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攻觀後感想

《至原發表討論處》

作者:茉莉
2006/12/19



(一)

看完墨攻的第一直覺:錯了。

打從一開始就錯。不是錯在梁城該守或該棄,錯在戰爭不該發生,錯在決定該守或該棄的權利始終不在黎民百姓的手裡。

整部片述說一個完整的理念──不義之戰是錯,不是仁心的堅守也是錯。

第一個畫面就是結尾的畫面,那個小女孩說了什麼話?──你乖乖在這裡待著,我在牆後看著你呢。

從第一畫面看,我不明白,從最後一個畫面再看回來,我懂了,但只有心痛,和直接衝到胸口的心裡話-錯了。

小女孩說的這句話在我聽來,是極其諷刺的。那要小小孩乖乖待著別出來的人,她的魂永遠待在梁城裡了,在那城牆裡看著他的小小親人離開家園。最終只剩那小小孩對著牆後永遠不得見的親人最後一次等待的眷戀。

──不足以眷戀的地方,人民惟一的選擇是流離失所的逃命。逃離戰或守的選擇。

故事的一開頭,點的很清楚,趙要攻梁城,主合主戰兩邊角力,梁王不拿主意,不是他拿不定主意,而是他在權衡那一種選擇對他最有利。

故事一開頭,也有一群百姓想要自主選擇,他們選擇不要戰爭,其實那個農民說的很好,都是繳賦稅,繳給誰有什麼差別。這和絲路裡那句名言∼天下又不是百姓的天下∼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殘酷的事實是,選擇堅守或選擇逃命,一樣沒有命,因為他們的選擇事實上依然是被掐住脖子的沒有權擇權。

所以戰爭的錯誤在於∼人民沒有正確選擇戰與不戰的餘地。人民就像隨風飄動的浮草,只能任命運擺佈。戰或守都是錯。

不要笑我,看著梁王決定要守還是降的過程,在我腦子重疊著李後主的抉擇,非常強烈的、不自主的影像重疊。

如果說,趙匡胤對比李後主是如何,那請看梁王對比李後主是如何?

梁王是反面演繹,李後主是正面演繹,墨攻是墨子思想的反面突顯,李後主是正面又極其細膩的一個具有“兼愛非攻思想”的君主之決策的演繹過程。

墨攻∼∼莫攻、莫守。我認為它通篇主要闡發的是這四個字。

(二)

“戰爭的不應該”闡述的很明確,不論是發動戰爭或是為守城而戰都不應該是為了統治者的一己之私而作為。但“兼愛非攻”的理念就相對的表現薄弱,印象很矛盾的紊亂。

如果劇中對墨子學說的精神沒有偏頗的話,原諒我,看完通劇,我依舊沒有被墨家學說所說服。我認為這不是一個有效的學說。不是理念不好,理想非常前衛,超越當時的年代。但是,一個以止戰為宗旨的學說,如果無法用事實證明那是一個“有效用”的學說,無法用和平不流血的方式來止戰,如何教人心服口服的說:這個理論可行?

看到最後我只看到一個結論:它用事實證明瞭戰爭的可怕,證明瞭再強的攻防術充其量也是要在傷己傷敵的情形下,獲得一個勝利的表像,郤無法讓戰爭從此不發生。

革離從一開始的信心堅定,在梁城裡振振有詞的發表守或不守的利弊時,就像一個剛出師的出生之犢不畏虎的墨者,我想在他心裡是傳承著墨家的宏願的:守住梁城,讓其他大國都不敢再輕易的對別國發動戰爭。動機多麼美好而無私。

然而,這其間的轉折述說了現實的無情考驗──

第一場:他們建了一個甕城,甕城被攻破轉而在南門對戰,雙方第一次守戰,他們用火攻,而革離不小心掉在城外,自己險些亦焚身喪命不說,看到敵軍被火焚身,哀號遍野的慘狀,那是革離第一次內心的天人交戰──死傷無數生命換來的是什麼?現實的殘酷不是攻防之術可以主宰的。(我認為這一幕是劉德華表現最亮的一幕,那驚慌的神情是很強烈的精神意念的補捉。)

