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三 回



作者:茉莉
2006/08/07



二十三

  夤夜更阑,人影零珊,沿路依旧是烟辉映照,黑的沉黯衬着一盆盆火炷的焰光流照。

  燕逍遥来去如风的离开飞驼客栈,回程快步急走着,但仍不忘绕点路,往途中的羊棚经过,探盼着可能找到老人的蛛丝马迹。

  没有悲凉壮阔的埙音辽绕作为指引,羊圈的饲草棚里却意外的有营火扑闪的光影。干草堆旁,有一个人背向外,围火而坐──不是雇他来的那个老匈奴人。

  他毫不犹豫的打开矮栅栏,往里头走,侧身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有特别意图”的人,目光锐厉,面带逡寻。

  若非之前从牧羊小孩的口中得知这是飞驼客栈的羊群;若非第一次和老人在这里碰面之后,为了找寻白玉虎,在客栈里与这位陌生的人有一面之缘;他可能还得费一番功夫猜测来者的身份。



  不搭理他的邀坐,燕逍遥神情冰冷、严肃,目射寒光的问道:“你就是飞驼客栈的掌柜。”

  好厉害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一问,赵虔也不否认的笑声承认,并指称他特地在此恭候多时。

  这是否意谓着他是受老人的指示来与他接触的呢? 但无论如何,如此明目张扬的让飞驼商队的人来传话,是那老人太小看了他?还是认为没有再掩饰这种暧昧关系的必要?

  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赵虔开门见山的回答:“你今晚要见的人暂时不会出现了。”

  这个人讲话的架势与之前的沙鸡全然的不同,显然与老人关系更密切,但他只想和那老者面对面把话问清楚。

  他微动了眼睑,依旧按捺不动,冷冷的问着:“为什么?”

  得到的却是“他有点事”这样敷衍的回答!

  燕逍遥心中蓦地起了无名火,猝然起出贴身短刀,迅速的往赵虔身边一靠,冷不及防的一把架在赵虔的脖子上,他几乎是附在赵虔的脸颊边,语带威胁的恐吓着:“我见不到他,你也见不到他。”

  羊棚里,营火窜闪耀映着,照得燕逍遥的脸殷红发亮,眦睁的双眼,如喷火般犀利的吓人。

  赵虔一下子刷白了脸,身躯微颤,但仍不失镇定的说着:“他真的有事,他收留了一帮小孤儿。”

  虽然是完全脱序的失去掌控立场,他终究是抓住了能让燕逍遥有所顾忌的重点,而燕逍遥第一次从他的口中获得证实,那些孤儿果然在他们的手中,他不遑多想的问着:“小孩子怎样?”

  “都好,很好。”

  “老人家说让你完成任务,孩子会很快和你见面。”

  闻言,他忿然将赵虔推跌在一旁的草堆上。

  “完成任务”~~这已经令他迷惑不解,身陷是非公理不明之中的交易!

  他正急着要这老人出来解释个清楚,正想从他身上找出谁是该死的内奸和失踪旗主的下落,却只得到要他继续完成任务的指示。

  天知道,那些天真无邪的小孩是他长年飘泊无依的心,所仅剩有的些许温暖情感的依托,如今却被拿来当作要胁他的手段,到现在小孩们平安与否都不能确定…。

  为何老人要躲藏回避?前后判若两人的行事作风,让他将愤怒全写在脸上,他长刀出鞘,手带风劲,猛地将刀与赵虔相差分厘的擦身戳下;刀光骇寒,青芒逼人,森冷凛凛的矗立在赵虔身旁积耸如山的饲草堆上。

  他凌厉的目光盯住赵虔死白的脸,绝决、不容讨价还价的说着:“明天之内,我要见到这些小孩子平安,否则我是不会替他做事的。”

  “我要你的人头,我会随时来取的。”

  他一手取出长刀,刀柄拖曳缓步而戒备的离去时,肃杀的寒气兀是弥漫在斗棚里,让人心惧胆怯。

  人已经走远了,吓到腿软了的赵虔,两眼无神的呆望着对面墙,三魂少了两魂半,平生经历之惊恐,莫此为甚。

  虽然刀爷当初有指示,让他协助燕逍遥完成任务,但他都只是从中牟利;而这次的接触更是赵虔的自作主张,因为最后的几位旗主都已经进城了,他想要故技重施,再次借燕逍遥的手削弱他们的势力,劫走这些旗主,却没想到,反成了~必需应付燕逍遥提出的条件的“宾主易位”的局面。

  他的确遭受了相当程度的震撼,这迫使他不得不将眼前燕逍遥、咒奴、商队在葡萄城里的实情传达给还在延城的刀爷,请他迅速回到葡萄城来处理,因为他根本不知晓小孩子们究竟安置在什么地方。

................

