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名家对李后主的一番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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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天仿佛和李煜开了个大玩笑。

  祂给了他诗词书画无一不精的文艺天份与感情细腻的浪漫情怀,却不让他安度文艺家的悠游人生;祂吝于赐予他经国治军的政治才干,却又将他推上皇位,去承担“后主”的称号。

  身当“用武之世”的五代十国,面对如旭日东升的赵宋,李后主无可奈何地背上家国的重轭,他知道国势的艰难,但只是担忧,却无能为力。在人治的专制时代,君主决定了国家的前途,一个不想也无能作为君主的人,注定将国家带向灭亡。李后主就是如此走完了十五年的亡国之旅。

真是命运吗?

履彊(名作家及政论家,以下简称履):看这部书的第一个感想,就是“造化弄人”。一个对皇位无野心,也缺乏政治能力的人,竟然会去当皇帝。这样不适才不适所,若是太平岁月还好,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五代十国,怎么能不亡,真有点“天亡我,非‘不’用兵之罪”的味道。

陈一铭(实学社编辑,以下简称陈):这又回到历史上最常见的老问题──接班问题。李后主的父亲中主李璟本身就是一个闇于政治,也不想当皇帝的人,勉强为之,结果国势江河日下,只不过当时北方多事,南唐才没亡在他手上。可惜,他虽然知道这点,却又重蹈覆辙,立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继承人,撇开当时艰难的外在环境不谈,这样的选择本身就很有问题,我觉得南唐亡国,李璟的责任也很大。

履:这么说也是有理啦,只是也太巧了,李后主身为第六子,却偏偏上面五个兄长都早逝,李璟会立他,也是遵循“立嫡长”的原则,虽然他也曾想过“立才”──立七子李从善,但最后还是选择了“立嫡长”,这真是崇尚宗法制度的中国皇室,在继承问题上的宿命。

陈:其实立储以嫡长或以才干各有利弊,只是找一个毫无意愿的人继位,就很少见了,再有才干,没有意愿也是枉然,这真是令人不解?

履:说不定只是因为后主的“重瞳子”,所以我说是“造化弄人”嘛!

不委屈以累己

陈:不过,既然答应继位,成为一国之主,那亡国的责任就不能用“命运”一笔带过。我觉得李后主虽然当了君主,却没有因换了位置,就换一个脑袋。在书中,中书舍人潘佑说他带点水性,在方形容器就是方的,在圆形容器就是圆的。也就是说,其实他是没什么主张的,端看臣属的意见如何,这其实就是把治国的责任交到臣属的手上,所以我们会看到在他弟弟李从善辅政的时候,他就积极些,一旦李从善不在了,他又变了个样,缺乏主动性。

履:这就是艺术家的个性吧,他们比较自我,不大会去屈从于环境,我想他答应继位已经是极限了。照理说,当了君主,应该多去想、多去学如何治国,可是他依然是诗词歌舞,只做他喜欢的事,还加上沉迷于佛事,自然疏于政事。而且,这点他是始终一致的,亡国后在开封的囚徒生活,他依然是有灵感就直写、直言,不大会去想忌不忌讳,才会有“小楼昨夜又东风”、“当时悔杀潘佑、李平”,引来杀身之祸。不过也就是这种“不委屈以累己”的性情,才能创作出那么多的好词作。

陈:说到他沉迷佛事,我倒觉得是一种逃避,以他的聪明,应该是早看清国家的情势了,也知道该去改善,但就因为他的个性,他做不到,无能为力,“知善而不能行、知恶而不能去”,这是最痛苦的,要是不知,浑浑噩噩也就罢了,他曾有诗云:“赖问空门知气味,不然烦恼万途侵。”这或许便是他遁入佛门的主要原因。

以小事大,难!

履:其实当后周刚建立时,南唐正好达到颠峰,以国力言,是可以分庭抗礼的,可惜因为君主的不同,两国走向不一样的命运。不过无论如何,李后主继位时,南唐的情势已十分严峻,江北之地尽失,宋已取得压倒性的优势。而宋的目的非常明显,就是要消灭唐末以来的割据势力,重建一个大一统的皇朝,因此它最终是不会让南唐存在的。面对这种态势,南唐是很难为的。对抗,则强弱之势甚明,可以说没有胜算;妥协,也只是拖时间而已,最终还是会被迫投降。李后主选择了妥协,这就是他的个性吧!

陈:虽然是如此,但南唐好像是“自暴自弃”,常常是“要五毛给一块”,退让太过,让宋以为可欺,益加侵逼。像李璟,淮南一兵败,就一口气将江北十四州全割让,自动退守长江;李后主则是得知宋屯兵汉阳,就赶紧遣使输诚,接着贬损制度,这些也都没有换来善意的回应,只是徒然养大对方的胃口,我想宋后来竟敢直接向南唐要地图,和李后主这种懦弱的态度不无关系,而宋也顺着南唐的退让,一步步淘空南唐的根基。其实作一些策略性的对抗,让宋知道南唐是有实力,也会抵抗的,或许可以争取到更有利的地位。

履:我想这是从统治者的角度来看,其实打仗会造成人员伤亡、经济破坏,最直接受害的是老百姓,我想固然是李后主没有野心,但以他的宽厚仁惠,应该也不想生灵涂炭,所以谨守保境安民的政策。尽管国家处境日蹙,至少百姓是免于战乱的,这也是当他亡国后,仍能受到江南百姓的怀念的主要原因。若是因穷兵黩武而亡国,像隋炀帝,那所得到的只会是咒骂吧。从这点来说,李后主也算是不坏的统治者。