第二場:以殛傷敵為守城的主要原則。

當趙軍打算用挖地道攻入梁城時,被革離事先探知,回到梁城,他一面側聽梁城地表之下的狀況,一面和牛將軍、梁適等人討論著因應策略,因為敵人不知會挖多少個入口,但革離已經有了甕中捉鱉的計謀。對於其他人的質疑,他說了一句話:以殛傷敵為守城的主要原則(文字可能略有差異)。到了夜晚,梁軍果然大舉侵入,卻都落入了他們的圍堵之中,利刺如刀的竹籬板團團圍住了趙軍,一陣決策的紊亂中,牛將軍也不待革離下令,他早已把革離說的那句話奉為圭臬,下令屠殺敵人,以至橫屍遍地...。革離心中懊悔,心中疑問難自圓解,以殛傷敵...對嗎?為了守城,必需死傷那麼多人,對嗎?沒有答案。他困惑,但沒有答案,因為理想對,方法不對。事實上在戰國時期那種環境,沒有一個方法可以做的到。

第三場:梁王說,墨家的學說只適合用在戰爭,但不適合作為統治一國的用途。

對於這樣的話語,我在乍聽之下,心裡吶喊著──天啊!但,無力辯解。這究竟是統治者的謬誤,還是墨家學說被草率的與守城攻防策略畫上等號的謬誤?換言之,墨者攻防之術被用來作為統治者利用的工具了,這和儒家學說被誤用為階級統治的工具有何不同?我無語。

梁適問革離:如果戰爭結束,他要做什麼?革離的回答,繼續為不同的國家的防守而努力,那如果是趙國向他求援,他也一如此時一般,竭力為之守國。

梁適不解的問:此時革離為梁而戰,彼時又可能為趙而戰,這叫趙國軍民如何面對這樣的革離?他要如何獲取他們的誠服而不懷有舊怨?

問的好。但革離的答覆真的不能讓我滿意。“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在這種情形下是不足以說服人的。這樣的衝突矛盾怎可用如此的一句話帶過去呢?因為這其間缺少人性面的實際考量,這就成了墨家理論窒礙難行的關鍵之一。革離怎麼能很坦然的做出這樣的結論,而覺得足夠了呢?

我說,如果墨家的理論真是這樣,那與駝鳥心態何異?這個問題其實指出了墨家學說實踐層面的大漏洞,他們應該正視,否則很難“無愧”的。

或許這種否定的態度流於太苛刻了。其實,我並不排斥墨家的兼愛非攻,就像現代人強調世界和平的道理是一樣的,它足以作為一個標竿,一個努力的方向。但真要實現,前路迢迢,終究人類還在不停的尋找最有效的途徑。

(三)

如果墨家的兼愛非攻有實踐的鐵三角,片中缺少了巧妙的貫穿、突顯和完整性,有點可惜。

怎樣的鐵三角?

一個敎化、推廣理論的智者──革離

一個具備實踐的權位人物──梁適

一個最主要的實踐核心──代表人民自我覺醒力量的子團

革離,雖然對兼愛非攻的闡述很零散,但在重要的時機都有點到。譬如他和梁適的對談,他和挖地道奴隸的對白,他和巷淹中最後的對話。更明顯的是在一開頭的那一段,他要梁王抉擇:如果要免於爭戰的話,那就出降,他自願犠牲,梁王出亡到齊國。還是奮守到底,全權由他指揮,聽他調度,他可退兵。那一段對白,雖然不多,但點的清楚易懂。

梁適,代表的是被感召的領導階層人物。他是未來的王,一開始時,他是主守主戰的,他對革離的守城術是質疑的,但到後來卻有明顯的轉變。雖然梁適的場景不是很多,但每一場戲梁適的心理轉折,脈絡清晰,舖陳完整。尤其最後那一幕,他要隨革離出走,革離對他說的那番話,力道十足,概念正確,墨家學說,真正缺乏的就是梁適這樣的國王的認同啊,這一部分的劇情舖排非常的好,簡潔有力。但梁適死的太早,沒有機會實踐,多麼諷刺的突顯了現實的良君難得。

可惜的就是子團的部分了。

如果說子團代表的是觀察者,代表的是最大群眾(百姓)的覺醒力量,顯然鋪陳中空、斷層。有頭、有尾,獨缺中間的重要過程。當革離入城,提出防守策略時,子團有發問的,他的疑惑代表的是必需聽從命令的軍人、百姓的困惑,很好。這個開始,我滿意。

那個結尾,從子團堅不殺革離、堅持護城、到最後的毅然棄劍離去,也很好。概念清晰:不殺革離是對墨家思想的認同;堅持護城是護百姓不是護那自私的君王──符合“兼愛”的本旨;毅然棄劍離去是“非攻”的最佳詮釋──不戰亦不守(不因為愚忠而盲目的因戰而戰,不為成就那君王的私心無義意的為防守而防守)。

