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城壁的獨白

作者 : 新桐初引

好大的風,那樣勁烈的吹卷著,讓我有一種振奮昂揚的激情,有一種展翅橫渡的渴望。"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今天，是我摶扶搖而上，將九萬里橫渡的日子吧。連風也為我助興。

我仰頭，深吸一口，這風裏有一股濃烈的血腥，是蕭十一郎身上的，還是楊開泰或蕭的。都不重要了，任何人，只要擋我的道，都該死。哼，這普天下，又有誰還能擋我的道。我就是道，順我著昌，逆我者亡。這本是一個成王敗寇的時代。今天，且看我拔除蕭十一郎，就像拔除一棵大樹，用我這殘缺的手，這來自逍遙侯的武功，這流淌我全身的連家的血。

是的，連家的血，逍遙侯的血，這血讓我興奮，讓我激動，讓我對血腥有一種渴望。逍遙候，你在黃泉路上是該笑還是該哭，今天，我一將功成，卻是用你的血。或許我們本就是一體的兩面吧，你不幸身為連家人，所以你對兒子隱瞞了一切；我不幸不是連家人，所以我殺死自己的妹妹，換了你的血。而今，且看我用你的血，你的武功破除毀掉你的割鹿刀。

割鹿刀，割鹿刀，當日在密室中，我無數次的試圖拔出你，卻始終無法成功，你是璧君的陪嫁，她,能拔出你嗎？於是，在逍遙候的手下來犯的時候，我將璧君帶到了密室中，將她一個人留在那裏了。我要看看，她能不能將你自那沈沈的刀鞘中拔出，亮出你那驚世的容顏。武林已沈寂太久，該是你複出的時候了，你已沈沈睡去三百年。三百年前那驚天地，泣鬼神的一戰，你亮出的絕世鋒芒我雖不能親見，但三年前，你毀滅逍遙候那無可匹敵的光華卻已閃亮了世人的眼。不過，我不怕，我要毀掉你，連同你的主人，在今天。

蕭十一郎，你為什麼還要站起來呢？看看你那滿身的傷痕，那不斷湧出的鮮血，你還能戰勝我嗎？可能嗎？今天，我要你匍匐在我面前，用你的鮮血洗去你加在我身上的恥辱。從第一次在楊家馬場看見你，我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你一躍而出，攔住城瑾那發狂的奔馬，那矯健的身手，那瀟灑的神情，那視天下如無物的狂放，都讓我感到一種潛在的威脅。這是我二十多年的歲月中第一次感到威脅。所以，當你大鬧婚宴後，我讓白楊，綠柳查探你的消息;當你來連家討飯吃的時候，我步步為營，小心試探。可最後，我所有的努力還是被你破壞得乾乾淨淨，你終於帶走了她--沈璧君。因此，你該死，你必須死。

璧君，此刻你還在一瞬不瞬的注視著他，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我仍然能感覺到你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情意，足以把百煉鋼化為繞指柔。為什麼，你從來就不肯給我這樣的目光？為什麼，我用盡心機，你卻始終不能如此待我？你知道嗎？你這樣的眼光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一次又一次，我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雖然它鮮血淋漓，千瘡百孔，我終於發現，原來疼痛也是會麻木的。

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晚上，我坐在無邊的黑暗中，聽著鮮血一滴一滴在心底流淌，一遍又一遍的重溫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只有靠這些回憶，我才能確定，我對你的感情不是一場夢，我才能確定，你至少曾經試過愛我，那我就還有機會，只要我靠自己的力量擊敗他，只要我證明我是真正的強者，你就會回到我身邊的。是不是，璧君？是不是？

還記得我被小公子吊在懸崖上那天嗎？璧君，你一襲白衣，在小公子的攙扶下從馬車上走下，因為腿上的傷，你的臉比身上的白衣更白，如荷塘中徐徐伸展的蓮瓣，如高山上千年相積不化的冰雪。那樣清冷的容顏，讓我幾世難忘。然後，你看到了懸崖上的我，那樣關心的語調，那樣焦急的呼喚，即使我閉著雙眼，我也能想象你眼中的著急與關切。多少年了，我早已不知被人關懷是什麼滋味，我也不奢望去得到。多年前的那一個夏夜，我因為貪看星斗而著涼生病，爹和娘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來呵護，探視，只有白楊，綠柳每天按時為我診脈，開藥。我委屈的問爹，他嚴肅的說："城壁，你是連家的孩子，連家的孩子和別人是不同的，許多事只能你獨自去面對" 是的，我是連家的孩子，我和別人是不同的，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關懷，我只需要他們的服從，從那以後，我變了，冷靜而思慮周密，嚴肅而不苟言笑。幾乎連我自己都認為我是不需要人關心的。然而，此刻聽到你那焦急的聲音，為什麼我竟感動得幾乎落淚呢？

"你們到底要怎樣才肯放了城壁？"你想和他們談條件嗎？傻女孩，他們一次又一次的擄截你，一次又一次的闖入連家堡，一定有所圖謀，怎麼會輕易的放過我呢？你為我求情，一定會吃苦頭的。這個道理，我在十歲時就已經明白了。那一次，一個下人犯了錯，因為害怕爹爹的嚴厲，向我求助。我很同情他，答應向爹爹求情，結果，他的處罰沒有減輕，連我也遭到了同樣的懲罰，"我要你記住，如果你要替別人求情，你就要和他接受同樣的懲處。你是連家的孩子，連家的孩子是不能有婦人之仁的。"從此，再也沒有人向我求助了，他們都遠遠的避著我。而你這個傻女孩卻在做我當年做過的事，你會吃苦頭的，你不知道嗎？還是你甘心為我吃苦頭？璧君，你還是愛我的，是不是？

是什麼聲音？哦，蕭十一郎終於拔出了割鹿刀，這是我第二次看見它了。蕭十一郎的血淌在它身上，發出暗紅的光芒。它開始顫動，發出"嗡嗡"的低吟，你是要替你主人喝我的血嗎？看來，你也是一把嗜血的劍。那麼，來吧，且看看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且讓我們之間的恩怨情仇在你的利刃下做一個真正的了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