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
2004/05/29
(一)
《水仙子》
碧玉坠尘落叶乱,随风飘零百回转,
雪掩冰封路茫远。
质皎洁缘未断,点红丝绿萌陆苑,
虽春寒料峭,然萍水互暖,璧合月圆。
话说上回说到武妈在若寒剑萍最危险的时候赶到,救了他们。经过商量,两人决定结束浪迹江湖的生活,跟武妈回到京城。
又是早春二月时节,桃花初绽,杨柳新绿,却是乍暖还寒时节。京城街头,鹅黄嫩绿,繁华依旧。人来车往的,熙熙攘攘,茶楼酒馆纷纷扯起了杏黄旗子,在风中舞个不停,笑脸迎向南来北往的客人。
若寒和剑萍、武妈走在大街上。剑萍久别京城,一旦回来,兴奋非常,一面左顾右盼,一面和武妈大声的说笑着。
一路上若寒也顺着说些笑话。看着剑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样子,心里却总是有点忐忑不安,甚至还有些不祥的预感。他深知道:这次回来,面对的事情肯定不容乐观。虽说一切顺其自然,听天由命,但好不容易和剑萍历尽坎坷,走到今天,怎甘心就此放弃。唯今之计,也只有放宽心怀,随机应变,看有无两全其美的法子。
若寒忽然停下脚步,觉得眼前一亮,刚冒出嫩嫩新芽的柳树下,赫然一个字画摊。心里顿时暖暖的,嘴边漾起一丝甜甜的微笑。
两人的初逢,也缘于这样的一个字画摊。当时自己装扮成一个不懂武功的儒雅书生,奉命来到这里摆卖字画,伺机接近剑萍。
流氓捣乱欺负自己,为了掩饰身份,不能还手。女扮男装的傻丫头剑萍,古道热肠,天真可爱,不喑世事,路见不平,冒充大侠出手相助。我一副孤苦无依的样子,搏取了她的同情,邀我伴读,得以成功混进陆家。
自己是心怀叵测,剑萍是真诚相待。我们朝夕相处,共游同玩。
桃花盛开,桃树悄然立于山间池畔,在尚未繁荣的春天,如霞似锦。远望去如一阵粉红的轻烟,行走其中渐觉飘飘然如临仙境,那一片燃烧的热情撞击着冰冻的心扉。
玉笛声悠悠,古琴声嫋嫋,花瓣儿轻轻飘落,与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一红一白,一冷一暖,似不融洽,然而,红红白白之间,那圣洁的意境,却是这般妙不可言。不知不觉欲罢不能,坠入情网。
在春风行走,两双清澈的目光相碰,是怎样的欣喜与疼痛。红尘中以半壁玉璜相约的人,注定结下这段尘缘。
从此你我萍水相逢,从敌到友,终成心心相印,死生也相随的爱侣。历尽风霜刀剑,几多艰辛,几多坎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若寒心头漾起一片温煦,伸手入怀,把贴身珍藏的玉璜握在手中,轻轻地抚摸再抚摸。温润光洁,很亲很近,就像抚摸自己光滑的肌肤柔软的心。他感觉玉璜,这个定亲的信物,没有辜负自己丝丝缕缕的滋养,它是活的,是生命,有体温有心跳有灵性。虽无言无语,但有情有笑,与自己产生心灵契合,和着自己的思绪在共鸣。
一种不可言喻的愉悦,让他的心甜甜的,唇边的微笑加深了:“本来我们就是指腹为婚,阴差阳错之间,几番悲欢聚散,生离死别。命运的安排让我们相识相爱,莫非真是三生有约,姻缘前定?”
想到这里,扭头看看剑萍,她也是若有所思的望着那个字画摊,大概她也想起了他们相逢相识的情景吧。
剑萍恰恰也望过来,两人的目光交接,心有灵犀,会意一笑。往事历历在目,两次都在这个地方,都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中间虽然经过了无数变故,但终究两人还是聚在一起。
天意如此,由不得人不相信,真是;
说不得,相识相爱是缘分;
忆昔日,前事往影情义深;
曾以为,镜花水月了无痕;
看如今,此生不枉无遗恨。
远处,一阵鼓乐声传来,一队几十人的队伍吹吹打打渐行渐近。每人均是崭新的锦衣红袍,鲜艳夺目,抬着箱笼,托着盘子,铺上红红绿绿的彩缎。极尽豪华奢侈之能事,也不知是哪家豪门贵族下聘的队伍?
