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一 回



作者:茉莉
2006/06/02



二十一

  朴拙爽朗的拉依客栈,如今显得很幽静悠闲。其实它也是位在葡萄城人来人往的热闹区域的,自从燕逍遥在此住下之后,他与飞驼商队、咒奴、匈奴人的纠葛,声名大噪,远近有闻;那些不识其人、未谋其面的过客,一则畏惧远避,二则怕遭到来寻隙的各方人马的无端波及,若非不得已,这段期间已很少人在此住店了,拉依客栈也就格外的冷清。

  燕逍遥行踪不定,去留无迹,他何时会出现亦是令人捉摸不定。

  此刻,他进了拉依客栈,沿路朝客房的那边走,一面向四周扫望着,经过马厩,就只他的马孤单的在棚里和他“打照面”──它和他的主人是绝配;而微隐迟疑的观望心绪却安慢了不少。

  他推开房门,踏入幽静的屋里,光影微澜,才松弛了精神,龙首刀却连刀带鞘斜跨而出,顶立于地,勉强支撑着自己微曲的、站立不稳的身躯,他双手分别按住刀首、刀鞘,连续的喘息着,脸上尽是独自啃噬着忍痛的压抑。

  猛然省觉有人在屋里,一抬头就见到玛瑙正坐在屋内,竹帘轻掩的床边。

  他立时收敛了面容,仿佛前一刻还伤痛得要命的人,已经服了什么神丹妙药一般,又回复没事人的模样;他往床的这边走近,隔着帘而望。

  是矛盾的心理吧。其实,昨日在大街上玛瑙突然的出现,以及不顾一切的援助,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对他的不离不弃,让他不自主的蹙着眉头,不是不欢喜见到她,是现实处境的不应该留她在身边涉险;但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如以往那样,扳着脸、假装粗声厌恶的赶她离开。

  他绕过竹帘往里面走,在床的另一沿坐下。

  一阵尴尬的缄默,以及玛瑙始终的安静,让他不得不先开口。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不告而别,然而那块玉佩的示意已经再清楚不过了,玛瑙却还是执意自己的选择,所以什么解释、感谢的话语都无需多说了,他问道:“你怎么知道会到这里来?”

  燕逍遥的话问的多么简洁而含糊,但是玛瑙却听得明白他的意思。

  只见玛瑙幽幽淡淡的、不急不徐的说着:“猜的,哪里对你来说危险,你就会去哪儿。”

  对这样的解释,他心中微微一楞。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她道:“也是猜的,我们还没退房,还欠人家的钱。”事实上,这是燕逍遥在葡萄城里比较值得信赖的去处。

  燕逍遥意识到玛瑙明显的改变;对这样的一个──了解他、与他之间存在有一种奇特默契──的玛瑙,他微微无奈的、不适应的轻声轻叹。

  玛瑙是不同了;在葡萄城外的小屋里、河流边、石岗上,那一份喜孜孜的简单甜美、清朗滋味,仿佛有些斑驳的遥远。

  一进入了葡萄城,这充斥着复杂的人情关系、狙击仇杀、尔虞我诈,以及当为或不当为的迷思纠缠……不断的提醒着眼前所要面对的现实烦扰,让人无法心思单纯的轻快;最重要的是燕逍遥临走前,留下玉佩要她回中原,别再跟着他的表示,让她心里有一股难掩的明白之后的怯馁。

  从昨天到今天,她独自在客房里等着他回来;然后看着他伤痛难当的表情,内心不忍又无可奈何;接着是发现她在屋里时,他立刻恢复泰然坚强、略显意外、没有愉悦神情的那份生疏感,令她心中五味兼陈。

  如今,她面对他,只能安静,带点焦虑羞怯,再不似以往单纯的心直口快。

  他们之间又恢复很平静、平淡,有一点距离、又有一点更接近的模糊,这让一切互动顺着理智在游走。

  这让他们即使是朋友不是主从,仍然有着生硬的平等关系。

……………………

  自从南天星硬是把玛瑙送给燕逍遥的那一天起,这是第二次,他们在拉依客栈的庭前露天座上用餐。

  不同的是,玛瑙不需要准备好饭菜,不需要站着伺候;她和他相对而坐,看着店家摆放食物,店家还特地布置了小盆栽在餐桌上,凭添了几许雅致的气氛。

  她神情悠转,思绪飘忽的乱想着当初与现在,燕逍遥则一派安详、泰然自若的宽坐着。直到一切都妥当了,她仍旧是习惯性的、很顺手的拿起酒壶为他斟酒,然后带点不安不自在的局促。