頭尾完整,但中間的轉折蕩然全無。譬如說,只有最初開頭的一問,接著就沒有了疑惑和壑然開解的領悟;當那趙國的小奸細被揪出時,他很快的一箭穿射過來,卻沒有表現出身為軍人的不得不為的無奈和矛盾情緒。

如果說,那些農民代表的是社會中以最直覺方式想要求生存的厭戰、苟且偷生的行徑,那子團要表現的應該是在受到革離感化後的覺醒行動的差異;那些農民的心理過程呈現完整,但覺醒力量的展現破碎支離。如果讓子團有再多一些發揮的空間,也許就更好了。

所幸的是,最後的那棄劍而棄的一幕頗能震撼人心。

坦白說,這樣的鐵三角,敍述的很零散不凝聚,沒有強烈而明顯的刻畫和突顯。因為片中最大的主調是戰爭的可怕、可恨、以及極其不必要。我是覺得有一點可惜了,但可以諒解,畢竟要兼顧兩個主線是不容易的。

(四)

結尾的部分,子團和革離分別代表著兩個不同的選擇。

雖然理念相同,抉擇是有差別的。他們都厭離戰爭,都懂的非攻的道理。一個選擇不再涉入的避世,一個選擇繼續以守城術積極宣揚墨家兼愛非攻的精神。這和孔子周遊列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道理、存心都相似。

但是我要說,子團的部分,處理的很好,訊息表達強烈,讓人打從心裡認同,因為有∼梁城百姓愚昧如故的對梁王的奉承擁戴∼的強烈反差對比效應。而革離的離開,雖說有著一群人的跟隨,但強調的還是在百姓遠離戰爭的選擇,力度分散,知其不可而為的墨者形象,隨之淡弱,有一點落入俗套的感覺。

所幸那小女孩的最後一瞥很亮,那最後的一句話尤其令人動容。終究強調的還是厭戰,這與片子的調性相襯合。

(五)

整部戲很精彩,對白雋永,發人省思,音樂搭配恰當有力。剪輯很緊湊,來不及思考,來不及呼吸的沒有任何冷場,讓人隨著劇情發展情緒起伏。

兩軍的攻防爭戰,場面拿捏處理的很棒,以至於完全忘了一面倒的以某一方為立場,充分的表現出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殘忍的互相傷害和踐踏的無奈和愚蠢。

其中兩方軍隊的對比寫照非常明顯,不再贅述。

逸悅的安排,很自然,不會覺得很怪異。的確對陽剛的劇情有潤滑的作用。還有一個非常可取的優點,它訴說了──墨者的兼愛不是不知變通的不懂愛,最後革離為解救自己的心愛的那一段,舖陳的很好。但反觀(我個人認為),對於墨者風塵樸樸的到處為人守城的作法的確需要檢討,但是這一點,倒是很難具體著墨的。

那個奴隸,我不認為是黑人勒。倒像是來自西域的臉孔。如果是,那與革離論因果就比較說的通,畢竟,佛教理論西域比中土接觸的早很多,所以論因果,應該是西域奴隸對革離,而不是革離對西域奴隸,賓主互換就順了。

再說那個“孔明燈”,我看也不該說是孔明燈,這個就比較有明顯的東洋漫畫的味道。一眼望過,有一點近似日本的什麼“忍術飛鼠術”之類,就是忍者借物飄空翱飛的忍術,太像了,呵。

(六)

人物的表現,我的評價──梁王最出彩,表演的空間和張力最大,很醒目。革離、子團、悅逸恰如其份,自然不造作,也很出色。巷淹中、梁適的表現,一般般。

對於革離,沒有明顯的感覺到不對稱的個人英雄色彩(我們這裡好像剪片剪的更多,呃),但還是認為造型不對頭,那感覺像是有一個穿越時空的未來人,回到過去對這場守城之戰下了一盤指導棋,演譯一個超時空、超先進的和平理念,呵。如果他大部分的時候都是用頭巾把頭髮包起來,就順眼多了。

子團一直到後頭才算有突顯的表現,很亮眼,就是前面的伏筆太弱了,雖然拉弓的姿勢很優美有力。

至於梁王,我有一點疑問,梁王是一個何等善用心計,善觀情勢,作出對己有利判斷的人,但他的智慧竟只為一次成功的退兵就把革離絕情的趕走?難道他不用擔心強大的趙國或其他國家下一次的攻擊行動嗎?他大可以用那最擅長的手腕讓革離離開的,即使百姓擁戴又如何,他是如此斤斤計較著自己的實際利益。或許只能解釋成他對墨者的理念認知太淺薄,真的和戰爭畫上等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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