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回



作者:茉莉
2005/05/20





  异时对,瑶梦支离,肠断血泪横。

  如果时光注定要恍如倒流般的再回溯一次,如果他有选择的机会,那么燕逍遥情愿让时间回转的更前一些。再回到三年前,他们相遇、相知、相守,最旖旎却短暂犹甚昙花一现的那时。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要牢牢的守着她,寸刻不离她的身边,绝计不让她变成邪恶的咒奴,哪怕是要历经挫骨折脉、神魂披离的苦楚,他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怎奈,现实总是残酷的,总是无情的不倾听人发自内心的乞愿。仿佛是上苍刻意的捉弄,要他们再亲尝一次最不堪回首的撕心裂肺般的至痛;要在他那已烙了印尚且未痊愈结疤的心田伤口处,再狠狠的抽上一鞭烙上一痕。

  就在此刻,沙漠上那令人痛不欲生的久别重逢的场景,又再次的被迫重演。他们依旧要互相对立攻诘,内心焦迫相煎。他还是中了她的毒,鸩酒易毒镖,伤的更遍体,恣意的经脉横流。这次他甚至无法勉强自己,持刀站立。这次他再也无力承载用凝注的目光,去迎视天琴缓缓的优雅的气势昴然的,摇曳前行的身影。他情愿看到的是柔弱幽质,需要别人保护,需要他去对付恶汉的那个天琴。而不是一个如此威风凛凛,手段邪恶的咒奴首领。 他腹中疼痛稍息,真气却一点一滴的越加涣散,脑中一片昏昏然,英茫落拓,形骨萧索,如被啖精摄魄般的游离着。

  他奋力的支撑着,不愿整个人卧倒于地。蓦地意识到天琴正注视着他,犹如在检视着她的胜绩一般。他迎向她的目光,只深深的感觉到一阵敷面冰霜正摧折着他已然不堪的脆弱。

  天琴突兀的转过身去,她走向蓝雕。如果说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剧幕,沙鸡也不过是拉开序幕的淡味独白。而今戏正酣热,她不能坏了主轴剧码,更不能不慎扯落那原就不扎实的面具。她去面对蓝雕,内心惨黯,容颜肃穆,言止端严。

  “蓝九爷,你看这是不是很有趣。”

  “是很有趣,两个江湖高手钻进自己编好的圈套里。”他讶然点头。

  蓝雕也算是大风大浪经历过的人,这一夜的百转曲折变化万端,真也令人瞠目结舌叹为观止了。事情和他之前理解的相差十万八千里,沙鸡竟非燕逍遥的同伙,却是咒奴的党羽,燕逍遥反落了个单。一切情势犹如峦峰陷落成渊泽般的九转急回。

  天琴迂回的要求他合作,他虽然明白眼前的情势,但不甘心就此屈服,一如之前对燕逍遥的要求,他道:“你要答应我合作的条件…”

  天琴眼珠溜转,她真是灵透至极,一点即悟。“你恨沙鸡欺骗了你,你想让他死?”

  蓝雕恨恨然的道:“他一定得死。”想来他生平最恨被人耍弄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无论是谁被人欺骗了都会痛苦。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物,那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已经分不清这些话究竟是对着蓝雕说的,还是在说给仍横躺于地,受着身心煎熬的燕逍遥听的。天琴自始至终毫无洋洋自得的意气风发,内心着实委靡苦涩,面上不禁显露出一片惨白凄然。那犹如梨花带语腻稠寒,鸣蝉哽咽一般的苦涩滋味。

  她太清楚自己的危机和弱点了,面对燕逍遥她就是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情绪。她思虑周密的安排亲信人马进行此次的行动,而沙鸡原本就是她直接指挥的人。她又事先让百花在议事堂等着,并吩咐达卡守在百花坞,不让他跟随。倘若无如此的巧思筹谋,她恐怕很难躲的过百花和达卡质疑的目光。

  她收敛心神,高唤沙鸡:“沙鸡,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沙鸡察言观色,他比较着天琴和燕逍遥的反应和态度,小心翼翼的回答蓝雕不会真心和他们合作。他看天琴一脸绝然,也没正眼瞧他一次,却听她说着:“蓝九爷对我们很重要。”不得已只好进一步表达忠诚,作势自裁。而天琴正是要他配合到这地步,她制止了沙鸡,就此胁迫蓝雕。

  蓝雕也知道她绝不会配合他的要求,他继续和天琴应答着,只是要拖延时间,好想出一个脱身之计。他不明了沙鸡自相矛盾的行为标准,只因为他并不曾认识真正的沙鸡,他夸赞咒奴教主施教有方,却又不甘心的反讽天琴:“我也悟出一个道理,你是一个可怕的女人。”

  天琴看他一眼,不怒反笑的欣然接受:“多谢夸奖。”她除了面对燕逍遥以外,也算是一个头脑冷静,思虑敏捷,智谋一流的领导能人,与燕逍遥真可谓旗鼓相当,二无轩轾。

  “我的马车就停在外面,你想不想跟我走?”