武妈心里一动,想起了皇上赐婚的事,事隔这么久,也不知情况如何?就跟两人打了个招呼,先去探听消息。
迎面,两人初见面、初相识的酒楼赫然就在面前。
若寒微微一笑说道:“那不是我们认识玉龙的酒楼吗?”
剑萍忍俊不禁的笑着说道:“真的,走!”拉着若寒的手亲亲热热的走上酒楼。里面的一切和以前一模一样,当时胡闹的场面恍然就是昨天的事。
正是午饭时候,上得楼来,酒楼里人声嘈杂,客人甚多。
两人刚在店小二的指引下坐下,没注意,另一边,小龙和宋隐娘也在酒楼吃饭。
刚巧小龙抬起头看见了他们,高兴的大叫起来:“泥鳅,闷葫芦。”剑萍也看见了,站起来向他招手道:“小龙。”
隐娘看见若寒,脸色一冷,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身子一扭,飞身而起,直向若寒扑去。
小龙急得大喊:“娘!”隐娘顾不了这么多,一掌向若寒劈去,若寒本能的一闪避开。隐娘飞起一腿,若寒两个转身恰恰躲过。
隐娘借势一脚,把桌子向若寒踢飞过来。若寒凌空一个翻腾,越过桌子轻轻落下。
两击不中,隐娘更气了,欺身上前,掏心一拳向若寒打来。这一次,若寒没有闪避,任凭她“嗵!”的一拳重重打在身上,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啷啷呛呛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面对隐娘,若寒愧疚万分。父亲的死,自己毕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那是自己心中永远的痛。他觉得,自己没有躲避的理由,隐娘要骂、要打,甚至要杀,自己都是罪有应得。
隐娘没想到若寒竟不还手,也不躲闪,盛怒之下跟着飞起一腿向若寒胸前踢去。
剑萍见状,纵身跃在若寒面前,把他挡在身后。一边接隐娘的招,一边劝道:“宋大娘,你误会了。”
宋隐娘见剑萍竟然阻止自己教训水若寒,脸色难看之极,生气的骂道:“你这个不孝女,明知道这条东厂走狗要杀你爹,你居然还跟他打得火热。”
剑萍解释道:“宋大娘,他是真的林小龙。”
隐娘根本就不相信,认为简直是无稽之谈,是剑萍让她放过水若寒的托词。拳脚更急似狂风暴雨,两人打作一团。
若寒见隐娘不肯罢手,出手劝架吧,又怕不但于事无补,更火上加油。他知道凭空也解释不清楚。遂走上前,微微转过身,左手撩起披在身后的长发,露出脖子后面的梅花刺青。
赫然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真的是梅花刺青,林家独有的标记。
看见这再熟悉不过的梅花标记,隐娘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手足发抖,呆住了,失声道:“果然……果然是梅花刺青。你是真的林小龙没死?”
