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原發表討論處》
作者:山居
2005/12/24
前言
每年入冬的換季時節,總會來一場大感冒,今年自也不例外。今年的上海,入冬的特別早。十一月初四,是氣象部門宣佈的入冬日,比往年冬至前後的日子,整整早了半個多月。西風一陣緊過一陣,雖然裹上了厚厚的大衣,可依舊無濟於事,似乎連血液亦被凍的粘住了,連頭腦亦被凍的失去了運作的能力。
不由的想,兩千五百年前的墨子,又是怎麼能夠粗衣赤足的走在冬天的西風中的呢?
正文
一、
小的時候看過墨子的介紹,知道墨家主張的是“非攻兼愛”,但那僅限於歷史課上蜻蜓點水的掠過而已。
後來,長大以後,因為看中國近代史的緣故,有一段時間對東周歷史突然來了興趣。
中國近代處於封建社會結束的社會制度變革時期,社會動盪不安,思想、科技的變化一日千里,而中國古代有詳細記載的歷史時期中,惟有春秋戰國的這段先秦時期,處於封建社會的開始階段,同樣是社會制度變革時期,同樣社會動盪不安,思想、科技的變化一日千里。
兩者有太多可以值得比較的相似、相異點了。
於是,從中國近代史的興趣又逐漸轉向了東周歷史,進而又轉到了先秦的諸子百家的思想學說上了。
二、
先秦的諸子學說,影響最大的應該說是“儒墨道法”四家,尤其以前兩家為然,有記載那時是“儒墨,世之顯學也”。連儒家的孟子都甚至有了:“天下非楊(朱)即墨”的說法。
可是,後來儒家被漢武帝利用“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而推上了神壇,孔子乃成“萬世師表”;
後來的道家與釋家相互滲透,成為文人士大夫修身養性的處世之道,成為釋道儒鼎足而三的局面;
法家則潛入儒家核心,兩者相互融合,成為漢以後新的儒學的一部分:漢武帝雖然“獨尊儒術”,但治國時候,卻是王霸之道兼重,應該說很多時候是“儒家為體,法家為用”的。
可是,一時“顯學”的墨家呢?卻好象天外流星一般,固然瞬間的光輝無與倫比,但來去匆匆,轉瞬就消失在中國思想史那浩瀚的銀河中,不留些許痕跡,空留今日我輩無限驚愕,無限遐想。
其輝煌僅僅持續了二百年左右,在漢武以後卻從此一蹶不振,甚至逐漸而至式微以至湮沒的局面,在中國整個封建社會時期都一直衰落不起,實在讓人唏噓。
直至中國封建制度走向末路的清朝中葉,在近代思潮的啟迪下,一批學者從被遺忘了兩千多年的角落中搜尋,發掘出墨家的殘跡,再加以整理、研究,才使得墨學逐漸復蘇,重見天日。
從秦漢之際直至清朝中葉,一時顯赫無匹的墨學竟然中絕整整兩千年!
三、
墨學的中絕,應該說,首先在先天上就與封建統治制度的不合拍,失去了儒家那樣的獲得統治階層的支持。
墨家的思想體系本身出發點站在平民階層,不利於封建社會皇帝的統治維護,甚至兩者有許多針鋒相對,格格不入之處。遭到封建統治階層的厭惡遺棄,自然毫不奇怪。
墨學被荀子稱為“役夫之道”(見《荀子•王霸》篇),它代表的是廣大低層勞動者的利益與意志,其政治主張和治國方略追求春秋戰國時期,社會動盪不安,迅速變革時期的那些被壓迫者的權利與自由。
而到了秦始皇以法家思想,以武力統一天下確立封建制度,與西漢初年“王霸之道”兼用,鞏固封建制度,地主階層作為統治者的社會形態已經穩固定型的這個社會狀態。墨學的那些“平等、兼愛”的思想,與這些新的社會統治階層的利益完全抵觸,與統治階層的思想宛若冰火之不可同爐也,被厭棄排斥,自然毫不奇怪。
在一個私有制度為經濟基礎、不平等的社會統治為政治基礎的封建社會,提倡所謂公平,當然成為了一種沒有經濟基礎、政治基礎作為生存根基、土壤的烏托邦式的空想罷了。
而另一方面,有嚴密行會制度的墨家,缺少老莊道學那種於世無爭的“柔韌”的自保生存力,其鋒芒畢露的抗爭思想與抗爭態勢,最是容易引起統治者的擔憂提防,自然也就受到比道家更強大的扼殺了。
墨學完全失去了在上層社會生存的土壤,失去了廣泛生存的土壤。
外部原因有漢武帝的“獨尊儒術”政策影響,使得墨學遭到在思想上占統治地位的儒家的非難與排斥。
