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茉莉
2007/02/06
二十七
晨风清新露,柳盈青草香。
罗幕轻曳展,白光悄初绽。
天刚透亮的街头,大地朦胧的才苏醒,菜贩来往零稀。又是崭新的一天,却有微迷的浮动,沉漫在菜市的街角;街旁那棵黄皮老秃枝干旁,搭手张望的人,无法是轻松的心情。
不知为何,此刻能否见到玛瑙平安,竟是如此的令人挂心。
终于,清冷街道的那端,幽幽濛白的气息里,传来若有似无的马车声。还没看见来车,伫立树干边的他,已经紧心的望眼欲穿。
声音是来自入城牌坊的那一方,果然是被藏在城外!
才刚绕过坊牌,玛瑙已惊然察觉,他们又进了葡萄城。她有一些不知所谓的,用目光询问着与她同车的天琴,没来由的一丝焦躁拢上心头。
马车里,四壁是幽暗的紧合,仅能由细分小格的车窗向外透看,天琴坐在更灰暗的那边,车窗更是隔了一层,里外看不分明。她无法回应玛瑙的询问神情,微微的撇开了脸,思绪难捉摸。
缓缓而来,达达渐近的马车,斯文的摇摇作响着,在轻声可破的宁静晨分,搭响在心田上。燕逍遥缓步的迎向马车,无法看清车里的另一人,只看到玛瑙的脸庞从车窗里清晰可见,她的伤已经康复了。
乍然相视的眼眸,写满了彼此间相互的关怀与念眷。她虽是安然无恙,却见她微攒着眉,一脸殷切焦忧的面容,他报以微微的浅笑,仿佛只要她平安,一切都值得了。
白色的清晨,伤感的凝眸,情意呼浓,没有言语充塞的短瞬相瞥。
马车没有停的继续往前驶着,玛瑙从车窗里丢下一只羊皮纸卷,车就这样渐行渐远了。
燕逍遥蹲身拾起卷纸,这,关系着玛瑙的性命。这纸卷握的沉重,他的神情肃穆忽悠,目光飘然瞻顾着前方,睇向车去的方向。
天空虚飘的白着,仿佛也蒙上了一层惨然的素净。
.................... ............
马车绕了一圈之后,又出了葡萄城,沿城墙而行。
他们要送她去那里?要对她做些什么?
这些,玛瑙已是丝毫不在意,不关心;头倚车窗,自顾自的陷溺于幽思~~没想到还能和他见上一面。他换上了深蓝色的行装了,更显得帅气豪俊!从此不能再陪在他身边……
她这里是情思辗转,闷头无绪。却不知在身边的天琴亦是恍忽迷离,陷入时序倒置的悠悠迷阵里。
天琴手持着从玛瑙身上搜来的琥珀色玉佩,细细端详着,抚触着。这玉佩玲珑细致,透色莹剔,她并不陌生。三年前,她曾在洛阳城里,把赏过;那是在她的生命里,曾经有过的最旖旎、最短促而美好的时光。
她清楚这玉佩代表的意义。是在什么情况下,这玉佩会到了玛瑙手上?她出神的揉抚着,胡乱的想着。
对她而言,这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她猛然的从无意识的磨搓中醒了过来。
如今反倒是她要问玛瑙:有什么心愿,可以代她完成的?
两个一样善解人意又傲气十足的女子。任由天琴的言语激励,一样未能使得玛瑙吐露自己的心事。
玛瑙只道:“我的心愿不需要别人来完成。”
天琴望着她无精打采的神情,深吸了一口气的转瞥窗外的想着:其实那心愿何需再多问,而她终究有一些机会来完成的。
马车戛然停住,有一辆相似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儿,与她们反向紧临着。天琴将玉佩从车门缝里递出,玛瑙探窗而望,才一溜眼,玉佩已转到了对车上翡翠的手中。
从未见过翡翠如此狡狯的眼神,以及那别有寓意的浅浅一笑,让玛瑙宛如吃了一秤锤的惊讶着,她回头望着天琴,明知不可能得到回答,只能是无所知的茫然和心中忐忑。
相错的马车,背道而驰的行径方向。曾经是情如姐妹的两个女子,因为各自的抉择,而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 ..........................