  燕逍遥则是随遇而安的可有可不有,他那足以看透人情的敏锐心思,常使得他比别人多一份体贴。他潇洒不羁、看似随意的,一面伸手为玛瑙斟满了眼前的酒杯,一面说道:“放轻松点。你不是下人,不需要侍候人。”

  “来,我来敬你。”说着就举起了木杯,等着玛瑙。

  望着桌上的酒杯,她迟疑的想着:天琴昨个日里,手上拿着药瓶,极力游说她的话语──只要在食物里放上一点点……

  她举棋不定,也或者是因为她的太在意──她内心实是非常谨慎戒惧的在使用这个“信任的“特权”的。半晌,她像是拿定了主意:她先要把燕逍遥究竟是怎么个想法弄清楚了再说。

  她拿起酒杯,与他碰杯,看了看他,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她问:“能不能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

  其实燕逍遥有一点分心,因为他不可能像没事人一般,有闲情逸致在这里饮酒聊天,他心里琢磨着左右为难的事──对于玛瑙的跟随,不知该如何向她说明,虽然这次她意外的帮了他的忙,但不可能每次都能那么幸运,他自顾不暇,无法照顾她的安全;却又不能如同以往那样--不理她,硬把她逼走。

  他没有说话,等着她问。

  “如果你希望帮助别人,别人并不了解你,也不需要你的帮助,你还会继续下去吗?”

  这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事一般,以至于他没有察觉到玛瑙神情的不同,以及话里的坚决语气;他以为玛瑙要讨论的正是他在想的事,他以她的角度来回答着:“如果别人不领情,你硬要帮他的话,你要帮他的事未必能办的好,反而会被别人说你多管闲事。”

  “如果我是你的话,便会放手离开。”

  这些话,用在玛瑙身上,一点都不稀奇,但在玛瑙看来,燕逍遥现在的情形何尝不是跟她一样的一劲儿傻。

  她反问:“那你为什么还留下来?”

  燕逍遥颇为意外的愣了一愣,没想到她说的是自己。他没有回答。

  玛瑙接着道:“飞驼商队的人误解你、恨你,可是你还替他们找内奸,你这不是多管闲事吗?”

  听她这么问,还真是出乎他的料想之外;表面上,看来相似,而实际上,玛瑙与他的坚持,在深度和复杂度上,是有着不同的意义和内涵的。

  他向她解释着:

  ──因为飞驼商队旗主失踪的事由他引起,他有责任和义务向他们解释清楚,要能说个明白,就有必要找出他们其中的内奸。

  ──最重要的是,因为情势发展的难料以及匈奴人的介入,使他蒙上了通敌卖主的罪名;这正如同~当初玛瑙被认为是南天星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的情形是类似的;想当初他们在戈壁滩上的对话,如今用在燕逍遥身上,亦是相同的坚持和选择。

  无论被误解的情形到最后终究能否改变,能不能解释的清楚;但是人走了,就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就得一直背负着这个沉重的罪名。

  以名誉、清白和生命来相比较,哪一种重要呢?如果要在两者之间做选择,他们同样是毫不犹豫的会选择清白。

  燕逍遥的心意是坚定的,他用坚定的目光对着玛瑙说:“生命不在长短,重要的是活得有意义。”

  这是他的选择和坚持,也是他生命里最基本的核心价值。

  在燕逍遥说着这些话的同时,仿佛也说服了他自己──每个人对“生命轻重”、“怎样才算活得有意义”的价值判断是不同的,他应该尊重玛瑙的抉择;心里也就不再想着要勉强玛瑙离开了。

  对于燕逍遥的解释,玛瑙可以说是感同身受和完全的认同,这让玛瑙对天琴的计划,更加的犹豫退缩了。

  玛瑙问:“那你打算什么时罢手?”

  燕逍遥想的是眼前要做的事,罢不罢手不是他目前考虑的问题,他道:“我要找到请我来的老匈奴,因为他与失踪的旗主和一群无辜的孩子有关。”

  玛瑙微侧了身,换了个姿势,退而求其次的问道:“那你会避开那些要追杀你的人吗?”毕竟她最关心的还是他的性命安全。

  闻言,燕逍遥有点无奈的一笑,打从进入西域以来,若把经过的事一一想起,天琴、百花、玛瑙、雇用他的老人,甚至是蓝雕以及谢司寇…等人,究竟谁是假意要害他,实际上是救他?谁是真的想要他的命?又谁是想要利用他?这要如何分辨的清楚呢!