  终于有了找到小孩和老人的线索,但赵虔毫无真心诚意的言谈态度,让燕逍遥不抱持乐观的希望,反倒是承载了满满的被耍弄、利用的愤怒。

  一路健步快走,还没到拉依客栈,远远就见到拉依在门外来回探望着,他更是加快脚步的急走着。

  原来是有不速之客,来的人是黑鹰。

  他正坐在天井堂的棚座里悠哉的自斟自饮着。此刻,还不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辰,他却单独前来,奈人寻味,燕逍遥思索着。

  他无惧无畏,安然自得的神态,在此时看来更像是一个不含藏非理性敌意的敌人~一只不寻常的孤鹰。

  也许,表面上的朋友也难以比光明正大、心胸坦荡的敌人来的受欢迎吧。

  见是黑鹰,燕逍遥反而显得平心冷静的从容,喷忿的怒气早已不知所踪。仿佛是刚从满布令人扎刺的野兽丛林中脱身的人一般,需要呼吸一口精神松弛的新鲜空气。

  他潇洒不羁、不甚戒心的放下了刀,与他隔桌随意对坐着。

  才二、三言的对答,燕逍遥已完全明了黑鹰特地在客栈守着他、怕其他的旗主以卑劣的手段对他展开突击的用意,他心里不禁赞叹:是铁铮铮的真汉子。



  而不久之前,才和弟兄们不欢而散的黑鹰,出人料想之外的来到这儿;他原本是单纯的来守着燕逍遥的,因为他不能保证兄弟们会采取什么行动,但这样的意图却轻易的被燕逍遥一猜即中,他看似不在意,心中却有隐隐莫名的蠢动。

  他俩人一来一往的言谈之间,黑鹰的神情态度一直很散漫、冷淡,但内心有抗拒。

  因为燕逍遥对他们商队造成的伤害太大,这是事实;而这样一个人物太迷离,与当初认定的完全不同,他仿佛必需时时提醒自己:这个人是敌人,不是朋友。

  于是,当燕逍遥说道:“说来可笑,两个无冤无仇的人,晚上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第二天却要拚个你死我活。”时,黑鹰一反之前的无心无情绪的态度,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斩钉截铁的说着:“只要你是飞驼商队的敌人,我对你绝不会手软!”

  这令燕逍遥微微一楞的止住,他其实不把黑鹰当作是敌人,而是值得敬重的好汉,就在这一刻他明白了黑鹰心里莫名的挣扎。

  他心有所悟的定眼看着黑鹰,回以极严肃、庄重的神情:“我会非常的小心。”

  叉开决斗的话题,也不管黑鹰保证他平安离开西域的条件,他把问题拉回到他最在意的事情;一如之前,他要把有关刀爷和班勇的传闻做一次确认。

  才开口引题,还没说到内容,却被黑鹰截口说道:“我从来不信谣言,只信亲眼所见。”

  闻言,燕逍遥微微一顿。

  ──那是一种遇到知音的愕然,他们事实上是有着相同的处事态度的。是一种频率接近,豪气相匹敌的野性特质。

  这让双方的对话除了坦然、坦白,还加深了彼此的相吸引。

  燕逍遥意外从黑鹰的口中,得知了刀爷为了救小孤城,忍痛杀了池彪的父亲,还亲手抚养池彪长大成人,以及刀爷为何要劝班勇将军在西域自立为王的真相;这和那个雇他来西域杀刀爷的老人所阐述的内容,简直是南辕北辙的全然不同!

  这个不应为外人所知的内幕,却被刻意的是非黑白颠倒的流传外泄,显然是因为商队的五堂十二旗主里有内奸。

  他脸色微变的想到今晚才碰过面的飞驼客栈的掌柜赵虔和老人的关系。

  一切似乎是壑然开朗的有了明确笃定的方向~要找到几位失踪的旗主的唯一方法,就得要找出商队里的内奸。这才是眼前商队和他最应该做的事,而不是彼此对立的打斗。

  这样的找内奸的行动计划,黑鹰却拒绝他的参与。

  虽然黑鹰在明白他来西域杀刀爷的真正动机的那一时,内心惊愕,失了戒心,不自觉显露了极短一瞬的恍神迷茫,但现实的状况却不因这个了解而有明显的转变。

  ──他心里其实已经不把他当作是敌人了,但商队的其他人是不会相信他的;几位旗主也确实因他而至今生死未卜;再者,全城的人几乎都知道他已经和他做了约定~只要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燕逍遥未交出几位失踪的商队旗主,他就要与他光明正大的比武。