儒家在思想上統治中國兩千年。而中國古代其實是一個宗法社會,族權是統治中國的除皇權外的另一股強大的潛勢力。所謂“國家國家,國、家不分”。
儒家講究的是血緣、宗法關係,講究“親親有術”、“愛有等差”、“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所謂“天地君親師”,是也。一句話,就算要仁愛他人,也是先要“老吾老”,才能“以及人之老”。
墨家講求的是沒有等差,一視同仁的“兼愛”,主張的是愛人如己,愛人國如己國,愛人父母如愛自己父母。可以說完全衝破了血緣和宗法的關係網,在這一點上一直與儒家衝突對立,甚至被儒家的亞聖孟子攻擊為“無父無君”、“是禽獸”。
而儒家在漢武以後,寵榮加身,儒家弟子進入了統治階層,他們以光明正大的“正統”身份,可以充分的運用手中的權力,針對這一點,“攻其一點,而至全身”,對自己的“夙敵”—墨家進行無情的打擊排斥。而處於不被承認的弱勢地位的墨家自然無力抗爭。
即使是很多有利於社會的墨學中的合理內核也被閹割,被全盤否定的結果就是:所謂“眾口鑠金”、“三人成虎”,長此以往,就造成了墨學整體的衰敗、失落,墨學知識,甚至連其中與政治、思想無關的自然科學知識也湮沒塵土,墨家全盤衰敗的局面。墨學成了應該為“君子”人人喊打的“邪說”,甚至連象法家那樣借殼批衣,以求生存的機會也失去了。
自然,墨家思想本身存在的先天不足,也造成了其後繼乏人的局面。
墨子因為針對當時世風而“矯枉過正”,認為文章辭藻太過華美,會導致“愛其文而忘其用”(見《韓非子•外儲說左上》篇),所以就形成了墨學質樸少文的特色。
墨家的重質輕文,造成了《墨子》一書的內容質樸、邏輯縝密,但也相對缺乏文采,在藝術感染力方面,較之于其他諸子均顯得遜色許多。(這一點自己也深有感觸,讀《墨子全譯》總是感覺味同嚼蠟,往往需要靠理智的意志力才能繼續讀下去,中間因為無聊而斷了好多次,較之於同時一塊兒看的《韓非子》,那本書實在要“好看、好玩”許多了。)
所謂“言之無文,行而不遠”,這一點上當年的墨子實在矯枉過正了。再加上長期的被攻擊、冷落,闋文錯簡,無可矯正,而古文古字,更不可曉。不似儒家學說的注解之文,延綿兩千年不斷,後世流傳墨學文字實在太少。
而墨學質樸少文,不注重文字傳播,通過文字媒介加深思想研究,造成的另一個後果便是在墨子以後的後繼乏人。沒有象儒家那樣出現了孟子這樣的儒家鉅子來承前啟後,將自己學派的思想進一步創新、發揚,與時俱進,煥發新的生命力,保證了學派的綿延流長的生存力。
而相對於儒家的推陳出新,墨家的後繼乏人,缺乏創新,在墨子之後便再也沒有出現一個新的精神領袖,足以凝聚起號稱“世之顯學”、人數眾多的墨家所有墨學子弟,來對抗不斷惡化的外部環境,來適應新的外部環境,從而保證墨學思想的香火延續。
另外一點就是,墨家的刻苦精神與組織形式實在太過嚴厲。一方面“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莊子語)的精神與普通人的好逸惡勞的天性弱點相背離;另一方面,過於嚴格的墨家行會組織,不但容易引起統治者的警惕,也不能為許多普通大眾所接受。當樸素和有紀律一旦過了頭,便很難為和平年代尚有一些活路、退路的普通大眾所能接受和長期的堅持了。
四、
墨家的衰敗原因複雜,其中的教訓也很多,絕非我等泛泛之輩所能盡窺。
只是每每想到,其實墨家的思想博大精深,“非攻兼愛”雖然表達了墨家很重要的核心思想,這四字遠不能完全涵蓋墨家真正完全的理念。可惜,兩千多年來墨家思想的衰落,使得大多數人對於墨家的瞭解已經往往連“非攻兼愛”都達不到了。未免總有些忍不住的唏噓之舉。
等到兩千多年以後,清末開始的後人們再想回復當年墨家“世之顯學”時候的風采時,發現很多史料,書籍都已經殘缺不全了。
這在中國這個習慣使用文字記載一切的民族來說,對於這麼重要的一個思想學派,這麼長時間的忽視,實在讓人覺得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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