  他道:“我根本不知道谁要杀我,谁要救我。”

  说到这,他就不能不想到南天星;不能不对南天星仿佛是在帮他,可又与谢司寇的猜测相反的矛盾情形感到不解;他盯着她问:“如果南天星也要杀我,而我又没办法逃避的话,你会如何?”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问了,相较于之前的左右为难,支吾其辞;玛瑙神情淡漠,不假思索、毫无热度、语气中亦不带鼓励的回答着:“他说了,如果你要愿意,他可以保护你。”

  这话里好似透了一些玄机和印证;然而,他却仿佛听的是别个人的事一般,一样的冷淡不在乎,毫不动心的说道:“他的势力那么大,他能做到。”

  但无论如何,那瓶金创药还是令人不解的透着古怪,他问得更直接些:“那瓶金创药也是他给你的,你为什么骗我?”

  玛瑙蹙着眉,正犹豫该如何回答他,拉依却在此时匆匆走来,直喊着:“燕大侠!”

  是有人到拉依客栈来,要他传递一张字条给燕逍遥,还挟摺着一枝长箭为信凭。

  信里写的是与燕逍遥相约在“正大光明”决斗,却不署名。玛瑙还莫名所以,她问:“正大光明是什么意思?”

  “正大光明”,是葡萄城里的一家赌场;燕逍遥看着手上的箭──平锐三角的铁簇,连结漆黑的箭杆,雕羽为翎,栝染墨朱色;会使用这样质地劲韧,杀伤力强的箭,必是善拉弓箭的高手。而在这沙漠里,以擅使弓箭著称的,莫过于飞驼商队的第八旗主黑鹰。

  又及,黑鹰的嗜好──好酒、好睹。依这几种特征研判,燕逍遥断定约他决斗的人应该是黑鹰。

  他问拉依:“他还说了些什么?”

  拉依道:“如果一个时辰还没有见到燕逍遥,就杀了拉依全家。”

  让拉依一家人受牵连,他感到歉疚,却也只能接受情势上的无可奈何。

  以无辜的第三者做为要胁,不像是飞驼商队应有的作为,但是有这么多位旗主失踪,任谁也不疑有他;而这也显示出燕逍遥其实并不真正认识黑鹰其人。

  他势必会去赴约的。

……………………

  相约比武决斗的,是否真是黑鹰本人还不得知;而商队最后一批的三位旗主,在此时确实已经连袂到了葡萄城。

  相较于之前,黄狮与周豹大阵仗的进城场面,第四旗主蒋虬、第七旗主穆狼、以及第十旗主邱麟,他们三人则是神神袐袐的,刻意低调的进城,甚至避开了作为大风堂连络中心的飞驼客栈。因为他们怀疑商队里出了内奸,所以才让燕逍遥多次轻而易举的将他们击败。

  他们以叶龟娘曾经送给蒋虬的布袋为引子,与叶龟娘秘密会面,暗中商议着接下来的行动。

  这三位旗主中,蒋虬最沉着冷静,思虑清楚缜密;穆狼一向和蒋虬相投合;邱麟则是刻意表现的性子急燥、不成熟的热血沸腾和意气用事,但因为年纪较小,排行在后,也只能顺着大家的意见;而叶龟娘与蒋虬之间,更是有着暧昧的私人情感关系。

  因此,真正主导计划的人,其实是第四旗主蒋虬。

  依蒋虬的计划:首先他们要确认燕逍遥的行踪,然后想办法把他抓住,救出几位旗主。

  这可是他们最后一波反击的机会。

  蒋虬根据之前燕逍遥与几位旗主决斗的经验判断,认为以往他之所以能够轻易成功,主要是能够分散他们的实力,加上有内奸;因此他们决定要共同进退,不单独行动。

  四位旗主,算是有了基本上的共识;至于第八旗主黑鹰,因为他惯于独来独往的性格,他们也仅约略知悉他应该已经到了葡萄城,但确切的行踪却也未能完全掌握。

  龟娘忽然提起黑鹰,又把话题巧妙的移转到了谢司寇曾向她打听美玉侯南天星的事情;不消说,这是为了对他们作先入为主的主观判断的误导。她指称:谢司寇佯作调查刀爷和班勇的事而来,事实上是旁敲侧击的向她打听孔雀刀的事,又诬陷谢司寇对美玉侯加以诋毁,并指称黄狮与燕逍遥比武时,美玉侯曾拔刀相助。