  蓝雕当然是没有选择的余地。其时,他自也想出了一计,虽无十足把握,但他也只能赌一回,赌他对燕逍遥的认知,赌燕逍遥和咒奴的对立态势,赌上他的运气和性命。

  “好,我跟你走。不过我要跟燕大侠道个别。”

  天琴不疑有他的答应了。

  蓝雕被松了绑,他走向燕逍遥:“燕大侠,真想不到咱们是殊途同归,落的如此下场。咱们阴曹地府再见。”

  他一面口里说着带着酸溜、讽刺的无情话语,一面斜眼去看天琴,趁众人不注意时,往燕逍遥的颔抹打了一把,顺手将藏握在手中的虎风散解药,送进燕逍遥的口中。燕逍遥先是愕然莫名所以,却也明白了几分。

  天琴听着蓝雕的道别话语,却不愿回头去看燕逍遥,但又担心蓝雕究竟要对他做什么,她怕在众多咒奴面前会露出破绽。只能用那一惯伪装的残忍无情的面容,侧首瞧了一眼。

  她看着蓝雕被带离,转过脸来。

  焰光熠熠,吞噬了夜魅的朦胧,掩映着彼此牵缠交织的身影。拧不住忧悒的两个哀默灵魂,锁不住匣窍的血淋心痛。 她冷冷的开了口:“燕逍遥,你又如何打算?”

  此刻,他已是略显迷离恍惚,胸口喘喋咻咻,如果不是强撑着一口真气,他恐怕早已昏厥了。他移转目光看着被打晕的玛瑙,带点吃力的说道:“她和这些事情没关系,你放她走吧。”

  又是玛瑙,重叠的场景,相同的抉择。上回在沙漠她一时心软,答应了他的要求。这次她心意坚决,绝不会重蹈覆辙。算一算他身上的毒发作的时间,她必须尽速完成计划。

  “你这是在求我吗?”

  如果燕逍遥能够看清楚她的脸庞,看她眸中涵笼着尽是悲,是愁,不带着一丝毫的跋扈飞扬,定也能感受到她内心所承受的苦吧。

  “就算我求你。”燕逍遥无力的回答着,他不能理解她为什么非要如此的折辱于他。上一次他还勉强可以和她讨价还价,如今他真是只能请求了。

  “你自身难保,还在惺惺作态。”她的声音依然是如此的柔婉莺啭,说出的字字句句却如当空裂帛般的绝情。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连一个无辜的小女孩都不放过?”

  “你当然不明白,你如果能明白,也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天琴想的非常清楚,她绝计不会在此刻放了玛瑙的。一旦玛瑙自由了,她一定会拚死命的想救燕逍遥,那么天琴要将他送离葡萄城的苦心安排岂不是要功亏一篑了。

  她忍把心一横,扬声呼喝:“来呀,把他们带走。”

  莫道相思苦,岂料相逢人更形销磨。分明情难绝,争奈言语貌与心相逆违。

……………………

  夜里的百花坞,更加显得古朴详静。室内沿墙井立着柱角成层的玄秀灯台,玲珑亮箔的迷彩角灯亦四处悬挂,柔辉交互映照,陈设锦绣雅致,不知不觉令人迷恋放逸了精神。

  百花在议事堂上随意坐着,她不明白天琴唤她来此所为何事,正百无聊籁的绮想着,神情恬适迷濛。忽地,见那天琴带领一干人进来。在最前的是双手被铁链链住的蓝雕,她有一些惊异。天琴让人先将蓝雕带入另外一个内室。之后就是玛瑙,她吃惊的起身站立于侧,看着燕逍遥被四个咒奴将他双手双脚架持而入,置躺在堂上,他显然还昏迷未醒。

  外观华美的百花坞,事实上是表里不相衬的。它烟罗了几分神秘,暗藏着凶险波潮。咒奴在西域能与那匈奴、飞驼商队分庭抗衡,岂是单凭这庄严素丽的建筑和为数众多的教徒。

  天琴的作风一向是:严格中略带宽容的切实依循教规公正行事,赏罚分明从不徇私。遇事则能条理清晰的权衡利害,当机决断。她是有一套自成一格的领导风范的。虽说咒奴善用毒,手段诡恶,然而东天王要治理西域以及各地的产业,其实对她是倚靠甚重的。只因为燕逍遥的关系,以东天王的城府,猜疑的性格与用谋之深,透过法王特使的授权,百花方有此机会与天琴自许鼎足。

  对天琴而言,决计谋策,险中筹度,俟机应变亦是经常之事了。

  而此刻,明知有风险,她只能险中行。她步步为营中,内心是弓满惮弦折的惴惴不安。形露于外的却又是一派自信满满,掌中帷幄游刃无虞的洒落。

  内张外弛下,她泰然自若的看着昏躺一旁的燕逍遥,目光坚定的转向百花,直言不晦,迅攻其心:“我知道你心高气傲,轻易不肯服人。现在他就在你眼前,就尽情的施展吧。”

  “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百花尚在惊疑未定之中,摸不清天琴的一连串作为。

  “你不是约他来试试吗?”

