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点寒毒〈二〉

《至原发表讨论处》

作者:默儿
2005/04/04



  我一直很固执地喜欢梅花,因为百花之中,只有它总是那样瘦骨嶙峋,满身的伤疤,也只有它属于冬天,属于那个寒冷彻骨,寂寥无奈的冬天,春天来的时候它总是藏起来,躲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只有在冬天,它才一个人孤独地立在空无一人的冰天雪地里,独自疗伤。

  就像我一样。

  所以我一直也固执地只画梅花,画它的瘦骨嶙峋,画它的满身伤疤,画它在冰天雪地里独自疗伤的凄清孤寂。

  那一天在集市上,我照常地一心一意画我的梅花,那天的风在我的记忆中是最温柔的,坐在风中的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畅,从来没有试过面对着这么多陌生的面孔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的恐慌,因为这时候我手里没有握着刀,而只是拿着一支普通的狼毫笔,就像所有普普通通的摆摊卖字画的穷书生一样,那感觉真的很好。

  集市里人来人往的其实很吵闹,可我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的宁静过。

  可是突然过来了个恶少,我的摊子被砸了,身上也挨了几下拳头,可我不生气,我没工夫同他生气,可是看到我的梅花被扔在了尘土里的时候,我差点要管不住自己了,但最终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此刻,我不是以前的那个我,我现在只是个靠卖字画谋生的穷书生,我微微握紧的拳又慢慢松开了,只不过我的心还是在为我的梅花而痛。

  这时候从对面的酒楼上飞身下来个青衣少年,轻巧漂亮地扫倒了几个还在蹂躏我的字画的家伙,又一跃身上了另一座楼的房顶,动作利落轻灵得有些像是在表演,我的周围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我明明看见,就在他刚刚飞身而下的酒楼上,一个怪模怪样的老人用内力在牵引他,这场精彩表演的主角其实是那老人,然而除了我似乎并没有其他人发现这个事实,大家都用艳羡不已的眼光注视着房顶上的他,此时他正傲然坐在楼栏上,悠然摇着扇子,“本公子江湖人称铁扇金剑、玉树临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前无古人……”我不禁在心里偷笑起来,然而很快我笑不起来了,因为那个怪模怪样的老人说:“这位就是兵部尚书陆鼎文之子……”

  我猛地一愣,他接下来说的什么我都没有听见,我只知道,我面前这个笑得肆无忌惮的少年,就是我要找的人。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并不希望他就是我要找的人,我甚至不希望这么快就找到我要找的人。

  或许是我不想这么快就又回到我的任务中去,回到我东厂杀手的身份里去。

******

  剑萍的琴声又断了,我抬起头来望着他,却发现他也在看我。

  来到陆家已经好几天了,我现在的身份是剑萍的伴读。剑萍就是那天在集市遇到的青衣少年。

  我没有费多大工夫便进入了陆家,其实更准确一点说,我根本没有花一点力气,因为那天在集市上第二次和剑萍“偶遇”,他就主动把我带回了家。

  剑萍一面揉搓着抚琴弄疼了的手指,一面又露出他肆无忌惮的笑容,我喜欢他这种笑容,干净,仿佛从来没有染过尘埃,也好像从来没有受到过痛苦的折磨。可这些天相处下来,我又有些害怕他这种笑容了,因为在这种笑容中我总是容易忘记自己是什么人,忘记自己到陆家来是为了什么。我忙低下头来,继续看着我的画,画纸上依旧是我最喜欢的梅花,可是我却觉得它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我很喜欢你画画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剑萍已经来到我旁边,“你画的好漂亮哦。”

  我抬头看看他,又低下头看着我的画,我的梅花。

  可是剑萍说:“要不要我帮你加一点红色的桃花?”

  他竟以为画上的是桃花,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然而他根本不等我回答,就提起了桌上的笔,饱饱地蘸满了红色。我的梅花刹时绽开了红色的蕊,仿佛还喜悦地吐着芬芳。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真的,原本画的就是一株桃花,虽然它依旧是像梅花那样瘦骨嶙峋,满身伤痕,可是没有一株梅花会有这样丰盈灿烂的萼瓣,也没有一株梅花会是这样的娇柔舒展。

  真的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我的笔下竟也能开出这种属于春天的花朵。

  剑萍仍继续在我的画上添着一朵朵嫣红的桃花,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我感觉到自己由内而外地在欢笑。

  “这幅画里面桃花是我画的,所以我也应该有一半的功劳对不对?那我就要落款了。”剑萍抬头看看我,像孩子样询问我。我没说话,还是微笑地看着他。他笑了,淘气地把朱红的墨涂满拇指,重重捺在画纸上。

  “对了,你也要留啊!”他又不由分说地拉过我的手,我的拇指上也粘满了红色的墨,白色画纸上又多了个指印,是我的,排在了他的旁边,红红的,仿佛在冲我笑。

  其实我一直不喜欢用红色的,甚至一直以来,一看到红色,我就有种眩晕和恶心的感觉,因为它们常常让我不自觉地想到那些倒在我刀下的身体,想到那些温热的、从喉咙里喷薄而出的鲜血。然而今天这画上嫣红的桃花,我只是觉得可爱。

  “该轮到你题字落款了!”

  我愣了愣神——

  “我还没有想到要落什么款…”

  剑萍的眼神中充满期待,可我真的想不到自己应该在这幅画上落什么款——这幅本该是梅花,但最后却变成了桃花的画。

  “等我想到了再落吧。”我只有这样回答他,其实也是在回答我自己。

  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想好呢?

  这画中的花,它自己是想成为桃花还是梅花呢?

  我发现我回答不了自己了。

  或许,连是做桃花还是梅花,它都只能任由别人摆布,根本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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