  尽管龟娘有心要说谢司寇的坏话,强调南天星与他们是同一阵线,是真心要帮他们的忙,蒋虬和穆狼对朝廷的人还是很本能的存有戒心,最后决定等黑鹰到达之后,再从长计议。

  经过了燕逍遥与飞驼商队的几次冲突下来,终于让他们意识到了商队里有内奸的严重性,而这也正是刀爷大费周章,借燕逍遥的手进行“商队自清行动”,所要达成之清剿内奸的目标。

  可叹的是,到目前为止,尽管他们已经付出了超乎预期的代价,情势却仍错综复杂的不见明朗,商队并未能真正把精力投注在找出内奸的方向,更没有料想到敌人不仅渗透在大风堂,就算是最足以信任的旗主彼此,原来也是有人里勾外连、别有异心。

  情势的难料、整个商队的虚耗、刀爷至今还是行踪不明,这让蒋虬有不得不的谨慎小心,临别前还是对龟娘千万分的交待:他们已经到葡萄城的消息绝对不能传开来。

……………………

  这股沉重肃穆、步步谨慎的心情,必需要争取时间,把握机会的迫切性,对燕逍遥来说,亦是如此的。

  这是更胜于自身性命安危的考虑,因此他对拉依一家人和玛瑙,都只能尽力而为与完全的信任。

  他踏出房门,准备出发,又一次面对玛瑙和拉依的相送别。

  没有人阻止他去涉险,却同样的把担忧全写在脸上,对于这样无话可说的场景,他很本能的要绕过他们离去,玛瑙却要迎向他。

  他迟疑了一下,即坦然的从她与拉依的中间穿越,在玛瑙的身侧停下了脚步,对着她说道:“你留下来,帮我照顾拉依和他的家人。”

  这语气是不带命令、塘塞的口吻,是充满信任的轻声叮嘱;玛瑙双眸紧随着他离去的身影,脸上显露出被信任的甜然欣喜。

……………………

  “正大光明”赌场,地处宽阔,大门是由粗高的几根木柱所框成,高挂着“正大光明”的牌坊,沿着门两面延展而出的是砌白的中高墙,依着围墙边是连排的赌房,因为是经过特别安排的,各房门未开启,而且四处杂乱的被挂着布被、竹架等障碍物,适合掩护;位在堵场中央的,则是一个半露天有顶篷、四面有竹帘的开放式可供众人围聚赌赛的场地。

  此刻,赌场上,四边竹帘上卷、地铺软垫、并排着数个矮木桌,格外显得明亮宽敞;众人围聚,时而喝采声四起,喧哗鼓噪。细观之,居中一人,全身上下穿着是一身的黑。他手里拿着若干竹箭镖,以长型立地的箭壶作为箭靶子,站在数箭步的距离外,正对着箭壶口投掷,表演他高超的射箭技巧;一直到目前为止,真可谓是百发百中,众人更是哄然澎动,惊叹声不绝的直呼着:“神啊!”

  临着赌场的是一条非常宽阔的大路,路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状况,燕逍遥安步当车而来,泰然如常,在赌场门前停下脚步观看着。

  这和上回与黄狮比武的情形全然的不同,没有满城皆知的“决斗预告”,没有剑拔弩张、戒备井然森严的压迫对立气氛;以黑鹰孤傲不群的性格,这像似单独行动的他。而燕逍遥其实也没打算要来决斗,他只是想要说之以理;一切看来是乎是一场平静的“没有准备要惨烈决斗”的决斗。

  他往里面走来,那个应该是黑鹰的人,正背对着他,准备再一次投掷竹箭镖;他仿似看到了燕逍遥一般,头也未回的一面说着:“当我杀谁的时候,我都要和他赌一赌,看看他的运气。”

  燕逍遥依旧是卓然坚定又冷淡的神情,他知道这句话是冲着他说的,他道:“要是他的运气比你好呢?”

