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茉莉
2006/06/29
二十二
燕逍遥心懒意冷,无精打采的回到拉依客栈。身上的伤不算什么,内心的颓然沮丧却是令人难以排释。
──那你会避开那些要追杀你的人吗?
──我根本不知道谁要杀我,谁要救我。
──谢天琴已经下了绝杀令,无论你走到哪儿,咒奴都不会放了你。
这些话宛如犹在耳畔,敲在心口上。
咒奴要杀他不是什么新鲜事,他不能相信天琴需要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大费周章假借飞驼商队的名义引他到“正大光明”赌场,他就在拉依客栈,并没有刻意躲藏。
临末了,竟还因为黑鹰的出手相救而免于不明不白的送命,倍觉讽刺。
才进客栈不久,在庭院里,迎向他的是拉依焦虑踌躇的神情。
有事!
他问:“怎么了?”拉依欲言又止,没有回答,却回头望向屋房。
他恍然明白,原来不止是要杀他,还兼有着“调虎离山”的计谋,是玛瑙出事了。
他一下子往屋的方向大步驰走,劈门而入,却蓦然止步,犹如立定的雕像一般,缓息冷静。
不论是什么惊险的场面,不论多么生死攸关,他总是能坦然面对,毫无惧色;但如果受伤害的,是因为他而无端受牵连的朋友,就不免令人揪心的怯惧。
他缓步的往竹帘垂掩的床边走近,心中忐忑,目光游转,望里边瞧;陡然睁大了眼,单单只见那染满血渍的长长白纱布条,森冷的寒气瞬时冲进了心田,他合了眼眸,强忍着比面对敌人更椎心的刺痛。
虽然极力避免,不想发生的事,终还是发生了。
拉依的二个妻妾正处理玛瑙满脸的血痕,燕逍遥悄然来到她的身边,她们就避开到一旁。
他沿床与她毗坐,空气中弥漫的是一股凝结的沉郁悲哀,玛瑙抬眼望他,却又立时的想要躲闪的将头转到另一侧,他换到另一边,用手指轻支起她的下颔,端详着。
──红肿瘀血的眼眶,鼻梁、嘴角、面颊,处处是被刀剑划过的伤痕血迹。
这不是致命的伤,却是明显恶意作为的示警,手段卑劣,用意却令人费解。
他脸色惨白神情呆涩,无言的心痛,更胜自责、安慰、焦虑的千言万语。
尚未能开口,反倒是玛瑙心急的要安慰他似的说着:“我没事了,你看,我听你的话,他们都没事。”
燕逍遥却怒不可抑的冲向拉依,猛力的抓着他的衣襟直问着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是燕逍遥前往“正大光明”赌场不久,玛瑙独自在客栈的庭前坐着,一手拿着侯爷的金创药,另一手是谢天琴给的迷药;她正端详着、犹豫着,左右思量、无所适从。
此时,拉依突然出现在身后,后面赫然紧跟着的是一批身着黑衣、头包黑布、脸遮黑巾的壮汉。他们挟持着拉依的家人,一语未发的站在玛瑙的面前。
这样的装束太明显的熟悉了,才不久前,玛瑙为救燕逍遥也有着相似的伪装。
她很清楚来者是何人的部属,当下二话不说,将手中的剑、剑鞘一并丢执于地,弃械投降。
那一群壮汉,打伤了她,划花了她的脸之后,匆促来去。而拉依一家犹莫名奇妙的惊魂未定,忙着处理玛瑙的伤势。
玛瑙心知这一切代表的是南天星的忿怒和刻意的警告,她庆幸拉依全家安然无恙,但满脸红肿,鲜血淋漓,甚是骇人,仍是令她心有余悸。
玛瑙有苦难言,燕逍遥却因不得其情而焦心如焚;他灵光一闪的想到那瓶金创药,急忙找着,又急急的将药涂洒在纱布上,硬要帮玛瑙抹在伤口处;只见玛瑙比他更惊慌失措,那药怎能涂抹,更重要的是一切都会隐瞒不住,她极力反覆的说着:不用了,不用了,她已经好了!