这进城的马车,在近午时分,驶向了葡萄城官衙的大门。那穿着一身玛瑙色滚边衣裳的女子,单独下了车,依照谢司寇和百花的约定,准时赴约。
马车已驶远了,这女子大胆而无畏惧的站立在衙门前。
躲藏在一旁窥伺的谢司寇,满是狐疑和错愕,惊讶无比的望着这个像似玛瑙背影的人。
万没想到,来的人竟然会是翡翠,而不是玛瑙。她穿上玛瑙的衣服,欺瞒了谢司寇的判断。而他和他的士卒,就像被耍弄了一般,白白大费周章的在门外布署守候。
他想错了,想错了南天星的诡计。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这出其不意的计谋,搅乱了谢司寇的方寸和头绪,完完全全的掉进了南天星所设的陷阱里。而他更难猜想出的是~翡翠的真正来意。
翡翠就只为了做两件事而来:
其一,在谢司寇质问玛瑙的去向时,顺势把那玛瑙的玉佩“送”给了他。
毫无警觉的谢司寇根本不清楚玉佩的用途,就收入了怀里。真可算是“正中下怀”了。
其二,她对着谢司寇莫名所以的就拔剑相向,恼怒的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对于翡翠这继之而来的大胆妄为、公然挑衅,谢司寇更是勃然大怒的倾全力要围杀她。
就在他当场一剑刺死翡翠,得意洋洋地,准备带着她的尸体去向南天星兴师问罪之时,八名御前侍卫恰恰赶上了这一幕。这是南天星早安排好了的一步棋,算准了时间,让翡翠预先和八名侍卫约好的,说要与谢司寇一起对簿公堂。
好一个足以让谢司寇一招毙命、百口莫辩的狠招!
如今,谢司寇真正是“欲杀人灭口”的“罪证确凿”了。一瞬之间,他从高高在上的九州司隶校卫,成了胁持御前侍卫、企图畏罪而逃的丧家之犬。
虎落平阳,犹是难避的开那恶狼之口的,南天星岂会如此轻易的让他再有机可乘?那最难过的一个关卡,将紧接着而来,这才是对他最致命的一击。
...... ...........................
且说燕逍遥依羊皮纸上的指示,在近午之时,到官府与飞驼客栈的必经之路上,人来人往的官道旁,依傍着满满悬挂着布幔的一隅,等待着告知他具体行动的人。
静默的等候。他双手抱胸前,龙首刀在手。
既然必需面对,就不犹豫。搭贴近在蓝色的布幔前,浮动的染布,微透着他坚毅沉稳的身影,他像雕像一般伫立着,缄默凝神。
一个不比寻常的刺客。
良久。有一人从他背后的布幔外,翩然悄至。
来的人是百花,一身黑衣简装,乌亮秀发垂肩;轻巧飘飘,神闲气定的走上前来。
没看来人是谁,她还未开口;燕逍遥问的干脆:“说吧,要杀谁?”
却听她道:“不用杀人了。”
燕逍遥一点都不想知道,也不关心这其间的转折和过程;也或许,他想着的是:南天星毕竟对玛瑙还存有一丝情义。
以为是好消息,没去猜想这其中还有迂回曲折的诡计,他急急的要他们马上放了玛瑙。
百花在他眼前清悠的走着,不缓不急的说道:“玛瑙已经死了。”
或许她正暗暗笑着:这样一个经历无数的刺客,竟然天真的把“不用杀人了”的话,信以为真。但她脸上是丝毫未泄露出半点情绪的。
倒是燕逍遥一听说玛瑙死了,简直无法置信,直冲到百花面前,神色剧变,一步步进逼着百花。这回,他真的想要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百花一步步退,一面表情严肃认真的,又急又快速的述说着“详情”。
咒奴把一切的责任都推到谢司寇身上──是谢司寇逼他们交出玛瑙;他为了对付南天星,盘问着玛瑙,玛瑙不肯屈从,坚决不说出任何对南天星不利的事,于是在谢司寇面前自杀了。
这样的瞒天大谎,如何教人信服?但咒奴有的是计谋,他们做了足以让燕逍遥不得不相信的准备。
其一,玛瑙的尸体还在官府里,燕逍遥若是不相信,可以自己去证实。其实那是翡翠的尸体。
其二,谢司寇身上还有着玛瑙的玉佩,他正要前往飞驼客栈找南天星;百花建议燕逍遥如果要问清楚,就不要走开,在这里等着。
百花说的既急切又一脸的正经八百,看不出有任何一丝狡诈的痕迹。他停了脚步,茫然困惑的想着这整件事情的真伪。
拐了层层叠叠的弯,用尽心机的巧妙设计着,只为了让一个刺客心甘情愿去杀人?恐怕燕逍遥再聪敏,也想像不到这比刀爷还善于算计的诱骗技俩。
急怒下的燕逍遥,无从选择的依了百花的建议。于是,他仍然等在街旁的布幔前,等着当面质问谢司寇,心绪却是起伏难平。
...................................