陈:可是他毕竟没把国家保住。我觉得除了妥协,小国要自保,应该还有方法,就是找到奥援。当时的情形,长江以南还有吴越、南汉,而且宋的背后还有北汉和契丹,若能好好经营,结为盟友,对宋产生压力,让它有所顾忌,也是一条生存之道。可惜平时都疏于联络,临危时早来不及,终于被宋各个击破。

履:这些小国间也有不少矛盾,像南唐与吴越便是世仇,要合作,难!而宋又从中操作破坏,像逼李后主写信去叫南汉投降便是一例;而契丹是外族,又有石晋的前车之鉴,民族主义使得这样合作缺乏正当性,所以虽然南唐和契丹有联络,却始终犹豫而不积极。

林仁肇该死?

陈:是啊,最后的结果令人觉得当时出使契丹的潘佑是白跑了一趟。

履:也不会啦,至少救回了一个正仪公主。

陈:潘佑和正仪公主这一段,作者倒是别出心裁,两人的不婚之恋及花样年华的逝去,甜而不腻,充满了浪漫的情怀,是很成功的感情戏,这应该是作者的强项吧。

履:是啊,比起南都留守林仁肇的下场,潘佑是好多了,至少死得明明白白。

陈:说起来林仁肇的死,还真是冤枉,死在这么粗糙的“反间计”,而且还被挚友亲手毒死,以李后主待臣下的宽厚,罪重如皇甫继勋,都想保全,竟然会对林仁肇毫不留情,我想这固然是张洎等人蓄意诬陷,而最重要的是,“背叛谋反”对任何统治者来说,都是最敏感,最无法忍受的,再如何的宽厚,在这点上也常会失去理智,没得商量,且绝不会心软的。这和明思宗杀袁崇焕,差堪比拟,只是明思宗本性多疑褊急,会那么做比较不令人意外。

履:我倒觉得林仁肇的死和岳飞的死颇有相似之处。他们都妨碍了国家,或者说是统治者的利益与政策。岳飞就很明显,宋高宗想和金人休兵议和,他却坚决主战,这样的人是一种隐忧,且金人也说,“必杀飞,始可和。”所以岳飞就成了和议的祭品了。而林仁肇的情形也相似,他也是主战的,曾请求率兵北伐,由淮南直取汴京,这对宋来说是一大威胁,宋当然欲除之而后快,所以会设计除他。而从南唐的角度来看,既决定要与宋妥协,那像这样的武将,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会不会影响到与宋的关系,都必须加以考量,那现在宋已经点名林仁肇,且设下了反间计,给了剧本,南唐要不要套招呢?所以我想,在当时严峻的形势下,林仁肇是注定要死的,因为他该死。只是,赵匡胤这么做的时候,没想到百多年后,同样的情形,该死的竟是他大宋的猛将岳飞。

法不胜奸,威不克爱

陈:除了林仁肇一事,李后主其实御下不严,应该说是失之宽厚,书中提到,有好几次主战派大老陈乔和主和的老臣殷崇义两人就在他面前拍桌对骂,甚至还有肢体冲突,简直没有朝仪可言,这也可见后主在他们心中,实在没有“君威”可言,而后主也不以为忤,再看到他处置皇甫继勋时的软弱,完全没有君主当有的决断,这就难怪南唐的臣属骄横轻慢的多了。再对照宋,赵普和赵光义虽然常有争执,但却不敢在赵匡胤面前造次,而赵匡胤处置荆南节度使一事更是明快果决,这就是望之“似不似”人君的差别了。

履:李后主本来就不是这块料,我想他的作为也不出南唐那些大臣的意料吧。他是个感情丰富的人,看他和大、小周后的相处,尤其是大周后去世后他情真意切的哀伤,这可是史上的君主中罕见的。他也以一贯的感情来对待臣子,像徐游、张洎等,如同朋友,不明白“主懦则臣骄”。帮他写墓志铭的徐铉说他“赏人之善,常若不及;掩人之过,唯恐其闻。”所谓“雷霆雨露,莫非皇恩。”这“二柄”是缺一不可的。所以徐铉用“法不胜奸,威不克爱,以厌兵之俗,当用武之世。”来总结李后主失国的主因。他是一个好相处的国君,却不是个称职的国君,不过这也正是他可爱可亲的地方。

亡国,卸下重轭?

陈:这样的性情,也导致他在亡国时,不能死社稷,虽然他大张旗鼓的弄了个自焚台,最后还是没能与国家共存亡,成为俘虏,还被宋将曹彬说“独木板尚不能进,畏死甚也。”真是情何以堪!

履:我想,在亡国时,他的心情应该是很复杂的,一方面,把父祖传下来的江山给丢了,会惭愧难过;另方面,国家亡了,压在他肩头的重轭也就没了,他自由了,或许也有一丝苦尽甘来的轻松与喜悦吧!我想就是这样再无后顾之忧,反而让他能有勇气说出心里的话,而不费心去避忌,固然因此而致死,不过也因此道出他的真性情,留下许多好词。

陈:该这么说吧,比起其他的君主,李后主更像是个“人”,他缺乏政治才干,同时也不受政治的污染,他虽屈从于命运,却能坚持活出自己,也因此,虽是亡国之君,却也被誉为词国帝王,比宋朝开国之君赵匡胤──这个胜利者,更加受到后人的怀念与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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