两人各自坚持着,到最后,逼不得已,她把抹了药的纱布从燕逍遥手中用力拨向地面。
玛瑙反常的举止令他一楞一愕,然而她显露的又不是倔强生气的神色,而是满脸的歉疚;虽一时不明究理,他仍是不死心的耐着性子,蹲在地上将药重新敷抹着…
燕逍遥是如此的坚持和执着,玛瑙只得满脸艰涩的、为难的,吞吞吐吐的说道:“这…有毒…”
他蓦然停住。
好似“正大光明”前,喧嚣争斗的场面,在一箭倏地穿划而过的那一霎,在众人戛然凝止时,猝然撕开了冒名黑鹰的真相;而此时,黯惨晖光微泄的幽房里,那一抹、又一抹焦灼忧切的细心铺敷,在玛瑙这嚅嗫难启齿的吐露下,亦潚冽泠泠的剥掀了南天星密不透露的阴狠毒辣。
这一切犹如一盆冷水临头浇没般,让所发生的种种事情,顿时有了头绪。他望着手中的药瓶,肃然起身,对玛瑙询问着:“发现有毒,所以不让我涂?”
玛瑙不语微点了头。
“你怕我中毒。”他的声调是冷淡的,心却莫名的凌乱着。
这说的是前事,却只说对了一半,玛瑙不置对否的微微摇着头。他再进一步连想到眼前事,看着玛瑙如焦如灼的愁容,却一点心思也没在自己的伤势上,这一群蒙面的狂汉是谁指使的?目的又是为何?已昭然若揭。
他道:“我知道了,你怕我知道了会去报仇。”
他安抚着她:“放心吧,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的。”
他总是能如此灵巧而轻易的抓住她的心念,这是一种~被了解、被呵护的黏润温馨。
瞬时里,有一股浓浓的、柔靡的脆弱,在玛瑙的心田里悠悠的漫散开来,她将头偏倚在他的襟怀~既安全又满足的躲在他的庇荫羽翼里。
也许,玛瑙要的只是这样的安慰就足够了,但燕逍遥却把事情看的彻底的明白。
──南天星要置他于死地的决心与不择手段、谢司寇之前的猜测、他对南天星真实身份自设的试探底线…,几乎已经明白揭晓了谁是咒奴的东部天王。
那“正大光明”赌场上的一场骗局,显然也是依他的意思所作的安排,不是天琴。
他一面安抚着玛瑙,一面凝思,在心中琢磨着所要面临的与南天星的对立关系~这不仅仅是为了私人恩怨的报仇心理,更不是因为配合谢司寇的计划;重要的是,咒奴不应该在这样一个有野心的阴险小人的领导下,越走越偏离正道,否则,他和天琴的牺牲非但没有代价,咒奴和孔雀刀也必将成为西域不得安宁的乱源。
他必得要做些什么。
………………………
燕逍遥的这些新发现,对天琴而言,更是早已了然于心。
而因为百花的私心争权,对法王密使命令的百般遵从;咒奴在“正大光明”赌场前,莽撞粗糙、毫不掩饰的行动失败后,成了谢司寇找天琴麻烦的最佳藉口,以及揭发南天星真实身份的绝好机会。 他以冠冕堂堂的官僚口吻,又再次的威胁天琴传达:要东天王在三日内必需到官府去见他。
对于这一切,天琴内心其实是忧忡的,她不仅直接承受了这股来自谢司寇的压力,更担心咒奴将愈往邪恶的方向里钻,因此她要让大家明白这样凡事以暴力为手段的结果是~即使要回了孔雀刀,圣教也无法长久维持。她必得要借这件事责咎百花,挫其锐气。
宵凉如水,百花坞外静。议事堂上灯火熠熠,人影如豆如列。
天琴站在台前,直言的责备着部属在众目睽睽之下,冒用飞驼商队名义行动的鲁莽大胆,她指责百花的馊主意让咒奴与商队更加的对立,居心可议。
百花却不甘示弱的挑衅着,她不着痕迹的又以燕逍遥来叉开正题,还以此作为打击天琴的手段;她更是大胆的上了台,煽惑众人,逼迫天琴带领大家杀了燕逍遥,否则就要她离开百花坞。
要謢法离开百花坞,是何等的大事!
