂得關心自己的感受，原來，要令自己開心，一點不困難。從前，朋友來探我的班，我不覺得怎樣，後來仔細想想，人家也有自己的工作，他們抽時間來找我，是出於關心、一份掛念，原來，我這個人還算不錯；原來，我還值得別人去關心，我開始去珍惜這一切一切。」 因為經過長時間的訓練，奇隆變成一個連休息都可以昇華豁免的不睡超人。只是這種「特異功能」，卻成了他當兵日子的最大折騰。」要當兵了！我很徬徨，這些年來，我是忙碌慣了，突然要我回到規律中，晚上十時要就寢，這種回憶甚是遙遠。時間表的睡覺時間，一直到早上五時，我卻總在凌晨一時就乍醒。兩眼發光的時候，我就在思想中翻來覆去，想到家裡的經濟問題……」 其實，奇隆在接拍《梁祝》的時候，債務開始明朗化，突然間，又要服兵役，為此，他也忐忑不安過一陣子，幸好，奇隆曾經為了幫忙一位患難的朋友，跟他合資開餐廳，這盤生意在服兵役的日子，變成了奇隆的經濟來源。「生意好，我還了很多錢，幫到家人又幫到朋友……。」發誓不向人賒借是原則也好，陰影也罷，卻到底埋沒不了奇隆與生俱來的善良。 「那一筆債，現在還欠一點，不太多了！其實，我們應該早就可以還清它，只是媽媽心地好、人也豪氣，對別人經濟上的援助從不遲疑。她說：『我們也窮過、困難過，我不忍心看著別人受苦！』至於爸爸，他從前也是如此，現在已經懂得平衡……。擁有善良的父母，是我的驕傲！你可以說，他們幫人幫得也許太多了點，只是，他們有天回顧一生，卻可以理直氣壯講一句：『我從沒虧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