谢司寇只身走着,惟今之计,他只想要去找南天星算帐。
猛然,从路旁布幔围绕处,闪出一人!灵巧如风,风纹散落如烟,人已乍现在前。
他抬眼而望,看燕逍遥气势不同往时,明显地带着兴师问罪的敌意。他亦一语不发的把脚步跨稳,握刀对峙着,面色凝烈。
尽管再怎么气愤,燕逍遥是不会不明不白的就滥杀无辜的。他开门见山的问着:“玛瑙是否死了?”
对于这一问,谢司寇陡的松懈了戒备,无奈的说着:“你问玛瑙在哪儿,或者是否死了,你应该问咒奴。”
这样的问题,这样的回答,两方又一样不是诚信之辈;究竟谁在说谎,实在是一时难辨。
然而,当他追问到玉佩一事时,谢司寇果然从怀里掏了出来;他一面把玉佩丢还给燕逍遥,一面又极力喊冤的宣称是有人栽赃陷害。
燕逍遥接过了玉佩,仔细的端详着。
是他给玛瑙的那一块!
又一次。那已经慎重送出去的东西,绕了一圈,还是又回到身边来,无论是银耳坠还是玉佩;而送给的人却都是留不住的。燕逍遥胸口隐隐的,微微的,抽紧。
他收起玉佩,睁大着含怒的双眸,很快的下了断语:“玛瑙是你杀的。”
他不再听谢司寇的解释,不相信死的人会是守在南天星身旁的翡翠,而不是玛瑙。
他废话不再说的倾身跨步,拉长身形,双眼凝注的望向谢司寇,摆开拔刀对决的姿势。
他擅长快刀,谢司寇亦如是。
恍似在洛阳城街头的那一回,谢司寇一刀解决一个快刀刺客的那一幕,要精典重现。只是这次的对手是天下第一快刀──燕逍遥,强弱互异,谢司寇不再是自信满满的有把握。
谢司寇不敢大意,身躯亦如枭张翅,刀已脱鞘挥出,高高后举着,势如苍鹰般,欲下俯冲击。
在两相对决的此时,燕逍遥的眸里,却泛起一阵的迷离;他忽然习惯性的冥思着这一切,凭心自问:对谢司寇杀死玛瑙这样的断定,其实是不足以全信的。
还在思索之中,谢司寇却已迎面奔来;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心中灵光一闪: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他不追来的话。
随而迅如飞兔一般,窜入了悬挂在路旁的布幔中,隐然无影、无迹。
只可惜,谢司寇并不明白他的用意,他杀意既起,与天下第一快刀对决,争一高下的雄心正炽,情势已不能戛然自止…
同样是布林蔓蔓,和蒋虬相较,谢司寇可就不惜一切、果断了许多。他用的是刀不是棍,在找不到燕逍遥的影踪之后,立即毫不考虑的一刀一布挂的削断这些阻隔。才三两下,布林已裁开了一大段的空间,他循目逡寻着燕逍遥的身影。
他逐布寻迹,一刀横划过,没有。再一划,又一划。
又一刀削下,恰恰才见到燕逍遥那落在白布幔上的影子,还未能反应,布一落空,就像是被接续的连续刹切动作一般~~燕逍遥双手握刀,已身形如一,疾速的横划而过谢司寇的身,血溅白布幔。
一刀致命!
反应未及,却已失机。比能想像的一刀对决,还要快速的就结束了的一场决斗。
谢司寇已命在危息,他愿赌服输,不悔反笑的说着:“哈,不愧是天下第一快刀,本官死在你的刀下,死而无憾。”
但他也不甘心放过南天星,就算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把事情说清楚:“但是我要告诉你,我真的没有杀玛瑙,你还是被利用了。”
谢司寇,逞贪威风能几时?
看青山无日,恶名留世,一生僭僭越越,总成灰烟湮灭。无人为他惋惜的终结了此生。真是可悲!
然而,谢司寇的临死之言,再不会是欺骗的了。
燕逍遥半低着身,收起刀,心鸣忿恨。森冷的霜颜,满布着恼怒的愤焰,不是后悔杀了谢司寇,是懊恼无端端的,还是做了被人利用的杀人工具!如果谢司寇说的是事实,那咒奴的狡诈──是可忍,孰不可忍?!