达卡、阿利姆等人已忧心的见到天琴与百花这对立情势的不对劲。
而那些平日里就是附和百花意见的人,却仍是鼓燥喧哗的呼喊着。
群众的愚昧易受鼓动,总是成为野心者打击对手的工具,惟意志坚定者有不畏不惧的勇气;然而,要天琴离开百花坞,却也是太过份的欺人太甚,她气急的冲到百花的面前,忿然不平,脸色凝重。
百花的短视狡黠,让天琴只觉得无可救药的可悲,却也灵台清明的预见到百花玩火自焚的危机,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东天王操弄部属以图谋一己之私的手法,百花终只是个被利用的工具。
她不跟着百花起舞,依然庄重自持、不妥协的大声宣告着:“离开百花坞,应由东天王来决定。”然后看着百花,慎重而语带玄机的说着:“我提醒你,当心点。”
“当心点”,该当心什么? 天琴的报复吗?这是她永远不畏怯的事!
已被耍权谋、卖弄聪明小智、以及小小胜利的滋味冲昏头的百花,心里迷惑着,却终是不得其要领的将得意的笑容,挂在脸上。
………………………
夜影阑珊,灯花昏濛如浑,悬浮跌宕的困顿幽绪里,却排遣不去思潮如澜,满怀筹觞。
燕逍遥手持龙首刀紧靠着床沿侧立着,他在等玛瑙安然入眠,脸上则是肃穆而坚定的凝思。
良久,他转身往屋外走。才走到床帘外,玛瑙却翻身坐起,她其实并未曾睡着,因为忧虑已是占满。
燕逍遥道:“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我答应你,一定带你回中原。”
──玛瑙明确的选择、因这个选择而必须与南天星绝裂的事实,是明朗的摊开了,他便有责任照顾玛瑙的安全,有义务带她回中原。
眼下,玛瑙关心的不是自己,她极力要避免他与南侯爷的冲突,她起身追了过来,急促的道:“那明天…”,又慌乱的说着:“你看我都好了…”
燕逍遥像安抚小孩似的把她按在床边坐下,他不徐不忙的说着:“你这样不算。”
今晚燕逍遥要做的事,是最令玛瑙不安、也最不愿面对的情形,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或许她会毫不犹豫的依着天琴的安排,避开所有的是非。
她乱无头绪的左支右绌着,且不论这一切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如何,一边是很难割舍撇清的孺慕恩情,一边是“之子于归”的心之所系,这像是在心上两头摆放着危如累卵的秤砣,将要面对交相甩错的毁击。
她内心如火煎熬,情急的抓着他手臂,索性直接脱口的说道:“你不去找侯爷,行不行?”
但这事情并非仅是个人恩怨的单纯,如今他清楚咒奴的为善为恶关键并不在天琴,而是南天星。再者,如果他不去找南天星,他会更变本加厉的伤害玛瑙。
他踌躇犹豫着。
一直以来,玛瑙从未开口向他要求过什么,这是第一次。
看着玛瑙满脸的伤,担忧的愁容,他终究是于心不忍的妥协了,他问:“是不是我答应你,你就乖乖的休息。”
为了让她安心养伤,他答应了她──只要南天星不来招惹他,他也就不去惹他。
这是玛瑙对南天星的回报,是燕逍遥给他的一次机会,但他还是决定要去警告南天星,好让他不敢再次轻举妄动。
玛瑙绷紧的神经,因突然的松放而情绪失控的啜泣着,此刻,她不是坚强勇敢的“女侍卫”,而是一个优柔脆弱的女子。
燕逍遥安抚她休息,在踏出房门时,情绪却莫名的添了几许飘浮。
那是有人──有一个家人需要他的保护和安慰的心情;纵使他收养了一群孤儿,但年复一年的孤独飘泊,东奔西走的过着玩命生活,以及三年来情感挫伤的心灵封尘,他其实不曾识得有“家人”的滋味,早已不敢想像“家”是何物?