丈夫最后一次见面时拿着玉璜告诉她儿子已死的话言犹在耳。这样一来,让她觉得更为不可思议,无法接受的是:如果水若寒真的是林小龙,那自己的丈夫岂不是死在亲生儿子的手里?水若寒他岂不就是弑父的逆子?认贼作父,为虎作伥,如此大逆不道之人,简直是天理难容。
十年了,和丈夫的恩爱,丈夫死后的艰难,迫不得已把亲生骨肉舍弃的痛苦,种种情景一起涌到眼前。她悲愤交加,怒目而视,越发觉得若寒罪不可恕。一把揪住若寒的胸口,手掌提起,恨不得一掌把他毙于当场。
若寒没有反抗,他能说什么呢?大错已经铸成。此时此刻,突然间心里反而隐隐的有些欢喜:“自从知道真相以来,自己痛不欲生。如果不是剑萍相伴在侧,我水若寒今天不知还有没有勇气活下来面对这个世界。即便如此,此事尚一直令自己耿耿于怀,上愧对苍天,下愧对父亲。今日如能死在隐娘掌下,那倒是痛痛快快的彻底解脱了。”他满脸愧疚的闭上眼,低下头,只等隐娘挥掌打落。
剑萍怎能容忍隐娘伤害若寒?她一手架住隐娘欲劈下的右掌,闪身挡在若寒身前。极力劝隐娘暂且息怒,听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端详。还信誓旦旦的许愿,如听完后仍然觉得若寒该杀,绝不阻拦。
剑萍从林家庄的灭门之祸说起,讲到七岁若寒的失忆,被救,东洋学艺,身不由己的充当别人手里的杀人工具。孤苦伶仃,经历坎坷,种种悲惨遭遇。其间所经受的无数磨难,让隐娘唏嘘不已,小龙潸然泪下。
听着剑萍动情的讲述,望着满面愧色,任凭处置的若寒,隐娘的心先就软了,叹了口气,寻思:“这个看起来那么俊秀儒雅,身手不凡的少年,原以为是个金玉其外的黑心杀手,想不到居然是林家的大儿子,身世还如此悲惨,事事处处逼于无奈。所受的痛苦折磨,比自己和小龙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可怜。丈夫之死,虽说跟他有关,但毕竟不是他亲手所杀。况且他失忆时年纪尚幼,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父亲何人?被人养大,身不由已所作的事终究也怪不到他身上。其事可恕,其情可悯。说起来他也算是我的儿子,林家现今只剩下他和小龙两棵苗苗,我真的忍心把他杀了么?”
若寒本来就极讨人喜欢,隐娘又是个口硬心软的人,这么一想,怜悯疼惜之情顿起,虽然心里还有些不舒服,但哪里还下得了手置他于死地。
最兴奋的当属小龙了,知道若寒是亲哥哥,马上破涕为笑,扑过去搂着若寒,惊喜的问道:“闷葫芦,你真的是我的亲哥哥?”
若寒笑着颔首:“小龙…”小龙喜欢的一叠声直叫:“哥哥……哥哥……”
若寒摸着他的脸,好像第一次见到似的,细细的端详着,百感交集的说道:“我一直以为我没有亲人了,原来还有弟弟。”
他眼睛湿润了,泪水渐渐盈上了眼眶:“难得隐娘宽宏大量宽恕我这个不肖的儿子,没想到我水若寒孤苦伶仃了十五年,现在不但有生死同心的剑萍,还与亲弟弟团聚。由无家而有家,无亲人而有亲人,总算苦尽甘来,看来老天爷对我还真的不薄。”
小龙高兴的说道:“小龙现在有娘,又有哥哥了,小龙好开心啊!”
剑萍看到他们一家子终于误会冰释,心里的石头也放下了。看小龙兴高采烈的样子,开心的取笑他说:“好啦,以后有人欺负你,就不用担心没人帮你报仇了。”
宋隐娘上下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水若寒,林家的大儿子,感慨万千:“总算苍天有眼,留下了这么两个俊秀的儿子,林家不该绝,林家有后,丈夫九泉之下有灵,也该瞑目了。”
自家的孩子,真是越看越爱,越看越有趣,隐娘忍不住说道:“你说,这不说不觉得怪,这越说越看越像,你们看,你们哥儿俩,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勾鼻子、笑嘴巴。”
哥俩幸福的紧紧拥抱在一起,若寒从没感到如此激动。
小龙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皱起眉头问若寒道:“你是林小龙,我也是林小龙,那我们以后怎么分别呢?…你是大小龙,我是小小龙。”若寒不禁笑了:“还是叫我若寒好了,小龙的名字就让给你。”
人小鬼大的小龙瞥了若寒和剑萍一眼,调皮的道:“名字可以让给我,名分可不可以让给我?”剑萍乐了,这个小家伙,居然还记着这档子乱点鸳鸯谱的糊涂事,捏着他的鼻子,笑道:“当然不可能,别臭美了。”
剑萍、若寒、小龙、隐娘,一家人一起开心的笑了。
正在这时,武妈急急忙忙的跑上酒楼,告诉剑萍:“不好了,刚才我一打听,那队人马是到你家去下聘的,皇上再度赐婚,要你跟朱玉龙成亲。”众人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均感愕然,面面相觑。
若寒倒是非常冷静,他明白,该来的迟早要来,该面对的也逃避不了。此事终须作个了断,遂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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