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 回



作者:茉莉
2005/04/12





  那色泽艳丽,质地细腻坚韧,带着半透明纹饰匀净的隐晶质石英,称作玛瑙玉髓。由来自是带给人幸运、信心、胜利和力量的奇珍异宝。玛瑙,人如其名。容貌姹妍娇嫩,樱桃秀唇,皙白的脸颊微透着红晕。犹如托浥朝露之瑰蕾,清丽、灵秀。虽说仍带着些个娇憨未凿的稚气,虽然处身卑下,却是心气傲洁自持,不甘愿轻易为人采芼。性格卓绝坚毅,带点固执。

  她自幼生长在深宫院闱,原是汉先皇的贴身侍女。虽说是女婢,文能阅缃缥案简,巧绣锦绮,武能车驾驭马,刀剑善舞,功夫不差。

  一日,皇上在御花园和南侯爷品茗对奕,玛瑙与一班女婢随侍在侧。说是皇上将她赏赐给了南天星,实则是南天星很技巧的将玛瑙要了来。

  其实她是很感激南侯爷的,至少他未强迫她做最不想的事情。这会儿又将他送给了燕逍遥,玛瑙嘴上说:“到哪都是当奴婢,到哪还不都一样。”那是因为燕逍遥压根儿不情愿、断然拒绝的态度,令她心下一片气苦,赌气的话语。其实她心里却是欢喜的,她觉得侯爷真是了解她,真的是为她的幸福设想所作的安排。毕竟从小长年受宫廷调教,惯于柔顺听从,心思单纯。

  她站在通往拉依客栈的路旁,双手搭在交错落置的扶木上,百无聊赖的等着燕逍遥。街道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忙,她伫立良久仍不见他的踪影。

  燕逍遥,令她眩惑不解的主人。犹如一个谜团中又包裹着另一个谜团,层层叠叠的迷雾。 她在皇上、侯爷跟前多时,也算见识过不少人物。无论是奴颜卑膝、谄媚奉迎、攀附龙麟凤翼之辈,亦或矫情刚倨于前,继以畏萎后恭之属,这等为谋己利及荣华权贵者,大有人在。燕逍遥却不卑不亢,目光坚定如慑。思索冷静,气宇轩昂,言词中透露着不群高心与机锋睿智。

  她惊异。他对一个侍女的敬酒,说道:“姑娘你太认真了。”他甚至不惜赌上自己一条命,去救一个不算相识,卑微的女侍。只因为侯爷请他喝过酒,送他大氅?

  她困惑。在沙漠上,咒奴的首领究系敌人还是他的朋友?他们的对话令人费解。紧接着,他真的像飞蛾扑火般,刚从生死一线间回转,却硬要去招惹飞驼商队?最令她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在他那抑郁永昼,敷面冰霜下,她却仍能感受到他的铁血热心。

  她矛盾。她作为侍女,虽说早己认命,而且侯爷对她也算疼惜,可唯有这次是如此真心想要服侍一个人,无任怨尤的。是因为他救了她的报恩心理吗?亦是他的脾气就是合她的味儿?跟他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跟他可以随意的说话儿。她感受到丝丝清凉,心轻爽朗的气息。

  可是他不让她跟着,他不喜欢她?他甚至还问她有没有别的亲人或是其他别的可以去的地方。想到这,不禁愀然,又望了望街头。仍不见主人,她索然呆立。

………………

  燕逍遥此时下马伫足在七里溪傍的平坡绿地上。溪流淙淙漻澈,莛草芳菲丛丛,景致宜人,他却抑懑难排,郁结盈膺。原就冷脉冷情的脸颜,凭添愁思点点。他环顾四处,察看地势,脑海浮现的是:天琴威严的仪态、带在面上的冷漠。令他在这炎炎日下,却觉一阵森冷。 老人家说,天琴显然不愿毒死他。他茫惑不解。