  百花闻言心中愕然,她仍然没臆测出她的用意。

  “你觉得他配吗?”

  “你我姐妹多年,你的心思我能不了解吗?现在他在这,他的刀也在这,你现在可以杀了他,也可以带他走,只要你能让他不与圣教为敌就行。”天琴心里很清楚,唯有把话说的越绝情,态度越不在乎,才能瞒过百花心中的质疑。

  她丝毫不犹豫的要把龙首刀递给百花。

  人的心理说来是矛盾又好笑的。千百方法想过,万缕辨思尽用,越是竭心凿力求而不得的越可贵,如今毫不费劲得到了机会反而犹疑猜忌。

  百花望着天琴坦然从容的姿态,满不在意的浅笑。茫惑不定中,莫名的一股闲气在心田起落。她倏地一把接过龙首刀,面露严厉,手中刀霍然出鞘。

  却听得玛瑙急呼:“住手,你不能杀他,他真是来杀刀爷的,和你们没什么关系。”

  这简直是帮百花解了两难的危。她将刀复收鞘中,却来与玛瑙纠缠:“南天星怎么会把这么一个笨头笨脑的人带在身边呢。”

  “你想救她,那你肯代他去死吗?”百花第一次注意到这个除了天琴以外,一直都跟在燕逍遥身边的人。

  “我肯。”玛瑙说的是又急又直接肯定。

  “你肯,可惜你不配。”

  看着玛瑙不服气的样子。百花却若有所悟的呆默不语。她猛然想到日前天琴在回廊上对她说的一句话:“我知道你不是在试他,而是在试我。”百花心想着,这莫非是天琴反过来故意要试她的技俩,才硬要将刀给她,看她是否真会杀了燕逍遥。

  百花万没料到,天琴打从一开始就对她慑慑进逼,目的就是要她有如此的想法,迫使她不得不由一惯对天琴的步步紧追猛打,改为自我防卫的守势,好让她知难而退。

  天琴顺势就势,她指示左右:“你们先把玛瑙带出去。”

  偌大的议事堂上,就剩下天琴和百花二个人。以及,于此时悠悠转醒,却仍然黯默不动的燕逍遥。光华斜影照壁徊,纹风微息簌瑟中,无处不罩的明亮和突然的静宓,益加烘托着他二人织心交抟的激烈。

  百花转过头来,向着天琴微侧的身影,说道:“我要是杀了他,你不后悔?”百花不是省油的灯,她即使要退,也必得在嘴上占了些便宜的。

  “你花了好多心思了解他,对不对?”天琴面不改色,亦不改进逼之势,其实她心中是惶惶忧戚的,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她真担心百花不上钩。

  “我还是别坏了姐姐的好事。”百花伸手欲将龙首刀还给天琴,天琴却默然不为所动,她不想转变的太快,引起百花的猜疑。

  “你和他毕竟作过几天夫妻,你让我动手我于心何忍。”好个百花,还真懂得打蛇上七寸。天琴果然有所反应,她总觉得惹恼了天琴比较好对付。

  “你不用逼我。”

  “我只是好奇,你一再放过他,难道你真的是旧情难忘?”

  “你太放肆。”天琴真的有点恼火了。

  “我只是关心你。”

  天琴益发忿忿然,她厌恶百花老是拿燕逍遥来刺激甚至是威胁她,她再也压抑不住多日来满腔的愤懑,像是要一股脑儿的发泄了一般:“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不要以为你是血罗汉的女儿,有法王的因陀罗令牌就怎么样了,我一再忍让你,只是为了圣教的大局着想。”

  “我也是为了圣教着想。”

  “你不要欺人太甚。”

  “谢谢姐姐教诲。”能够将天琴惹恼到如此地步,百花真是心满意足极了。她可是懂的见好就收,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她一点都不想让燕逍遥就这样死了。她将龙首刀递给天琴。

  天琴接过了刀,仍丝毫不敢放松的看着百花渐渐的走远了,直到确定她已经离开了为止。

  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般,她倍感心力交瘁。整个晚,绷紧到几近令人窒息的神经,终于有了暂时松懈喘息的机会。

  她转移目光,远远望着卧躺在堂前的燕逍遥。三年多来,第一次,他们有了极短暂,勉强算是单独相处的时机,她向他走近。

  夜深沉,空气中依旧悬浮着幽邈溟濛的气息,拂不去的哀愁,抖不落的创痛。离了裂帛断矢般的紧张扭拧,却更让郁结忧忡的伤悲溢满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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