  那人道:“那他先动手。”一面说着,一面作投掷的瞄准动作;才刚掷出的刹那,却听得燕逍遥说道:“我并不想跟你赌。”

  就这么一句话,让到目前为止,从未错失任一次投掷的他,意外的失了准头,箭镖碰在掷箭壶外,掉了下来,围观人群中有人发出失望的狐疑声。

  这黑鹰拾起了竹箭镖,往箭壶里插放,转身面向他,语带愤怒的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跟你赌,只不过不想跟你动真刀,如果我赢了你,你要将几位旗主的下落告诉我。”

  燕逍遥不疾不徐的走到赌场中间,与他迫近:“我只想找个清净一点的地方,跟你好好谈谈。”

  这人带着十足的火药味,压根儿不想听他说,面容严峻的反口道:“哼,你又想故技重施,几位旗主就是这样失踪的。”

  “燕逍遥,你这个小人!”

  或许是因为他与商队之间的误解结的太深了,这个黑鹰既不理性、又易怒,既然非得要武力相见不可,燕逍遥的脸庞,蓦地添上了一份坚定的神色,说道:“那我就动真的。”

  那黑鹰立即大声回应:“好!爽快。”

  众赌客一见双方果然要大动拳脚,惊慌的面面相觑一哄走避,急急的撤出赌场外。

  转眼间,整个半露天的赌场上,只剩下燕逍遥和这个自始至终未言其姓名的“黑鹰”,他们两人对峙着。

  双方一阵静默凝视,打斗一触即发;燕逍遥一发动攻势,那黑鹰就立即快速的往外奔出,燕逍遥正要追上,原本四面卷起的竹帘却迅速的落下,竹帘外也被手持长柄长刀的众人团团包围,围墙上、屋顶上更是布满了拉弓待射的弓箭手,燕逍遥被困在场内,心中惊愕之际,只听得这个“假黑鹰”一声令下:“放箭!”数十枝箭簇上縳绑着点燃火油的火箭,即从四面八方穿帘飞射而入。显然他们想要来个“瓮中捉鳖”,先用火箭射伤燕逍遥,再以人多势众的战力杀死他。

  燕逍遥不及多思,他快速的观看四面,飞箭如雨,迎面笔直而来,仿佛是要穿透他的眼眸一般;他左右躲闪,身形腾挪翻滚,几次危险万分的躲闪之后,他顺势拿起桌板挡下如雨飞射的火箭,随即破帘而出,毫不迟疑的与敌人砍杀。

  整个赌座皆已着火,外面则是层层包围的咒奴,站在较远高处的弓箭手再无法放箭,取而代之的是近身的搏斗厮杀,燕逍遥单刀奋战,一时刀光、火焰交错,遍地缠斗声,溅血锉伤无数。

  这是咒奴事先安排好的计谋,假借黑鹰之名,引燕逍遥出来决斗,那些在屋顶高处放箭的弓箭手亦都是一身白帽、白衣的咒奴装扮。

  就在众人成群围攻燕逍遥的此时,穿过杂陈掩蔽的竹竿、披晒的单被,在墙与大路的隐侧,天琴、百花和达卡等为首的咒奴在此处督战,观察着双方的情形。

  燕逍遥确实勇猛过人,即使伤未痊愈,纵然敌众如云,他依然迅捷如虎如鹰的快、猛、狠、准的左砍右斫,拳足踢回。

  刀光曜闪,映着身后的赌房火舌吐燃,灰烟硝然。敌人如潮,挡不胜挡,杀不胜杀。

  陷在敌阵里的人,无暇思量该不该战的被迫战斗不止,不能思及能否脱离险境的连续砍杀自保。

  在阵外观战的天琴,一颗心纠成好几团,团团是有棱有角的刺,刺的她脸色苍白,窒痛的呼吸快要停止,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镇定自若。

  她不能替他解围,双眸紧紧凝视着他,绷紧的神经不自主的以垂下的手暗暗的抓扯着衣衫下摆的一角来解压。

  这一切的隐忍,终还是逃不过百花如窥如伺的目光,百花就贴近在她的身旁,她不关心咒奴的战况,却一直在观察着天琴的神色,搜寻着她可能会泄露情绪的破绽,当她发现天琴的手指暗扯着衣角时,脸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

  对于百花的窥探,天琴像是无所警觉一般,因为她整个心思、目光都凝注在正大光明赌场前的那个人;他奋战格斗的越久,她的担心和所承受的折磨就越添几分,怕他一旦受伤情势就会立即急转直下的焦虑,也如火如焚的在她内心里煎熬着。