  一个人究竟是:心若死水,外表看似平静无情,然则实是像那无根的飘萍,又如那悠悠荡荡的幽魂般,好过些呢?或者是,为了终于又有了牵缠纠葛,片影浊光的音讯,纵然是摧肝裂肺的心痛难当与磨折,也是情愿的选择?他不愿去想。

  忽而,玛瑙那无辜、无助的、当街而跪,楚楚可怜的模样,却于此时,竟似悄悄然地钻进他的心田。

  撇过脸,举足于溪滨漫草地一尽览望,端详。出乎意外的,白玉虎约他单独于此地相见。白玉虎日昨才不久,在酒肆里被他当众制伏。依其个性,单枪匹马密约,这不仅不合常理,行径令人猜疑,也出乎他和那雇请他的老者的筹谋之外。

  他们的筹谋:

  之前,在戈壁上,再次的被那个装扮像匈奴人,又像老叫花子的、雇用他的老人所救,还为他解了毒。他悠悠转醒,心下凄然一片,万念俱灰。直言道:“你杀了我吧。”却惊见老人灿烂的笑容,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竟有如此的怿悦之色,当真是匪夷所思。他发自内心的渴求,却被看成了气馁的一时之语?

  刀爷的心思真非他所能捉摸的。他笑,是因为燕逍遥真非一般的刺客!他竟为了还人情,为了救玛瑙搏命而为。刀爷是欣赏他的,飞驼商队里不乏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但像他如此鹤立独行的侠士却是少见。长年在匈奴、西域、中原之间思谋奔驰纵横摆合,能如此用直心以对的机缘也是少有了。尤其是,他为了找出商队里的奸细真是思虑耗尽,营营履履。能遇安心以谋的人,何其不易!

  他心里非常清楚,燕逍遥二次险些命丧咒奴手中。是时候了,他要告诉燕逍遥孔雀刀在刀爷手中,以及刀爷以此威胁咒奴协助他在西域自立为王的讯息。有了这个幌子,就可以布入他所要的清理商队叛贼的计划。

  他们计定将分批进入葡萄城的商队旗主一一擒下,再刺探其对商队及刀爷的忠心,并逼使刀爷现身。自然,逼迫刀爷现身这个计策只是做给燕逍遥看的。

  飞驼商队的白玉虎及柳银龙等一进城来,就在他们的设计中,他顺利的将白玉虎制伏,建立慑威,等着其他商队旗主找上他。这自是凶险非常的,因为咒奴、匈奴必蠢蠢欲动。他们想要计成,就要有快速、万全的准备。

  准备。在此同时,各方都作了准备。

  咒奴也有准备,他们用的是一石三鸟的计策:他们已先杀了白玉虎,乘机削弱飞驼商队的势力,用以威胁刀爷。

  接下来要执行的计划是,利用万金公子假扮成白玉虎,假意要与燕逍遥合作,欲探得他来西域的真实目的,以及是否为了孔雀刀而来。之后,再除去谢司寇安排的耳目──万金公子,嫁祸给燕逍遥。让飞驼商队各旗主群起激愤,更积极的对付他。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个为谢司寇办事的冒牌白玉虎,会在此时自不量力的私约燕逍遥在七里溪,而不是原定的药王庙,打算向他挑衅。

  而谢司寇则是一进到了葡萄城,就先给府衙的官差来个下马威,再命令他们全力通缉燕逍遥。只要他和飞驼商队的旗主有了冲突,就要将之逮捕。

  因为燕逍遥不肯与他合作,他要用硬的,逼迫他去杀南天星。他则是用尽全力和计谋去搜集证据,要让南天星现形。不须言说,铲除南天星在朝中、西域各地的势力一直是他的主要目的。