谢司寇才刚倒下,燕逍遥正收着刀,安顺却及时的出现了。他一直是跟着的,一方面是确认燕逍遥会杀了谢司寇,一方面是要执行“兔死狗烹”的任务。
燕逍遥忿怒的要找他算帐,他立即狡猾的应变着。
他欺骗燕逍遥,说是玛瑙还没有死,用马车将他载到城外荒湮无人的大漠上,欲加以杀害。然而,十数名咒奴岂是燕逍遥的对手?不一会儿功夫,已尽数丧命。此刻,刀已架在安顺的颈项上,他对燕逍遥的轻忽和低估,终究为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
燕逍遥毫不留情的一刀划过。冷冷的回眸一瞥,泄下怅然填膺的一抹酸涩。纵然,有鹰拔怀远的心志如他,亦不能制止这擅于诈骗的、如噬血般的残酷世道。这是令人难以容忍的冲天之怒!
他白忙一场,就算杀了几个小人、恶人,终不见无辜的人得救。玛瑙呢?还是了无影踪。
...... .............................
玛瑙呢?
在玉佩转到翡翠的手中之后,她们依旧绕回城外的密室。玛瑙再没有利用的价值,又因为她知道了太多的事情,南天星根本不想放过她。
但是,天琴终还是不愿意违背良心,她没有听从法王特使的命令。明知如果擅自作主的放了玛瑙,会给自己带来很多的后患,几经思量,还是作了应该的选择。
她使了个巧的,迷昏了下毒药的二个咒奴,促不及防的把玛瑙救走;带着玛瑙避开看守在密室外的所有咒奴,又事先早已安排妥当的做了规划,轻巧伶俐的躲过百花与众人的随后追杀。两人双骑,一路奔回葡萄城,到拉依客栈要找燕逍遥救援。
然而,远水终究是救不了近火,燕逍遥还在与谢司寇决斗,百花却已带着数名咒奴,追杀到了拉依客栈。
于她的野心,这是扳倒谢天琴的绝佳机会;于私人的情感,能擒拿住燕逍遥的旧爱和新欢,加以泄恨,是何等畅快。百花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放过她们的。
百花拿拉依的一对子女要胁着;这样卑劣的技俩,天琴和玛瑙是敌她不过的。最后还是束手就缚的,被咒奴当作叛徒、逃犯一般的带走了。
这才过了不久,燕逍遥终于回来了。就只这么一点相交错的时间差,事情就变的迂回慢长的折磨人。
他见拉依被人打的满头是伤,气忿的要为拉依报仇,拉依却急急的述说着:“玛瑙姑娘回来了,后来又被咒奴带走了。”
玛瑙没有死。
仿佛望见那~青空里镶金的白云,朵朵袅袅,镂饰纹彩。瑰丽的华美中,却又带着不安的惴悸和善变。
这正是燕逍遥此刻乍然闻讯的心情,是转机里犹有危机的惧慎忧心。
不做多想的,他惟一的选择是直接去找南天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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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大步的跨入飞驼客栈,明显感受到了不同的氛围。
曾几何时,飞驼客栈已是全然不同的风貌?宽阔相连的隔局,明暗协调的自然光影,随处洒落着。一夕之间,飞驼客栈闭塞全开。
他无暇细思商队所遭遇的变化,对着飞驼商队的戒护一脚踢出,迅雷不及掩耳的手到摛拿,很轻易的就甩脱戒备的众人,直往那南天星的住处踏进。
一开门,鸟雀无声,杳无人迹,再没有半个南天星的随身侍卫防守着,书扎、摆设一应全无,仅剩一片人去楼空的肃静。
这让燕逍遥完全的楞住了。
就在燕逍遥杀死了谢司寇之后,翡翠的尸首已由衙府发回,八大御前侍卫也已认定是谢司寇循私误事、畏罪潜逃,回去覆命了。
南天星为翡翠痛哭了一回之后,很快的又汲汲营营于他的野心。如今,他再不必受谢司寇的纠缠,更毋需顾虑朝廷的调查,只剩下最后要做的一件事~~那就是向刀爷摊牌,要回孔雀刀。
他迅速的撤离了飞驼客栈,在西南城外的绿洲地扎营,等待着适当的时机。
这一日里,情势是如此疾速的变化着,燕逍遥寻人不得,苦闷循思,才刚踏出门槛外,又遭到商队人马的围堵。
然而,面对燕逍遥的直白闯入,以及他那依旧豪迈的从容神采,商队却少了以往的自信,更多的是谨慎戒惧。数个弟兄围了上来,带着疑惧的畏怯,要对他一刀砍下,就在此当头,远处传来及时的制止声。
是刀爷。
峰回路转又一回,南天星撤走了,这恰是刀爷再度踏入飞驼客栈的成熟时机。撤网即是收网撷成,东天王和刀爷,两人俱已不再避人耳目。
这一切~~是白云已出岫?亦或是山雨欲来时?或恐是最后见真章的时刻到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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