  更重要的是,如今这个生死对决之约,在少了复仇心理的世俗羁绊之后,与他一较高下的欲望,却越加的在他的血脉里炽烈而旺盛的燃烧着。

  正是~人生把酒聊欢难逢一知己,身怀绝技难得遭遇真对手。

  黑鹰慵懒、散漫、淡漠的表情,蓦地凭添了炯炯明亮,奕奕飞扬的神采。

  他断然说着:找内奸是他们商队自己的事,与外人无关。但话锋一转,即坦白而振奋的承认,他越来越希望明天来临,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好对手!

  燕逍遥问:“你想在什么地方?怎么比?”

  于是,他开始述说明天的比武计划──我不告诉任何人,我会一直在这等到天亮,如果你不能交出我的兄弟,我便与你一起出去,没有人知我们去那里,只有一个人会回来。

  “只有一个人会回来”,一场零和局的生死游戏,致命快感的黑色赌注。

  黑鹰那如大漠苍鹰般炯厉的双眸,对峙着燕逍遥,把所有的高昂斗志毫不保留的强势表露着。

  燕逍遥则回以朗朗如明月般,既剔透又幽邃的肃容~那是看似清晰却又令人捉摸不到的含藏光华,是一种让人甘心以性命来舔尝的吸引力。

  听完黑鹰的计划,他淡然又干脆的说着:“好。”然后顺手执起酒杯道:“干杯!”

  当两只酒杯砰然落桌时,也同时完结了两人之间坦然不拘的一番对话,也就预约了即将要展开的一场激烈的生死之战。

.....................

  夜更加的深沉寂寥,焰火掇昏昧,微醺迷。

  拉依客栈里暗伏的脉息犹窜动萦嫋着,一边是自饮自酌的泰然等候,如孤鹏待举的笃定;却不知另一边已焦忧如焚的盈满又盈满,踟蹰再踟蹰。

  这夜注定是令人不寐的,打从燕逍遥离开拉依客栈不久,玛瑙就睡不安枕,一听说黑鹰登门守着,又摆明了非等到人的模样,她的一颗心更是上下忐忑着,就这么一个人在屋里,胡乱想着、捱着、等着。

  终于,燕逍遥结束了与黑鹰的谈话,才一开门、关门进了屋里,就见玛瑙欣然相迎,满脸喜孜孜的说着:“你回来了,你看,我没事了。”也不管燕逍遥要她多休息,拿起早就收拾妥当的细软,欢喜异常的说着:“我们走吧!”

  他情急的用手按住了她的行囊,显得迟疑和无所适从。

  玛瑙且佯作不知,还刻意当作他要帮忙拿包袱,欢喜的顺声道谢,一迳的开了门走了出去。

  莫名的喜悦振奋、心急的要连夜赶路。玛瑙的反常举止让他措手不及,难以回应。

  燕逍遥就只是傻楞、犹豫,为难的站在原地。

  ──才和黑鹰作了约定,怎么走?小孩子们的下落不明,如何撤手?整个混乱的局面才刚有了明确的头绪,不能不弄明白……

  他没跟上,其实是可以料想到的,玛瑙转过了身,看着他,沮丧的又踏进了屋里,回到原点吧!

  这其实是比非得要生死相抟的打斗还要为难的,她的心意是明显易懂的,但情势也是明显的不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他只能把她的佯装当成真的来应对:“不如你先走,过两天我再去。”

  玛瑙无精打采的道:“不用了,我困了,睡觉吧。”说着就往竹帘下的床边一坐。既了解、又无奈的看着他。

  她不是不明白此刻要断然离开的不可能,明知这么做是自欺欺人的愚蠢,明知不可为终究还是让情感泛滥成不理性的实际行动。

  玛瑙几乎是成为天琴的翻版了,打从一开始天琴就绞尽脑汁的要赶他走,如今她亦是如此想尽方法的要让他快快走,因为今天他曾经亲口答应过要带她回中原,这是眼前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藉口。

  但她毕竟是驯服的小女子,不是惯常在大风大浪里独当一面的天琴。她对他的情感,除了儿女情爱,还挟杂了太多的敬佩、景仰、依赖和遵从。

  隔着垂下的帘远望着,看着他坐在椅凳上,无语冥思,愁容不展的,她不自主的往床头挪近了些,心里其实已经早早认输了──还是由着他的意思去作主吧,只要他认为心安理得、值得,就好。

  燕逍遥似有所觉的回头望了她一眼。

  如果说还能像当初那样的不在乎、不珍惜,那是欺骗自己,况且她还满脸的伤痕、血淤;即使知道自己根本无力保护她,却再不能催赶她走。

  也或者是,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否真能放心的让她独自离开。

  有些事,非弄明白不可;有些事最好不要想,越想越心乱如麻。他徒然的起身,一会儿双手扳门垂立,一会儿透窗望夜…只能沉吟呻叹。

.....................