  南天星的准备又为何?他显然早已打算将燕逍遥作为其操控的活棋。一方面利用咒奴追狙于他,又将玛瑙巧妙地安排在他身边,好像放置了一枚追踪器及不定时弹硫。他要确定燕逍遥是否跟谢司寇有任何秘密合作的约定,并打算先施以拢络的技俩。若未果,退亦可利用玛瑙作为灵活掌控的手段。他的家族,从父祖辈起,长期布局,巧思安排的野心是远远大于此的。不过此次丝路行,的确是他一举成功的契机。

  飞驼商队的各旗也想做好准备,奋力作为。只是无奈,如果燕逍遥是饵,那各旗主犹如是明摆着的肥肉。他们虽非软弱可欺、易与之辈,但商队各旗主的行迹、武功特色、脾气儿,几乎被掌握无遗。尤其甚者,商队己被严重的渗了色,他们内部的危机才是最大的致命处。无奈。

  整个紧张的情势犹如一张拉满弓的弦,箭在弦上,一触即发。风己拽满帆,蓄势而飏。燕逍遥是一子棋,这棋将引发出多大的爆发力呢?是一只具有独立意志,觉察力敏锐的将棋,足以改变、撼动这诡谲异变的恐怖平衡。亦或终将被复杂的情势所摆弄,真如飞蛾扑火般,瞬息焚灭?

  燕逍遥不知,刀爷不知,没有人能逆料。但眼下有一件事他非常清楚,他不能留玛瑙在身边。无论是因为南天星的诡计,还是为了不让这单纯的女子涉入他已经卷入的江湖险恶之中,或者是有朝一日他终将与南天星对立,亦或是他的不惯于被服侍跟随,他都不能留她。

  接近拉依客栈了,他真希望她没有在路旁等候着。这姑娘有着同他一般的执着性情,纵然,他快要失去对自己判断力的信任了。敏锐的直觉告诉自己,她不可能是因为南天星的任何计谋而不屈不挠的跟着。在心中是早已有了定着,他走向她。

  燕逍遥是铁了心,打定主意不给她好脸色。

  “你怎么没回去?”说罢,看她一眼,自顾自的走开。玛瑙紧跟着。

  “是南天星让你跟我寸步不离?”

  “没有。”

  “我让你去拉依客栈,你为什么要到这来?”是该向她说个明白,让她离去。燕逍遥这么想着。

  玛瑙心里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她的主人总是不能展眉舒怀?为什么峻冽凌凌若此?她微蹙眉,回答。

  “我是来告诉主人,饭菜都己经准备好了。”

  玛瑙是打定主意,一心要跟着他、照顾他、服侍他。

  她为他挑选了光线明亮的用餐处,为他小心的检查食物里是否被人动了手脚。然后恍如在宫里或侯爷府宅一般,戒备守謢,等候听令。

  燕逍遥冷冷的看着,即便他并未要求她做这些。心里不禁慨叹,一个人要释放被禁锢已久的心灵、意志、行为,是不容易。他极其不愿用强迫的方式要求他离开。

  他让她坐到桌案的对边,并阻止她斟酒的动作,挑明了说。

  “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从现在起,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也不是我的朴人。不管南天星把你送到我这来的目的是什么,从现在起你是自由人。”

  玛瑙惊异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的主人。直望着这张清俊、令她捉摸不透心思的面容。

  燕逍遥继续冷冷的说着,这是他要对她说的重点。

  “我是一个不适合娶妻成家的人,你在我身边会随时遭遇到不测,你我性命难保,我无法保护你。不过你现在是自由人,想离开或留下,你自己决定。”

  燕逍遥心里想:你应该不会傻到继续留在这。

  他岂会知晓玛瑙的心思?他根本无心去探究。

  玛瑙,终于可以选择不做在草丛里翩翩嬉游,亦或是在荆棘中漫天飞舞的蝴蝶。她要做一只有着自由翱翔的羽翼,可以自在的选择报恩的解语鸟。但愿她能。

  天幕昏黄,萦萦荡荡。夕阳西照的大漠地葡萄城,却更显得一整片黄黄澄澄,亮目,迷醉,直到日头尽落的那一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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