  在一片混战中,那个冒牌的假黑鹰趁乱溜上了赌坊墙头的制高点,搭箭张弓,瞄准燕逍遥。就在对上焦点,正要放箭之时,他突然一声惨叫,一枝急飞而来的箭已射中其要害,他登时身躯软摊在一旁的十字木架上,命丧气绝。

  天琴望眼一瞧,是真的黑鹰出现了,计划失败,她应变极为迅速敏捷,转身就先离开,百花和达卡等人亦匆匆的跟上。

  燕逍遥与众人蓦地都住了手,回头往那高处看,围攻的众人见领导者已被射杀,纷纷惊慌逃窜,才一溜烟的功夫,已经走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些少数在外围好奇观望的不相干人群。

  他望向在赌坊门口外,骑在马背的人,这人和被一箭射死的假黑鹰装扮几乎是一模一样~一身锦黑劲装,外披皂袍,头后上方系绑着小撮束发,额头上是薄幅的黑绣绒抹额,上还有个小挂饰.全身上下是显眼的黑。

  不同的是,这个黑鹰面容坚定沉毅,多了几分孤标的傲气,以及更浑然洒落的孤鹰气息;他卓立马上,手持血羽弓,马挂箭袋,更像是擅长射术的高手。

  燕逍遥完全明白了之前的黑鹰是假冒的,而这一切都不过是咒奴想要诱杀他的技俩。

  他有点无可奈何的将脸轻晃了晃,抿了抿嘴,也定眼望向那骑在马上的人。

  纵然黑鹰习惯独来独往,蒋虬他们的消息却是颇为准确的,就在他们与叶龟娘会商计划之后,也是燕逍遥赴约的此时,黑鹰也到达了葡萄城,正好射中了那个冒牌黑鹰,救了燕逍遥。

  他看了那个假黑鹰一眼,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你连真假黑鹰都分不出来,还到沙漠里来当刺客。”

  燕逍遥对这充满贬损的言语,也回以冷冷的、阐述事实的折抑比喻:“一个人从来没见过狼和狗,别人告诉他,狼就是狗,你说他能不信吗?”

  “我救了你,你不谢我,反倒骂我。”

  “只怕你并不是来救我的。”

  “你还算聪明。”

  两人俱是快言快语,一来一往的旗鼓相当。

  黑鹰道:“我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假扮成我,而是因为你现在还不能死。”

  燕逍遥道:“我死了,你们的损失会更大。”

  其实燕逍遥说的是事实,但听在黑鹰的耳里,却像触碰到他的痛脚似的,他突然勃然发怒,一口气说了一箩筐的义正之词:“姓燕的,你少要胁我,你还不知道我们飞驼商队有五戒十二律,其中之一就是不管受多大的损失,也不受对方要胁,你好好的想清楚,我们要是软弱可欺,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种规模。”

  相较之下,这个黑鹰可气味投合的多了;他一向有敏锐的观察力,知道黑鹰不会是白费口舌的说废话,他问的直截了当:“请问阁下有何建议?”

  “黑鹰别的本事没有,自信射术还可以,在这沙漠里可排第一,今天你受伤了,赢了你不算英雄,我给你个建议,你如果不想死,就到飞驼客栈来找我,把我们几个兄弟一起送过来。如果你想死的话,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咱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点我再通知你。”

  不管燕逍遥时而无奈,时而坚定的神情,黑鹰一口气说完,“驾”一声轻喝,随即掉转马头离去,真是干脆爽快的豪迈。

  一场冒名的决斗围战,意外的引来了另一次的决斗。

  人群已散,宽阔的大路,空荡的赌场,显得清冷飘虚。

  燕逍遥站在赌场门前,微侧而孤挺的身影,望着黑鹰离去。

  所有的选择,其实是毫无选择的余地;表面的结束,也只是另一个开始的休止符。

  空气因焚燃而成气流,一股炽热的风浪袭拂着他的脸庞、他的衣袍;而身后熊熊的烈火兀自燃烧着赌场的屋茅柱梁、竹帘,成灰成烬,映照成一片火红的焰光漫漫。

  那更是孤傲如鹰,万里翱飞的人,或恐正独自饮尝着──尤胜于豪迈气息的悲凉滋味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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