而今却有微细隐约的拨动。
他站在屋外,对窗而立,侧脸观察着四周状况,转过头时,从偏躺的床上看着他庄重幽静的脸庞,让玛瑙有一份难言的踏实,依着他的示意,她把剑紧抱着,这次真的是安然入睡了。
………………………
也许玛瑙已分不清自己担心侯爷究竟有多少?她或者更害怕的是燕逍遥树敌太多,越加的自陷险境;单单以南天星的野心勃勃而言,玛瑙显然是太单纯的多虑了。
此时,飞驼商队的四位旗主与黑鹰正避开大风堂而私下密会,他们因为讨论要如何对付燕逍遥而意见分歧,彼此坚持,最后黑鹰与众人不欢而散。
而在飞驼客栈里,南天星也为了谢司寇要求东天王必需在三日内去见他而困扰着。
尽管南天星智计奸巧无数,一时片刻却也无法想出好的策略;打发安顺离开之后,他坐在案头前,展册阅读着,看似闲适从容,实则是不断的在推敲着应付谢司寇的方法。
屋里屋外静悄悄的死寂,灯似掩非掩的明灭不定,门槛外的两名侍卫,昏头不敏的守着更天,怎守得住燕逍遥如影似魅的飘忽乍现?
就一“喀喳”,一出掌,守卫二人已半声未出的没了气。
但毕竟是南天星,已微觉有异,他吞慢无心的询问着:“什么事啊?”
这话还没说完,门已砰然大开,燕逍遥如蛟腾脱跃,似镳箭一般穿门而入。
他一语未发。
犹如鹰隼枭然卓立,目光里蓄蕴着慑人心魄、令人无法招架的凌厉气焰。这直视的火焰,在黑幕撩拢的重嶂下,已围酿成不言而栗的恐惧,烧烫了南天星。
一切似乎是一动不动凝住的僵持着。是凌迟神经的对峙胶着。
南天星突然化静为动,极迅速的要往旁奔掠。
但燕逍遥的速度更快,仿佛他就是南天星的影子,几乎是同时而更迅捷飞蹦的往同方向拦截、折杀他的去路、手握刀鞘、拔刀欲出~这一连串动作,在瞬间铿然发动,一气呵成。
情势的发展是如此的出乎南天星的掌控之外,他完完全全的落于下风,气势消馁殆尽。
燕逍遥太了解如何对付这等小人了,今个晚,既是动口不动手,非得要拿出让南天星心服口服的威吓力,方能使得他知所畏惧。
燕逍遥这才冷冷的开口道:“你不要逼我拔刀。”
南天星这才表面上言辞客气的问其来意。
燕逍遥不与他客套,他单刀直入、不说别的事,只说重点──玛瑙是自由的人了,不再是任何人的仆人,所以别再伤害她。
他单单指出玛瑙为南天星隐瞒,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二件事──那掺了剧毒的金创药,以及南天星多次打听他的事。
这让南天星脸色微变,也明白了白日里的示警意图,不但没有吓到了玛瑙,反而更彻底的把她往燕逍遥的怀里推…
燕逍遥道:“这是她给你的机会。”
该要说的都说完了,他往门外走。
在临踏出门槛时,他停步回头道:“最后一次。”
--话说的平静,但那目光的锐利、语气的坚定,仿佛把这四个字直书在壁墙上一般~殷红淋漓,怵目惊心的透劲!
夜,又继续着它的消寂迷离;而南天星好像是刚逃脱了一场大劫难一般,大大的舒了一口长气。
但他毕竟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惊魂甫定,就开始把这新发展的情势细细思量着。
他完全窥透了一件事──玛瑙全心向着燕逍遥,这虽然令他非常恼火,但却阴错阳差的让他抓住了燕逍遥最足以致命的弱点。
依燕逍遥的善恶分明,嫉恶如仇的个性,在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竟然为了玛瑙,放他一马,还慎重其事的来警告他──这与其说是玛瑙给他的一次机会,何尝不是燕逍遥给他的一次机会~一个真正可以控制燕逍遥的机会。
他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在三日内,制造机会,利用燕逍遥来打谢司寇,以解决谢司寇极力要揭穿他东天王身份的纠缠。 却见安顺来报飞驼商队的第十二旗主叶龟娘求见。
叶龟娘几乎是一五一十的陈述着四位旗主要如何利用黑鹰与燕逍遥比武的机会,暗中布署抓燕逍遥的计划。依他们四、五人联手的情势来看,燕逍遥机乎没有胜算的可能了。
这原本是称合南天星的心意的,但他反应极敏捷的连想到了~这用燕逍遥打谢司寇的机会已经自己送上门来。
他示意要叶龟娘他们放燕逍遥一条生路,眼底精芒毕露的深算着一局狡黠诡诈的计策…。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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