  黑幕幽悬,精神冥养,身肢弹疲乏,是大自然赋予夜的妙钥。

  就在这个暗夜里,屋外独坐的黑鹰,凭几垂目,静心调息。

  葡萄城的近处,却已有一队人马,或坐或卧,在苍茫无垠的大漠辽野中,蛰伏等待着,他们是穆狼和邱麟带领的飞驼商队,准备在天亮后,偷偷跟踪黑鹰和燕逍遥到比武的地方,然后乘机抓燕逍遥。

  夜,有无影的脚程,是乾坤拨转如钟摆,推日向夜,催夜朝日。

  日将出未出,天地被分明的划为上下二半,山峦大地厚暗的土壤块垒,禀承着如蛋糕黄般博腾的鲜嫩光亮,满空是弹指可破的清橙。

  一轮红日忽的跳跃拱上。

  光明悠白的早晨,在徐徐清丽的微风中静诉它的到来。朝气的节奏,喧腾了葡萄城的苏醒。

  斜洒的晨光,以成线的优姿,透窗闪耀,映照在燕逍遥的发丝上,明暗微影的对比中,更显得他的脸庞恍如镶了彩金的俊逸;他就这样一夜背窗闭目,持刀息坐,养精蓄锐。

  他握了握拳,蓦地睁亮了双眸,投向屋外的目光,有毅然决然的坚定神蕴。

  玛瑙为他准备了简单的茶水和必要物品,她将这些东西往桌上放下,用着与昨个晚截然不同的安定语气,说着:“安心去吧。”

  这是她惟一能做的,惟一想说的。

  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回这样的送别情景了,她想表现得很坚强,不要总是依依挂怀。

  但终还是做不到,回身退走几步,又向前几步,索性倚在木柱旁,目送他。

  燕逍遥转头探了探窗外,想了想,倏的起身,拎起方壶和布包,方开门要步出,蓦地有一股迟疑的眷顾。

  他侧头看着玛瑙,却不言不语。

  他的脸,像平静无波的晨雾中的海,眼眸是幽邃的深蓝的海。如果他的眼神里有述说了些什么,却也是不易解读的仿佛什么也没有。

  玛瑙很快的自我分析着这样的密语:

  “如果你担心玛瑙,玛瑙有剑。”他微颦了脸。哎!想来也是,这剑好像只留下脸上的大小伤痕作印记。

  “如果你不想要我在这的话,我可以马上回中原。”他木然无甚表情,却没有启程的意思。

  两者都不是,那么就说自己最希望的答案好了:“不吭声,玛瑙就等你回来,回来再说。”

  这回玛瑙不看他的表情,害怕再一次收到否定的讯息,她低着头往竹帘一旁靠近,没有看到他略带欣然的神采。

  待回转身抬头一望,他己经走了,好似接下来他们所要面对的世界是什么形貌都无所谓了一般,玛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心口上轻漾着甜滋滋的满意笑容。

.........................

  带着伊人轻盈恋眷的别影,漫灿的晨光中,走过清风拂面的绿意盎然、细苔相迎的短草石径,燕逍遥淡然自若的停了脚步,目光眺向还在酒棚里坐着的黑鹰;他仿佛发射了起程的引信一般,黑鹰的眼里立刻闪动着耀亮的精芒,很快的起身跟上。

  又是一场轰动全城的盛事,却是与黄狮决斗的那一回全然不同的架势。

  当他二人一派从容的并辔走在葡萄城里最繁华热闹的大街上,往城外的瀚漠出发时,怦然的节奏、优雅的策马英姿、潇洒豪迈的前进步伐,顿时成了整个人潮汇集的商业大街上,所有人的目光焦注点。

  这仿佛是一场隔层面纱的鹰野会战,只见其影不得见其形的杳不可测,众人只能欣赏着两人一派毫无惧色的飘逸大度,没有人知道他们决斗的地点、比武方式以及可能的结果……。

  相较于比拳头决胜负的场面,浩浩荡荡的规模排场,可否比得上如此这般诡密无方的吊人味口?

(待续)



回《丝路琴心》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