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

作者 : 新桐初引

難得一個不上班的周末，天也作美，是一個我最喜歡的陰雨天，這樣的天氣，有點蕭瑟，有點落寞，讓人生起一縷輕愁，讓人眷眷然有所思。

清晨醒來，縮在軟軟暖暖的被窩裏，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滴聲，一股蒼寒的暖意將我深深包裹。以前在外讀書時，每逢雨天，我最喜歡看圖書館樓下那一間小屋：窄窄小小的屋內，一張床，一張桌，因為光線不好，常年都開著燈，昏黃的燈光照著蕭然的四壁；照看圖書館的中年漢子就坐在那裏，默然的看出出進進的學生，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雨季裏的天色很難分出清晨和傍晚，然而當一個中年婦女提著飯盒，撐著傘匆匆走進那間小屋時，我就可以知道：晚飯的時間到了。這時，中年漢子漠然的臉忽然充滿了感情，他大口大口的吃飯，聽妻子絮絮的訴說，不時點頭答應，神色間有一種孩童般的依戀和滿足。我每次看到這一幕，總是滿心感動：原來只要兩人相知相恤，粗茶淡飯裏也有思之不盡的情意。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一輩子粗茶淡飯，我也願意。"在谷底的茅屋裏，蕭十一郎對沈璧君說。沈璧君含羞不語，唇角卻有一抹淡如柳絲初舉，嬌如新荷始發的笑意。此時，數里之外的連家堡，連城壁青衣小帽，從楊家馬場黯然歸來，獨自一人枯坐書齋："璧君，我累了，我好累，真的好累"，他神色疲憊，淚光在眼眶裏流轉。

我起床，打開電腦，心神仍有些恍惚，只是機械地重復相同的步驟:上網，瀏覽新聞，查找資料，收發郵件。然後該做些什麼呢？在這樣一個難得的有薄薄涼意的初夏的早晨。這樣一個微醺薄醉的清晨，應該是與詩邂逅的時期吧。"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一千多年前的長安古城，杜秋娘在笙歌徹夜，絲竹漫天的宮殿上且歌且舞，殷殷相勸。然而，花開花謝間，人世已不知幾度春華，那枝頭的一抹嫣紅從濃豔的唐朝開到清舒的宋朝，歷經幾世幾劫，又曾遇到幾人能知之惜之，珍之憐之。

"璧君，每一朵花，代表我的一句對不起"，當園子裏的花再一次開放，連城壁憶起了逍遙侯入侵的那個晚上：滿園的花朵，嬌豔欲滴，讓他忽然想起他那新婚的妻子，那美好溫存的妻，即使是淺嗔輕愁也勝過滿園芳華。於是，他摘了一朵花，懷著滿心的歉意和憐愛，向妻子的房間走去……然後……，然後就是難堪的拒絕，憤怒的辱罵，言不由衷的傷害，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恨和綿綿無盡期的悔意。而今夜，滿園春華重又怒放如沸水初揚，在騰騰烈烈的一春花事裏，他那樣強烈的思念起和璧君相處的點點滴滴。

我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綠樹成蔭，從四層樓高處望去，只見一片高高低低，深深淺淺的綠。已是初夏時節，葉子已由初春的鮮嫩，沈澱成了厚重的深綠色。每一片綠葉都是一紙詩箋，寫滿季節更迭間扯不斷的絲絲縷縷。無數的綠葉交疊在一起，該是一部記載了千百年滄桑變換，見證著人世間離愁別苦的詩集。"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蔭子滿枝。"杜牧在湖州重逢十幾年前所聘少女，其時，她已為人妻，為人母。遙想多年前那嬌癡無那的垂髫少女，杜牧感慨萬千。

"這道菜還有個好聽的名兒，'綠葉成蔭子滿枝'，你可得多喝點"連城壁笑著對璧君說，目光中頗有深意。璧君一怔，剎時間紅暈滿面，連城壁癡癡凝望，心神俱醉。此時，正是倦鳥歸巢的黃昏時分，漫天晚霞，如萬豔競流，流金爍彩，美得像一個虛無的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